士人身份的重构:唐宋游记文学之转变
李沛霖
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
摘要:将游记文学中的山水楼阁视为士人身份的象征,分析其从唐代皇权与国家的象征到宋代文人追求雅趣的私园的功能转变,剖析士人阶层转型与身份重构如何体现在游记文学对山水楼阁的书写中。
关键词:游记文学 士人身份 转变
唐宋文坛上出现了许多描写山水亭台楼阁的游记诗、词、文,在此统称为唐宋游记文学。这些游记文学情景交融,哲理深厚,为我们呈现出一幅幅空灵隽永的山水建筑画面,具有极高的审美价值和文学价值。这些游记文学中还暗含了山水楼阁的社会价值以及士人身份,而通过对唐宋游记文学的对比,我们可以深入思考其中的社会价值与士人身份如何转变与重构。
一、唐宋山水楼阁社会价值的转变:从公共性到私人化
由于唐末和五代十国的政治动荡、宋初加强完善中央集权、科举制度的完善和强化文治等政治因素,文人的社会地位与身份发生了重大变化,作为承载文化的山水亭台楼阁等空间场所,其在文学书写中的社会价值也相应发生了变化。初唐王勃《滕王阁序》体现的是滕王阁作为官僚宴饮集会场所的公共性价值。洪州都督阎某重修此阁,并在滕王阁上宴饮宾客。王勃前往交趾探望父亲时路过这里,也参加了这场宴会,即兴赋《滕王阁诗》,并为《滕王阁诗》下了这篇序文。如“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表现了参与宴会的基本都为官方人士,展示了滕王阁作为公共宴饮空间所带有的“国家符号”性质。到了宋代,在建筑技术与理念的发展变化、土地私有化进一步扩大等因素的影响下,(游记文学中)唐代作为国家与权力象征的山水楼阁向个人的精神寄托转变。如苏轼《超然台记》中“于是治其园圃,洁其庭宇……以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隐君子乎?”便体现了寄托在物中的精神与情感,展现积极的生命态度和对高洁人格的追求,在对景物的描写的同时升华了精神寄托。
二、唐宋山水楼阁文学书写中的语言特征
修辞与功能上,唐代游记文学侧重于雄浑壮丽的宏大叙事,具有赞颂皇权与盛世的功能,如王勃《滕王阁序》:“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等句以骈文的对偶、用典、夸张等技法,将滕王阁的壮美与大唐的盛世气象熔铸为一,既是对宴游场景的即兴咏叹,更是对皇权政治的诗意献礼,讲究雄浑的文风与盛世的书写相统一。宋代游记文学则偏向对日常细节的真实描摹,具有突出自我个体性精神的意味。欧阳修《醉翁亭记》中“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等句体现出欧阳修遭贬谪后,在与民同乐中对政治身份、时空局限与生命意义的超越,具有较强的个体性。
时空意识上,唐代游记文学侧重于借古伤今,如杜牧《赤壁》,作者在游赤壁时借赤壁之战的历史片段,以“折戟沉沙”的细节切入,通过假设“东风不与周郎便”颠覆传统英雄叙事,揭示历史胜负的偶然性,暗喻晚唐国运衰微、贤才匮乏的危机。末句“铜雀春深锁二乔”以美人屈辱想象,影射唐朝边疆失守、尊严沦丧的现实困境。而宋代游记文学偏向即景悟理,如苏轼《惠崇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体现自然界的时令变化与物候规律,蕴含了万事万物相生相成的统一性。
三、士人身份的转型:从“国家侍从”到“地方精英”
上文提到,唐代游记文学中的山水亭台楼阁是作为“国家符号”存在的,写作此类具有颂美王政公用的游记文学的士人,自然就成了“国家符号”的“国家侍从”,他们往往通过对山水亭台楼阁的文学书写寄托政治理想,抑或蕴含政治失意。杜甫《登岳阳楼》中“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以宏阔地理书写寄寓天下关怀的政治理想“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将个人漂泊升华为对国家前途命运的忧虑。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通过历史纵深感放大个体孤独,表达具有深厚哲学性的政治隐喻。回到《滕王阁序》中,王勃借“望长安于日下”的眺望视角,暗喻自身“边缘人”的尴尬地位,蕴含着失意的心情。“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的书写成为梦想进入政治中心的媒介,也是叙写政治理想的有力笔触。
到了宋代,游记文学具有了地方治理的特色,表现为京官被贬谪至地方而进行的游记创作,士人的个体性精神得到扩大,成为凸显地方治理实践成果的“地方精英”文学家。《岳阳楼记》与《醉翁亭记》是宋代士大夫将地方治理实践升华为精神境界的典范文本。通过山水书写与政治抒怀的融合,构建了“文以载治”的独特范式。“淫雨霏霏”与“春和景明”,两种极端天气对应“悲”“喜”情绪,实为对官吏面对治理困境时的考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将个人政绩追求升华为士大夫的永恒使命,突破“一州一县”局限的的地方视野,构建“天下一体”的治理系统。“酿泉为酒,临溪而渔”看似闲谈游程,实则写欧阳修在滁州发展酿酒、渔业等特色产业的经济政策。“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通过写游览过程中众人的安乐形象,折射其轻徭薄赋、休养生息的施政成效。“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揭示“文治”的双重功能,既可以成为教化民众的治理工具,又能做为安顿自我的精神寄托。另外,还有苏轼《超然台记》“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记述修缮城池的具体政务,却以“放意肆志”淡化行政痕迹,展现“无为而治”的治理哲学。宋代士人创造性地将地方治理与“文”联系起来,他们用骈散文重绘山河,借诗词曲牌记录农事,在碑记中铭刻吏治哲学。这种“地方精英”文人的书写传统,为后世树立了“政治美学化”的典范,完美体现了士人身份的重构。
结语:“文学空间场所”与士人身份的重构的共进
唐宋游记文学中山水的亭台楼阁,像镜子般折射出中国古代士人从“庙堂侍从”到“江湖精英”的身份的重构与转变。唐王勃的《滕王阁序》以骈俪赋笔雕刻帝国气象;宋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则在散淡笔触中化作精神容器,将贬谪者的苦闷酿成“与民同乐”的琼浆玉液。
“文学空间场所”与士人身份的重构的共进中,游记文学对亭台楼阁的书写完成了转变:其文化功能从颂美王政的政治载体,转变为思考自我的精神载体;其美学思想价值从盛世气象的符号,升华为士人精神的领域。唐宋游记文学的转变反映了当时士人身份的重构,预示唐宋时期文学从对外的“扩张”向对内的“自省”的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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