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梁祠中齐钟离春图像研究

语言和图像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主要的两种表意符号，在不同的媒介中，存在着“语言为主，图像为辅”或“图像为主，语言为辅”的和谐、唱和关系。齐钟离春亦存在“文象”与“图像”二种，在刘向笔下齐钟离春的“文象”到武梁祠壁画中便成为了“图像”。

一、齐钟离春的“文象”

刘向最早刻画齐钟离春的“文象”，他在《新序》和《列女传》中写到无盐女齐钟离春的故事，情节框架和故事内容基本相同。《列女传》记载：“钟离春者，齐无盐邑之女，宣王之正后也。其为人极丑无双，臼头，深目，长壮，大节，卬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行年四十，无所容入，炫嫁不雠，流弃莫执。于是乃拂拭短褐，自诣宣王……颂曰：无盐之女，干说齐宣，分别四殆，称国乱烦，宣王从之，四辟公门，遂立太子，拜无盐君。”齐国有一无盐女颜丑而难嫁，却主动拜见齐宣王，希望进入齐宣王后宫，面对众人的不解和嘲笑，无盐女不卑不亢，先以隐语引起齐宣王的好奇，然后痛陈“四殆之危”。齐宣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感其贤德，迎娶无盐女为王后。两书在齐钟离春故事的情节框架并无差异，均为“颜丑难嫁—自谒宣王—痛陈四殆—拜为王后”。

《汉书》记载刘向作《列女传》初衷是为了戒天子：“（向）序次为《列女传》，凡八篇，以戒天子。”齐钟离春故事出自《辩通》章，刘向在题序中解释到《辩通》章的内涵：“惟若辩通，文辞可从。连类引譬，以投祸凶。推摧一切，后不复重。终能一心，开意甚公。妻妾则焉，为世所诵。”《辩通》讲的是女子通过言语劝诫男子，规避祸凶。钟离春“自谒宣王”目的是“痛陈四殆”，劝谏齐宣王要励精图治，“四殆之危”的文字占故事全文将近 30% ，是刘向着力描写的部分。

二、齐钟离春的“图像”

齐钟离春的“图像”诞生晚于“文象”。东汉桓帝元嘉元年的武梁祠东壁画像石上，从上往下数第四层画有齐钟离春故事，这是迄今可见的第一幅“钟离春进谏齐宣王”图。该图像的榜题为：“无盐丑女钟离春”“齐王”。如图和榜题所示，左边为钟离春，右边为齐宣王。该图中钟离春头戴五梁冠，侧面向右，身体略微前倾，作进谏状。齐宣王头戴斜顶高冠，侧面向左，右手前伸，躬身张手，作欢迎状。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刻画者突出了钟离春的面部等丑陋的特征，即深目、卬鼻、肥项等，而这些特征亦可以与《列女传》中钟离春的外貌描写的文本内容相吻合。

武梁祠列女图像除齐钟离春外，还刻画了梁高行图、鲁秋胡戏妻图、鲁义姑姊舍儿图、楚昭贞姜持符图、梁节姑姊图、齐义继母图、京师节女图，均出自于《列女传》第四、五章，即《贞顺》《节义》两章。这七位列女图像紧密排列在上层装饰区域的后壁和东壁第二层，而齐钟离春图单独出现在下层装饰区域的东壁第四层，周围是忠臣和刺客图像。为什么钟离春与其他七位列女分开，被单独放在下部装饰区域中？武梁又是基于什么因素把她和刺客、忠臣安置在同一组图像中？鉴于此，下面我们来探讨齐钟离春图像叙事的方法与旨意。

三、齐钟离春图像叙事的方法与旨意

（一）基于《列女传》文本的图像

武梁祠的列女画像是典型的以图像阐述历史文本，武梁祠中的八幅列女图像，全部基于刘向《列女传》文本。刘向按照妇女的道德准则和给国家带来的治、乱后果，分为《母仪》《贤明》《仁智》《贞顺》《节义》《辩通》《孽嬖》七章，其中每章 15 个故事，一共 105 位妇女事迹。而在这百余位妇女中，武梁选择了梁寡高行、鲁秋胡妻、鲁义姑姊、楚昭贞姜、梁节姑姊、齐义继母、京师节女以及无盐丑女钟离春这八位列女。虽然不同于上层装饰带七位列女的集中排列，无盐丑女钟离春在武梁祠中被单独绘制在武梁祠左壁下层最左端，但是依然是基于《列女传》文本，对主要人物关键情节进行刻画，即绘制了“无盐丑女钟离春”和“齐宣王”两个人物，表现了“钟离春进谏齐宣王”

这一故事情节。“图以载文”，图像对语言进行解构和驱逐，成为新的工具和载体。在这里，武梁祠中的齐钟离春图像代替了刘向《列女传·辩通·齐钟离春》文本语言，并且具有了区别于刘向《列女传·辩通·齐钟离春》的思想内容。

（二）片段定格式画面表现“忠君”

从情节选择来看，武梁选取“自谒宣王”这一顷刻来象征和隐喻故事中的“忠君”思想。图像叙述故事，只是符号性的，靠瞬间的一个画面来象征和隐喻故事中的道德“征兆”。龙迪勇在《图像叙事：空间的时间化》中指出是能表现冲突与情绪感染，既让人看得出前因（过去），也让人难得出后果（未来）的图像画面。在《列女传》齐钟离春“颜丑难嫁——自谒宣王——痛陈四殆——拜为王后”的故事情节中，武梁筛选出“颜丑难嫁”和“自谒宣王”，省略去“痛陈四殆”和“拜为王后”。是因为在狭小的空间里，他要选出“最富于孕育性的那一顷刻”来象征和隐喻故事中的道德征兆。“颜丑难嫁”是齐钟离春的人物特征，“自谒宣王”“痛陈四殆”不仅展示了钟离春富于辩才和政治头脑，更体现了齐钟离浓浓的忠君之情，“拜为王后”是齐钟离春的人物结果，而“痛陈四殆”主要是言语性的记述难以刻画，“自谒宣王”是所有画面中最耐人深思、最具想象空间、最能体现故事起承转合的瞬间，故而选择“自谒宣王”这一顷刻来象征和隐喻故事中的“忠君”思想。

（三）“君”“臣”对应表现“忠君”

从空间位置来看，武梁采用齐钟离春与六位刺客、两位忠臣故事同列组成“忠君”主题。由于祠堂位置空间狭小，所以题材必须精心挑选以此对重要历史主题进行象征和提示。“历史人物被特意挑选，列入同一装饰区域，是因为他们都联系着一个中心主题。”武梁在列女这类人物的选材上的动机显而易见，位于上部装饰区域的七位列女都属于同一个主题，即“贞顺节义”主题。而齐钟离春与那七幅列女故事区别在于，它选自《列女传》第六章《辩通》，且位于武梁祠下部装饰区域，齐钟离春与刺客和忠臣组成了另一个特定主题，即“忠君”主题。巫鸿认为，武梁特意把它单独描绘在下部，是因为它的主题在本质上是政治性的，它表现了王后作为一个政治人物的责任，而不是一个妻子的忠实和贞节。恰如曹沬故事里有鲁庄公和齐桓公，专诸故事里有吴王僚，荆轲故事里有秦始皇，要离故事里有王子庆忌，豫让故事里有赵襄子，聂政故事里有韩王，钟离春故事里有齐宣王……这些图像中均包含了“臣民”和“君主”两种人物且形成了相对应的关系，这九幅故事位于同一装饰区域，体现着浓浓的忠君思想。六位刺客想方设法杀死敌国的君王来效忠自己的君王；两位忠臣亦是辅佐国君不费兵卒便能令敌退却的谋士；所以，钟离春不仅是妻子，还是贤后，更是一位忠君的臣民，她不畏生死勇于谏言，辅佐君王励精图治，充分发挥了作为贤后的政治责任。

总之，刘向以文达意，武梁以图达意，武梁祠中齐钟离春图像是对《列女传》齐钟离春文象的模仿与外化，用片段定格式画面表达“忠君”主题，并以“臣民”与“君主”的对应表现钟离春作为贤后的政治责任。

参考文献：

[1] 班固 . 汉书 [M]. 中华书局 ,2013.

[2] 张涛 . 列女传译注 [M]. 人民出版社 ,2017.

[3] 龙迪勇 . 图像叙事：空间的时间化 [J]. 江西社会科学 ,2007(9).

[4][ 美 ] 巫鸿 . 武梁祠：中国古代画像艺术的思想性 [M]. 三联书店 ,2024.

作者简介：石嘉琪（2001-），女，汉族，河北邯郸，硕士在读，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文学。

作者简介：石嘉琪（2001—），女，汉族，河北邯郸，硕士在读，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