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龄前语言发展迟缓儿童的否定句习得研究

引言

儿童语言发展迟缓（下文简称“语迟”）是指在语言发育期的儿童因各种原因所致的在预期时期内不能与正常儿童同样用语言符号进行语言理解和表达，即指儿童语言发育落后于实际年龄水平。[1]179临床上语迟分为表达性语迟和感受性语迟二种。前者能理解语言但不能表达，后者对语言的理解和表达均受限制。本文着眼于感受性语迟。“儿童早期是语言发展的关键时期，语言障碍不仅严重影响儿童的语言理解和语言表达能力，还将影响儿童的社会适应能力，并使注意力缺陷和学习困难等心理行为问题的发生率增加。”[2]308 因此，语迟儿童的尽早干预是对该类被试语言习得进行细化研究的根本动力。

“否定是重要的语言现象，是人类认知系统的可逆运算在语言中的主要表现之一。”[3]13 否定句是指对主语所指的人或事物作出否定判断的句子，是表达“否定”常用的形式。通过考察儿童否定句的习得过程能够进一步了解儿童认知及语言能力的发展规律。

目前来看，现有语障儿童语言发展研究中对语迟儿童否定句的习得关注不多，语迟儿童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影响因素、干预方法和标准建立等方面。在否定句习得方面，各类研究针对的对象主要是二语习得者和典型语言发展儿童，较少针对语迟儿童的分析。

本研究的目的在于探究语迟儿童的否定句习得特征，揭示此类儿童在否定句习得中与同龄典型发展儿童否定句习得的异同，为语迟儿童的否定句习得训练提供新的思路与方法，使得后期语言康复训练内容更具针对性、效果更具高效性。

一、语迟儿童否定句小型语料库的建立

语料库方法的优势在于能够基于被试自然语言生活的原生态语料考察其否定句使用的分布语境和基本规律。因此我们首先按照年龄梯次确定了对 3 名被试，通过被试追踪观察，搜集语料、建立语料库，作为客观分析描写被试否定句使用的基础。

（一） 研究被试

3 名被试均为2～5 岁汉语语迟儿童。其他基本信息分别如下：

1.L 宝 ，男性，2 周岁 10 个月。经医院诊断患有语言发展迟缓，性格内向，专注力较好，在某高校语康基地已接受语康训练4 课时。

2.Z 宝，男性，3 周岁 1 个月。经医院诊断患有语言发展迟缓，性格内向，专注力较好，依赖妈妈，需要妈妈陪同上课；讲话声音小，认知较好，在某高校语康基地已接受语康训练16 课时。

3.X 宝，女性，4 周岁 5 个月。经医院诊断患有语言发展迟缓，性格外向，专注力较差，已经开始上幼儿园，有上课和集体生活经验。在某高校语康基地已接受语康训练34 课时。

（二） 语料收集与标注

被试语料的采集地均为某高校语康中心。此地点为被试日常训练的场地，被试对此地环境熟悉，完全在放松的心态下进行话语交际，语料来源基本为自然对话情景。语料采集时间为 2020 年 10 月 9 日至2020 年 12 月 14 日间，每天一次进行录音，包括被试在语康训练课和游戏等活动中的语料。共包括录音文件 54 个，每个录音文件的时间为1-2 小时。

由于本文的研究对象均为语迟儿童，且均处于语言学习初期，所以被试大多数情况下发出的有意识的声音或无意识的声音无法听清或转化为文字，因此，本文选择语料整理遵循以下几项原则：

* 排除儿童使用非语言手段来表达动作、时间意义的情况* 选择发音清晰，研究员能转录为文字的句* 表达否定判断或否定意愿的句子；

* 是自然语言中出现的，排除模仿和故事、诗歌、歌曲中出现含有否定使用的情况；

* 当同一情景，连续出现两次否定表达同一意义时，算作一次否定使用；

* 排除“对不起、不过、是不是、好不好、要不要”等结构；

* 被试在没有老师提示的情况下使用的否定句，被视为主动使用否定句；

* 被试听到老师使用否定句，能按照老师的意思做出相应的改变视为理解该否定句，没有回应则视为没理解该否定句。

基于以上原则，我们共收集被试有效否定句语料 401 条，老师使用的“不”字否定句语料211 条。

我们结合宋来惠在《否定句分类探析》 ^[4] 中的否定句分类及其他分类观点对语料进行归纳总结，以期发现语迟儿童在否定句类型习得上的特征。本文否定句共分为4 类，名称及举例如下表所示：

表1 否定句类型

二、语迟儿童否定句运用分析

本部分以语迟儿童否定句语料库中的数据为依托，对语迟儿童的否定句使用从理解和表达两个方面进行探究。

（一）否定句理解

经过语料库分析，我们对老师使用的“不”字句进行了统计，以期通过考察被试“不”字句的理解水平窥探其否定句的理解水平。本文通过计算被试的正确话语回应次数/ 被试对话方使用否定句的次数，得出被试正确理解否定句的概率，结果如下所示：

表2 被试正确理解否定句的概率

上表可以清晰地看到，正确理解否定句的概率随着年龄和康复训练次数的增长而逐渐升高。X 宝接受语康训练的次数最多，年龄最大，同样地，正确理解否定句的概率也大，由此可见，语迟儿童随着年龄增长和接受语康训练的时长增加，可以更好地理解否定句。

（二）否定句表达

这部分我们将从否定句使用频率、否定句常用类型、否定句使用错误率及偏误类型分析以及主动使用否定句概率来探索语迟儿童否定句表达方面的特征。

1. 否定句使用频率统计及分析

我们对所有语料进行转写后，将否定句的数量/ 被试话语的数量，计算得出每个被试否定句使用的频率，具体数值如下所示：

表 3 3 个被试否定句使用频率

由上表可知，在相同的自然对话环境下，否定句使用频率与年龄大小和认知能力成正比例分布：就年龄和康复时长而言，X 宝 ^>Z 宝>L 宝；就否定句使用频率而言，同样也是 ΔX 宝 ^>Z 宝 >L 宝。否定句使用频率随着年龄和康复进程的推进而升高。

根据徐火辉的观点，我们可以得知否定使用的越多，就更有能力进行可逆运算，也就代表被试的认知水平更高。X 宝是三个被试中年龄最大的，且已经在幼儿园开始接受教育，因此认知水平更高一些，所以否定句使用的频率就高。L 宝和 Z 宝均年龄尚小，且未进入幼儿园，因此认知能力差于 ΔX 宝。相对应的，否定句使用的频率就低于 X宝。由上可知，否定句使用的频率与认知能力的高低有关。

2. 使用否定句类型分析

语料库搜索，六类否定句在语料库中的分布情况如下表所示：

表4 否定句在语料库中的数量分布

从上表可知，三个被试的否定句使用的共性表现在 “不”字句使用频率最高，其次是“没”字句。彭小红等在对两名说汉语儿童 1 岁半到 3 岁半早期语言习得情况进行分析后得出结论：“在 1 岁半到 3岁半之间，‘不’一直占据所有否定词的主导地位，使用频率最高，使用范围最广”[5]112。本文观察的三个被试也存在 “不”字句占主导地位以及使用频率最高的情况。可见在习得阶段方面，语迟儿童是与典型发展儿童存在共同点的。

三个被试的不同点在于： 1）L 宝否定句“不”字句的主导地位最为明显。L 宝性格开朗，喜欢表达，因此输出的否定句较多，年龄为2 周岁 10 个月，刚好处于“不”字句的主导期间，因此，“不”字句的主导地位最为显著。2）三个被试中，Z 宝的否定替代句占比重最大。主要由于 Z 宝性格内向，不常与人沟通说话，因此，多采用这样的否定替代句来逃避执行指令。

3. 否定句使用错误率及偏误分析

本小节使用错误的否定句次数 / 否定句使用总次数的方法，计算三名被试否定句使用的错误率，并进行偏误分析。否定句使用错误率具体数据如下：

表5 三个被试否定句错误率

由上表可见，否定句使用的错误率也与年龄有关系，随着年龄的增大，错误率逐渐降低。彭小红指出“儿童否定句‘不’的误用是儿童语言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必经阶段，随着语言能力的提升以及认知的发展，否定词‘不’的误用会逐步且自然地向正确使用过渡”[5]112。可见，语迟儿童与典型发展儿童相同，都存在否定句误用的阶段，且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语言能力的提升而逐步减少错误的发生，向正确使用过渡。

否定句使用错误的类型主要集中在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是“不”常常放在焦点信息前面，表示对动作、意愿和事物的性状加以否定。本文研究的被试常常出现“焦点信息 + 否定结构”的错误。例如：

例（1）老师：你看，你喝的牛奶就是从这里挤出来的呀！

被试：牛奶不吃。

例（2）老师：谁去逛超市了？

被试：逛超市没有

为什么会出现“（状语）动词 / 形容词 + 不”这样的结构呢？丁雪欢在《母语与二语习得顺序/ 过程的异同及其原因分析》中指出：“否定句是对陈述的否定，因而否定义是句中信息焦点，往往是说话人急于先说的，而对于语言结构能力不强的学习者来说，更倾向于先表达直至只表达焦点信息——否定。” ^[6]83 本文涉及的被试均处于语言学习初期，语言结构能力不足，所以倾向于先说焦点信息，然后进行否定。也就是说在例（1）中，被试采用了先说焦点信息“牛奶”，再进行否定“不吃”的策略，所以就形成了“焦点信息+ 否定结构”的形式。

其次是“不”和“没”混用。

“不 + 形容词”表示对事物形状的否定，“没 + 形容词”用以否定行为动作或事物的发生，表示“不曾、未”的意思。本文中的被试常常将两者混用。

例（5）老师：空调温度有点低，你冷吗？

被试：没有冷。

此处，老师的问题“你冷吗？”指向的是现在或过去，而不是未来，因此应该使用“不”进行否定。被试实际上要回答的是“我不冷”，但是被试使用了“没有冷”这样的表达，标明被试存在“不”和“没有”混用的情况。与此同时，张云秋等指出，四岁前否定标记的误用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不”和“没”的分工误用。 ^[7]73 也就是说本文被试出现的错误也是典型发展儿童常常出现的，可见，语迟儿童在否定句习得出现的偏误方面也与典型发展儿童相同。

4. 主动使用否定句概率分析

本小节通过计算被试主动使用否定句的次数/ 否定句使用总次数，探求被试主动使用否定句的情况，具体数据如下所示：

表6 主动使用否定句概率

由上表可知，三个被试的否定句主动使用率中，综合语言能力水平居中的 Z 宝，主动使用率是最高的，而综合语言能力最好的 ΔX 宝主动使用否定句的频率却是最低的。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为什么 Z宝主动使用否定句的频率要高于语言能力更强的X 宝呢？我们发现三个个案主动使用的高频否定句是“不知道”、“我听不懂”，主要是表达主观上“不明白”、“不知道”的句子。 L 宝语言能力弱，受此制约，很少能够主动表达“我不知道”或者“不知道”这样的想法，X 宝语言能力强，所以较少存在她不明白或者不知道的内容，综上，L 宝和

X 宝主动使用否定句的频率就低。Z 宝具备了部分语言能力，因此能够表达自己不明白不清楚的观点，但是还处在学习初期，对教学内容存在较多不理解的地方，因此主动使用否定句的频率较高。

总而言之，本章研究结果显示：1）在否定句习得阶段方面，语迟儿童与典型发展儿童相同。2）否定句正确理解率和使用频率的高低均与年龄大小和接受语康训练时长成正比。

三、语迟儿童否定句习得实验

上文使用语料库的方法对三名被试的否定句习得现状进行了全面客观地描述和分析，下文我们将着眼于考察被试否定句具体用法的习得现状。下文以出现频率较高的“不”字句和“没”字句为例，采用实验的方法测试被试在否定句习得水平与习得速度方面与典型发展儿童的相同点和不同点。

（一） 实验设计

1. 实验被试

实验对象的基本信息如下：

被试 B，性别男，居住于湖南永州，2017 年 4 月 19 日生，2020年 4 月 7 日来到语康基地，2 周岁 11 个月大。被试性格急躁，专注力较差，但是具有较强表现欲，喜欢向老师表现自己。曾学会唱数字，但现在忘记；会主动表达小便要求，不会表达大便要求。

2. 实验目标

本文力图通过实验的方法测得被试否定句用法习得的状况，包括习得阶段及习得速度，并通过与同龄典型发展儿童的对比获知被试与同龄典型发展儿童在否定句习得方面存在的异同点。

3. 实验方法

（1）访谈调查

本文研究人员通过设计情景的方式，与被试进行交流，记录下被试说出的答案，作为实验的数据。

（2）水平对比分析

本文以曾涛广等人在《“不”与“没有”的母语习得》[8] 一文中关于两周岁半儿童否定句习得情况为基数（下文提及的典型发展儿童的特征数据均来源于此），来对比分析实验中两周岁半语迟儿童的否定句习得情况，期望发现二者之间的差异，为寻找促进语迟儿童否定句的发展方法提供新的康复训练思路。

4. 主要实验内容

实验共分为四个阶段，每个阶段实验时间为一周，主要围绕四个内容进行：

1）内容一：被试“没”作为“否定物体存在”用法的习得情况；

2）内容二：被试运用“不”和“没”两个否定词时语言特征的习得状况；

3）内容三：被试“不”和“没”用于形容词前的时候意义的异同特征习得情况；

4）内容四：被试使用否定词“不”和“没”构成否定句的时态特点的习得情况。

各个阶段实验的具体内容和时间，详见表7：

表 7 实验内容和时间分配

（二） 实验实施过程

实验时间为：2020 年 10 月 9 日——2020 年 11 月 5 日，共计 28天。研究将实验的实施过程分成了四个阶段，其中阶段一的实施时间为 2020 年 10 月 9 日至 10 月 15 日，阶段二的实验操作时间是 10 月16 日至 10 月 22 日，阶段三的实施时间为 10 月 23 日至 10 月 29 日，阶段四的实验操作时间为10 月31 日至11 月5 日。

实验地点为：语康基地1 号训练室。

准备期：将录音设备调试为正常运行状态，用于记录老师与被试之间的对话，方便后期语料的记录与整理。清理被试喜欢的玩具以减小被试分散注意力的可能。判断被试习得某项用法的标准是：自然语境下，被试能够准确使用三次该用法。

操作期：老师以带领被试做游戏为依托，设计看图片找不同的游戏，通过改变玩具的存现状态，引导被试说出否定句。例如向被试展示两张图片，其中一张图片中青蛙待在家里，第二张图片中青蛙在小河边。老师指着第二张图片问被试：“爱跳的青蛙回家了吗？这两张图片有什么不同吗？”被试回答：“回家不。”老师纠正为“没有回家”，并令被试重复，被试重复。

结束：被试完成本阶段实验，老师给予被试小零食作为奖励，并重复本阶段所使用的否定句，令被试跟随重复。

结果统计：整理实验过程录音，转写语料。

（三） 实验结果分析

我们对实验结果进行统计后，结果如表9 所示：

表9 实验结果展示

（四） 实验结论

总之，语迟儿童在否定句习得水平方面落后于典型发展儿童。被试处于否定句习得的第一阶段：“不”的单一否定期。被试在整个实验过程中全部使用“不”进行否定，未出现其他否定副词，处于“不”的单一否定期。表明被试与典型发展儿童在否定句习得顺序方面相同，但是在本次实验的四个阶段，被试整体习得水平落后于典型发展儿童。

同时，在实验过程中使用了 28 天的时间，被试第四阶段才开始正确使用“不”，表明被试习得速度落后于典型发展儿童。

四、对否定句习得的语康训练启示

本部分将依据上文的探究结果，提出训练方法和训练内容方面的建议。

（一） 习得训练方法

模仿重复的方法。本次实验中，老师向被试输入正确的使用方法，并让被试模仿重复老师说的话，被试容易理解这种方法，能较快接受。该康复方法能够有效地帮助被试习得否定句。老师通过向被试输入正确答案“我不要起重机”“不要绿色”，并让被试模仿，被试可轻松模仿并学习使用该否定句。

具身认知的方法。具身认知强调身体在认知中的作用，被试年龄较小，更容易接受卡通动物形象，所以本次实验以浸入式游戏的方法，让被试进入游戏中去，成为动物园的一份子，用身体去体验，以此来展开实验，被试能够以轻松的方式接受知识。

（二） 习得训练内容

被试处于“不”的单一否定期，否定句均使用“不”进行否定，不了解其他的否定副词，因此，后期的康复内容应该在对“不”否定副词巩固的基础上展开对“没”等其他否定副词的习得训练，继而开始对双重否定句以及多重否定句的习得训练。

在对语迟儿童进行训练时，使用的教材内容可与典型发展儿童一致。上文中我们可以发现，不管是习得顺序、习得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均与典型发展儿童一致，因此可以使用同样的教材。

五、结语

本文的数据库研究和实验研究均表明：在否定句习得方面，语迟儿童存在与典型发展儿童相同的发展阶段和偏误问题，但是根据被试自身情况，迟缓的程度有所不同。那么，如何运用语言学方法使得语迟儿童在较短的时间内达到与同龄典型发展儿童相同的习得水平，这仍是我们目前面临的难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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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曾涛 .“不”和“没有”的母语习得 [J]. 现代外语（季刊），2007.

作者简介：孙敏（1996—），女，汉，山东省淄博市， ，助教。研究方向：儿童语言行为干预及教学，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