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皇家园林之文人思想探微

关键字：清代；皇家园林；文人思想

中国古代大统一的封建社会始终存在着中央集权制度和个人理想的矛盾，古代社会形态中绝对皇权和社会整体利益之间的矛盾在园林中也有所体现，皇家园林常常吸纳士大夫阶层的思想作为平衡调和社会矛盾的体现，这其中倦勤临泉的隐逸文化和孔颜乐处之独立自省精神成为对文人思想认同和发挥的典型观照。

1. 倦勤林泉

清代皇帝到苑囿中游玩、举行观稼演耕仪式、畋猎所设的筵席称之为曲宴，是帝王宴请臣子的一种典礼制度，皇族成员和王公大臣一般列作于殿堂曲水旁，流杯宴饮、赋诗言志。这种曲宴源于中国古代上巳节的修褉传统，即每年三月上旬的巳日，古人都会合宾朋来到水边嬉戏采兰、或者熏香洗涤，以祓除不祥，称为“修褉事”，魏晋以后，上巳节的时间固定为每年三月三日。自从王羲之、谢安等众多社会名流汇集在兰亭修褉赋诗成《兰亭集》后，上巳修褉和曲水流觞就成为了文人墨客、社会名流流觞赋诗、寄情畅怀的风雅之事，活动的地点离不开水，或是在山中小溪小涧，或是在园囿中的人工曲水旁。贤士大夫们结伴而行，先游山玩水，之后在石潭水流小溪旁铺席列坐，童仆温酒，然后将酒倒在木盘上的杯中，漂流而下，众人先后取杯饮酒，每人喝足三杯做褉饮，然后由年高望重者发号施令，每人赋诗作记，最后结集成书。

清帝王沿用“兰亭修褉”的主题在皇家园林中营建了许多著名景点。略如圆明园“坐石临流”仿绍兴兰亭景，溪水周环，奇石峭冽，“激波分注，潺潺鸣籁，可以漱齿，可以泛觞。作亭居胜，泠然山水清音 [1]”。西苑“韵古堂”东侧有康熙题额“曲涧浮花”、乾隆题额“流水音”的流杯亭一座，小亭依山傍石，溪水穿亭而过，声色俱佳。故宫宁寿宫花园有一座用人工渠抽象兰亭曲水之意的“禊赏亭”，人工渠位于亭子内部，是个正面看是“龙”、反面看是“虎”的“龙虎渠”，龙虎是王者的象征，吴王死后的地方称作“虎丘”，表明吴王活着是“龙”，死后是“虎”的寓意。所以，禊赏亭中的曲水流觞采用“龙虎渠”的形式，一方面附会文人雅集，另一方面也象征了乾隆的皇帝地位。同一主题的园林还有避暑山庄“曲水荷香”，静宜园“璎珞岩”等等。

宁寿宫花园位于紫禁城内廷东路的狭长地带，花园呈南北长条状，他的南北贯穿的中轴线就是一条暗含帝王隐逸思想、同时又寓意乾隆皇帝一生“功德圆满”的轴线，这些分别由中轴线上的三座主体建筑表现出来。第一座代表隐喻的建筑是二进院落的主体建筑“遂初堂”，从建筑的命名上看有“遂其初愿”的意思，即意味着邃了乾隆帝在二十三年前想望做太上皇的意愿。“遂初”的原意出自于《老子》“功遂身退，天之道也”[2]，此中的“遂初”还具有“勤政和归隐”两层含义。隐与处、修身与治平的理想人生在乾隆这里相得益彰、游刃有余，是谓亘古鲜有之圆满功德。第二处寓意体现在四进院主体建筑“符望阁”上面，这座楼阁建筑高二层、四面面阔五间，建于乾隆三十七年，是中轴线的高潮，意味着花园的建成符合乾隆在位时的愿望。乾隆御制诗《符望阁诗》中清楚地表达了这一意思“层阁延春肖，题楣意有存。耄期致勤倦，颐养谢尘喧。豫葺优游地，略惭恭俭门。其诚符我望，惟静候天恩”。最后一处名为“倦勤斋”，是乾隆皇帝归政后为做太上皇而备的憩息之所，寓意“耄期倦于勤”之意。从“遂初”到“符望”，再到“倦勤”，形成了花园一条跌宕起伏的中轴线，他讲述了一个帝王一生追求的“王者之道”，“遂初”是开端，“符望”形成高潮，到“倦勤”又归于平静，“遂初堂”、“符望阁”、“倦勤斋”还分别代表了他执政伊始的意志和禅位时的感受，“同义异文”的景意使反复而无雷同之弊，高远、清雅，这条充满隐喻的花园中轴线已经不是作为物质空间几何造型意义上的轴线，而是承载了帝王内心深层的寓意，并且通过安排不同的景观又使得轴线成为了真正的艺术中心。

2. 孔颜乐处

《论语》中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3]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3]。”理学家从孔子的这两段话中总结出了“孔颜乐处”的精神，自此成为了封建社会文人的理想人格标准，并激励文人士大夫在任何困难面前都不放弃对理想人格的追求。

宋理学的开山鼻祖周敦颐晚年卜居庐山北麓，筑园建堂于濂溪之畔，世人习惯于称呼他“濂溪先生”，他的理学被称为“濂学”。周敦颐著《爱莲说》“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裹玩焉 [4]。”莲花象征着君子的高尚品格，“莲”与“廉”谐音，还表达了君子廉洁的思想。

乾隆帝与他的祖父康熙帝结缘在圆明园观荷所，少年弘历一首《爱莲说》深深打动了他的祖父。后来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寻求中国文化的最高境界，这个最高境界物化在园林中便是“濂溪乐处”。圆明园“濂溪乐处”一景位于西北部，占地约 5 公顷，是圆明园中最大的园中园。园林整体布局山水环抱，山居北侧，山南为水，芙蕖遍植，堤岛萦回，正殿“蕃育群芳”，北侧为“云香清胜”，东为“芰荷深处”，折而北水面有一廊探出，名曰“香雪”，游人倚阑可观绿波间粉影绰绰。苑中这些“净绿粉红，动香不已”的菡萏警示着赏荷的君臣要清正廉洁，就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乾隆所题濂溪乐处诗“时披濂溪书，乐处惟自省”更是一语道破了园林景物乐于自省的深层含义和帝王对君子之怀的响应。皇家园林如北海、颐和园、圆明园、避暑山庄经常在有大水面的区域种植荷花，圆明园曲院风荷、避暑山庄香远益清等也是同一主题的园林景观。

除了象征君子的荷花外，园林中还常用松、竹、梅等植物寓意君子的高尚品格。故宫内廷花园宁寿宫中有一处名为“三友轩”的景点，顾名思义“三友”取义于孔子的著名论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良、友多闻，益也。”后世用松、竹、梅比喻三友。这里暗指儒雅，更指帝与汉族知识分子融为一家，且是汉士人之领袖之愿。

参考文献

[1] 陈植 . 中国历代造园文选·圆明园四十景小序 [M]. 安徽：黄山出版社，1992:206-213

[2] 丹头野老译注 . 老子 [M]. 陕西：三秦出版社，2012:10

[3] 陈晓芬 , 徐儒宗注译 . 论语 [M]. 北京：中华书局，2011:66,80

[4] 谭松林 , 尹红整理 . 周敦颐集 [M]. 湖南：岳麓书社，2002: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