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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tific Research

火塘·月光

作者

刘华堂

厨房窗台上,那罐泡姜芽泛着琥珀色的光。我正剥着新摘的万年荞叶,风从门缝挤了进来,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气——是云南松的松枝燃烧时跳脱的清苦味,是高良糯米蒸腾的甜润味,是染饭草汁液漫过鸡蛋壳的草木味,是刻在骨子里的岳母的烟火味。我放下手里的活计,恍惚看见岳母正拿火钳拨弄火塘里柴火的模样。

那年冬月,妻的娘家大法卡的老宅里的火塘总是烧得旺旺的。云南松的松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撞碎在青灰色的墙面上,像撒了把星星。这老宅的墙是岳父用泥巴和着稻草一把一把灌出来的,既结实又保暖。岳母蹲在火塘边,膝盖上摊着青竹编的簸箕,里面躺着十枚白生生的土鸡蛋。她捏着枚鸡蛋,在盛了蓝色染饭草液的碗里一滚,翡翠色的汁液便裹圆了整个蛋壳,像给月亮穿了件春衫。我凑过去看,她抬头笑:“这是给我的宝贝外孙玚玚和薇薇染的七彩蛋,沾了福气的。”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软了,像灶膛里未熄的余烬。

岳父和岳母健在的那年月,我经常跟着妻回娘家大法卡寨子。记忆里的岳母永远在忙:天没亮就起来烧火,杀鸡的刀在胶木盆里溅起血珠,蒸白玉米饭的木甑子冒着白汽,把她的蓝布头巾熏得香喷喷的。有次我替她烧火,看她踮脚够房梁上的烟熏猪肚,白发被风掀起来,露出耳后一颗朱砂痣——后来老婆说,那是她小时候手脚上霑了露水莫名的起了小水泡,岳母背着她翻山越岭找草药时被荆棘刮的。

“慢些吃,管够。”这是岳母最常说的话。她把鸡枞炒青椒炒得油亮,猪肚炖排骨炖得脱骨,把酸笋腌得刚好酸得人牙根发软、却又停不下筷子来。我第一次上门那天,她杀了养了近两年的猪,灶台上摆满了整整齐齐的八大碗。我们从师宗县城出发,坐了四个小时的汽车,颠颠簸簸一路到雨厦,下了车,顺着石岩脚的谷底沿着羊肠小道跋山涉水来到大法卡寨子,一行人又累又渴,大家看到满桌美食,口水直流,也讲不得礼数和谦让了,捧起粗瓷碗就大快朵颐起来。我的眼睛亮得像火塘里的火:“这味儿……像小时候外婆家的,又不太像。”岳母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听了笑得直拍手:“我加了苗家的酸汤,瑶家的腊肉,汉人的糯米酒,咱们多民族的家,味道有点杂。”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年她攒的钱都花在买山货上了。鲁谷、雨厦、双龙营的集市上,她总蹲在角落挑最新鲜的土特产;晴好的天气,她背着竹篓爬山路,只为采几把带露水的染饭草和五加皮。她说:“孩子们在外地工作,想家了就吃口家里的味。”直到她走的那天,我发现她的木柜里还藏着一包没来得及送的烟熏猪肚,油纸包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

岳父去世后,岳母搬去雨厦与三舅哥住在一起,但三舅哥一家经常外出忙于生意,与岳母相处的时间较少,我们又远在曲靖较难与岳母相聚。每次接她来家,小住几日,她便吵嚷着要回老家,说什么城里不习惯,还是老家好。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2018 年的端午,我们姨夫几个约好要一起去雨厦陪老人过节。清晨,我刚把东西收好,准备出发去师宗,手机突然震动,是三姐夫发来的短信:小娃的外婆走了……叫我带着妻赶紧下师宗高良去。妻问我有啥事,我说没事,三姐夫催我们赶下去吃午饭。妻反复说:不对,我的心从半夜时候起就一直乱跳,脑壳里一团乱麻,肯定有事。为了不让妻担心,我说可能是老人想我们俩了……我们赶到雨厦,进门,看到眼前的一幕,妻怔住了,“妈啊!”她疯一般地扑到了老人灵前,嚎啕大哭起来。三嫂说:“你三哥清早起来看老人,发现屋子空荡荡的,堂屋中央摆着半锅没煮完的粽子。叫了半天没见人影,后来在菜园墙角才找到,已经去了。昨晚妈妈还说你们要回来……”我突然想起那年生日,岳母把最大的七彩蛋塞进我手里,蛋壳上的绿纹还沾着她的指纹:“吃吧,沾了福气,一年都顺。”

现在,我总爱往厨房跑。老婆包包子时,我就蹲在旁边扇风;她染五彩花饭,我就帮着摘密蒙花。有时半夜醒来,闻到厨房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气,会猛地坐起来——以为是岳母又在蒸米糕,等看清只有月光漫过窗台,才想起她已经走了七年。

前几天,女儿问:“爸爸,外婆的味道是什么?”“是松枝烧过的清苦,是糯米蒸透的甜,是染饭草染过的希望。”我轻声说,“是你外婆藏在火塘里的月光,落进锅里,煮成了最甜的甜。”

风又起了,窗台上的泡姜芽轻轻摇晃,像谁在说:“慢些吃,管够。”

作者简介:刘华堂,云南师宗县人,大学文化,云南·南丹诗社会员,云南省南社研究会会员,中国诗词网蓝 v 诗人,现就职于曲靖市强制隔离戒毒所,曾经担任过教师,也从事过教育行政管理,喜欢侍弄花草,尤擅厨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