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言说：西方当代艺术实践中的语言策略

在当代艺术的发展和全球化的浪潮中，在跨文化语境中处理语言和身份的艺术实践逐渐展现出其独特的力量。语言不仅是一种沟通工具，也是一种文化符号，其本身承载的集体记忆乃至公共议题，远远超越了传统的视觉艺术1。王德峰在《艺术哲学》中认为，语言的起源根植于人与人之间的感性交往，作为“与我们的生存的一种关联，表示着它们在我们的生存中的意义。”2 语言不仅是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也是人类社会活动中不可或缺的工具。所以无语言就无世界，这在艺术领域同样适用，公共艺术中的语言不仅能够与观众进行直接的互动交流，还能引导他们思考社会身份、文化多样性和公共空间的意义。

全球化是一组多向度的社会进程，“它们创造、增加、扩展和强化了世界范围内的社会交流和相互依存性，同时使人们越来越意识到本地与远方世界之间的联系正在日益深化。”3在此进程中，艺术家所处理的是潜藏在社会议题之下具体的人，以及他们正在面临的个体性的失语和主体间的对抗。正如美国艺术家苏珊·莱西（Suzanne Lacy）在其著作《新类型公共艺术》4中指出的，公共艺术应该关注社会问题，通过参与和对话促进社区的凝聚力。从古希腊埃皮达鲁斯剧院开始，人们热衷于让他人听到自己的声音，演说、辩论、颂歌、宣言层出不穷。在当代，艺术讨论的范式扩充到社会结构的方方面面，不管是移民问题，还是种族冲突，抑或是后殖民的文化霸权都不断涌现，尤其体现在近年的国际双/三年展、文献展、艺术节中。

一、英语霸权与文化重构

目前，英语是唯一具有全球通用语和世界语言地位的语言，也是绝大多数国家和国际组织的官方语言。在这些基于语言多样性进行创作的作品中，很大一部分是在处理英语全球化和后殖民过程中的经典问题。

后商品小组（Postcommodity）是一个由拥有原住民血统艺术家组成的的跨学科团队。他们的作品《拯救和刀舌》（With Salvage and Knife Tongue，2012）（图 1）通过对美国印第安族裔唯一尚在使用的南易洛魁语族的切罗基语（Cherokee）和澳洲的皮詹加加拉语（Pitjantjatjara）的研究，来探讨在文化、历史与语言的交叉点上的全球性的原住民语言挪用与濒危问题。

图1 《拯救和刀舌》，四频影像装置，2012 年，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艺术家邀请了四位美国、澳大利亚的原住民朗诵关于“流离失所”的诗句。朗诵中，原住民并非仅仅使用英语，而是在语音、语调、语法等方面融入母语特征，使英语呈现出独特的音韵变化。同时，作品利用音频卷积和变形算法技术对朗诵的声音特征进行实时分析与重组，使不同的发音特征交融在一起，从而创造出具有流动性的听觉体验。这进一步展现了语言在不同文化体系中的互动与重构。艺术家突出了语言作为文化记忆与政治抵抗的重要性，并进一步探讨在强势文化影响下，边缘文化如何通过语言策略维护民族主体性，并在当代语境中重塑自身的身份认同。

过去几个世纪以来，人类都以领土为界来建构其政治差异，从而产生对某民族国家的“归属”感和对集体身份的认同。从殖民时代开始的全球化打破了这些分界，国际移徙已成为全球现象，因此处理移民问题的作品成为当代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的英格兰》（My England，2019）（图 2）是英国伦敦小维克剧院（The Young Vic Theatre）制

图2 《我的英格兰》系列之一《归属》（On Belonging），由非裔剧作人Zodwa Nyoni 编写，非裔演员Olu Adaeze 呈现，拍摄于曼切斯特。剧照来自于官方网站。

作的系列影像作品，以此探讨"English"在国民心中的意义。剧院向十七位英国戏剧制作人提出了一系列问题：“English 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英格兰正陷入身份危机吗？英国民族主义是否已被极右翼分子武器化？”、“英国性是指你的出生地、居住地或感受吗？”、“艺术在塑造我们的民族认同感方面发挥什么作用？”。这些剧作家有些是移民、有些是有色人种、有些是工人阶级，多数人的母语并非英语，但今天都在英国长期生活并将英语作为日常用语。

基于这一观察，"My England"邀请剧作家将自己的经历和思考写成同句式的剧本。在创作过程中，跨文化的语言经验使得他们在思考英国性问题的同时，以反身的视角考察移民问题和身份政治。最终这些剧本，由十四位来自英国各地和文本身份对应的演员呈现。在演员略带口音的叙述性表演中，身份的能指所指不断分离，词语在重新联结过程中质疑了由英语生产出的普遍的文化霸权。

二、德语中的移民再现

同样的讨论也发生在欧洲移民问题最严重的德国。艺术家埃梅卡·奥格博（Emeka Ogboh）擅长通过声音表达对文化、城市生活、社会问题的深刻关切，并不断探索人们存在于世界上的多层次特征和背景。他的作品《德意志之歌》（The Song of the Germans， 2015）

图3 《德意志之歌》，多通道声音装置，2015 年，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图3）选用了国歌这一最为重要民族国家符号，却置换了唱歌的人——一群外来者。使这些文化不相关的、非本民族的、甚至原来不在这个群体当中的人进入另外一群人耳熟能详的、有固定文化背景和想象的歌曲的情景空间。

1922 年魏玛共和国时期，《德意志之歌》被采纳为德国国歌，经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纳粹德国垮台，其第三节被单独用作国歌并现行至今，其中唱词有大量关于“团结、统一”祖国奋斗的唱段。德国今天有五分之一的人是移民，“随着德国的右翼转向，奥格博用《德意志之歌》作为声音素材，质疑德国国歌中的‘团结、正义和自由’是否存在 5。”他以 10 种来自非洲移民和难民的母语为语言媒介重新录制了国歌，并将其以不同次序通过多声道音响装置播放，音响与演唱者头部高度一致。艺术家结合自己移民生活体验，用声音提出关于民族主义和仇外心理的思考。艺术家希望“在一个人的口音和方言可能成为拒绝庇护原因的时代，将注意力转向被边缘化的人的声音”，使祖国、公民身份和国籍的概念变得复杂化，在更加广阔的文化轴线上得以展开。

黄汉明（Ming Wong）是一位生活和工作在柏林的新加坡华人艺术家。全球化的生活背景，使得其创作成为了不同身份文化表征的结合体。通过对经典电影的重演，艺术家发掘了电影语言、社会结构、身份政治的内省层次。通过不完美的翻译和翻拍，黄汉明试图通过参考人类表演行为来阐明“真实性”、“原创性”和“他者”的概念。

《跟佩特拉·冯·康德学德语》（Learn German with Petra von Kant）（图 4）是艺术家

图4.《跟佩特拉·冯·康德学德语》，彩色有声影像装置，2007 年，图片来自艺术家网站

在2007 年移居柏林之初进行的创作。他重新演绎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部德国电影，法斯宾德（RainerWerner Fassbinder）1972 年导演的《佩特拉·冯·康特的苦泪》（Die bitteren Tränen der Petra von Kant）。该电影讲述了一位成功但傲慢的女时装设计师，在30 多岁时失去了她所爱的人而陷入绝望。黄汉明选择了女主角醉酒哭泣的一个片段，通过对镜头语言、女主角身体表演和台词的模仿，艺术家重构了他认为自己作为一个35 岁少数族裔的中年艺术家搬到柏林时境遇，再现了那些痛苦、绝望和孤独的感受。

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性别麻烦》6中提出了关于的表演性（Performativity）思考。她指出各种性别身份都不是来自于某种固定的生理身份，而是像演员一样，是一种不断变换的表演。与其说有一种恰当的性别形式，不如说存在一种表演的连续性幻觉。就如同巴特勒对奥斯汀（John LangshawAustin）的“以言行事”理论的重视，黄汉明用自己拙略的模仿表演和生涩的德语，讨论了语言如何形塑主体这一关键问题。

三、结语

美国人类学家查尔斯·布里格斯（Charles Briggs）在著作《无序的话语》（Disorderly Discourse）中通过丰富的民族志案例分析，揭示了语言在冲突中的多重作用：语言不仅是冲突的表达工具，更是冲突生成、维持和解决的核心机制。语言通过叙事的形式，将冲突显性化和维持冲突讨论的复杂性，并通过共同叙事的构建调解冲突。同时，语言也成为边缘文化抵抗主流文化压迫的重要工具。

继此，基于语言的艺术也被国家纳入公共艺术体系。2022 年，纽约——这座地球上语言最多元的城市，在林肯中心乔西·罗伯逊广场揭幕了公共声音装置《你的声音》（Your Voices）。作品由埃斯·德夫林（Es Devlin）与非营利组织“濒危语言联盟”（Endangered Language Alliance）联合创作，组成装置的 700根可旋转发光织带代表纽约存有的 700 种语言，资料来自纽约语言地图，不限于阿尔及利亚语、阿拉伯语、阿尔萨斯语、阿塞拜疆语以及福建话、粤语等。“我们的语言和文化多样性与我们的生物多样性同时受到威胁。目前世界上约有7，000 种语言，其中约2，900 种目前濒临灭绝。失去一种语言就像失去一座科学、文化和精神智慧的图书馆。”德夫林说。

现如今，由资本主义逻辑主导的全球化体系，正不断显现出镌刻在其自身基因中的危机。艺术家的工作，恰如一把锐利的探针，不断挖掘他者语言的主体性，并通过其艺术实践唤醒多样的声音。他们的创作，或聚焦于跨文化语境，以边缘文化的重构与再创造揭示文化霸权的复杂纹理；或通过对母语的转译，捍卫自身文化的独特主体性；或在他国语境中寻觅新的文化认同，成为抵抗景观同质化的重要力量。然而，值得深思的是，语言作为一种策略，如何在诉说主体生命体验的同时，激发出对新世界体系的创想？当阶级问题在西方世界以身份政治的割裂话语呈现时，或许正揭示了话语力量在结构层面的局限。在这个意义上，当代艺术的价值愈发凸显：其实验性思考与对乌托邦的永恒幻想，将成为人类再造文明栖息空间的宝贵途径。

作者简介：

沈靖皓（1995.10.1），男，汉族，籍贯：四川南充人硕士学位，专业：实验艺术，研究方向：影像艺术研究

参考文献：

[1]此观点基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濒危语言地图集》中对语言消亡对文化多样性和传统知识影响的讨论。

[2]王德峰. 艺术哲学[M].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 2015.

[3]曼弗雷德·B·斯蒂格. 全球化面面观[M]. 丁兆国译. 江苏：译林出版社， 2013.

[4]苏珊·莱西. 量绘形貌-新类型公共艺术[M]. 吴玛悧等译. 台北： 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4.

[5]第十四届卡塞尔文献出版物，"documenta 14： Daybook"，撰稿人博纳文图尔·索贝亨·恩迪孔（Bonaventure Soh Bejeng Ndikung）。

[6]朱迪斯·巴特勒. 性别麻烦：女性主义与身份的颠覆[M]. 宋素凤译. 上海： 上海三联书店，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