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间到舞台：山东胶州秧歌“碾 / 拧”动律的转译与重构

一、绪论

山东胶州秧歌是中国北方地区最具代表性的民间舞蹈之一，其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与动作风格，使其在民间表演、课堂教学和舞台创作中均占有重要地位。秧歌的核心动律被概括为“碾、拧、抻、韧、扭”，其中“碾”和“拧”是最具识别度和代表性的动作方式。它们既体现了劳动人民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身体经验，也承载了地方性情感与审美追求。

近年来，随着舞蹈教育和舞台创作的发展，山东胶州秧歌不再局限于节庆和民间表演，而是在课堂体系和专业舞台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力。传统动律如何在舞台化过程中既保持民族风格，又满足现代审美，是当前舞蹈学研究与实践创作共同面临的重要课题。特别是“碾、拧”动律的传承与再造，既反映了民族舞蹈在现代社会的适应性，也体现了民间文化与当代舞台艺术的互动关系。

本研究选取“碾、拧”作为切入点，旨在回答以下问题：第一，这两类动律在动作学层面如何定义和分析？第二，它们在民间语境与课堂教学中如何被提炼、规范与保真？第三，在舞台作品中，它们如何完成从风格符号到叙事功能的转译？研究方法主要包括：动作学描述与动力链分析，对民间角色和课堂训练的对比研究，以及对《磨》、《六月清荷》、《一片绿叶》与《扇妞》等舞台作品的案例解读。通过这些分析，本文尝试梳理山东胶州秧歌“碾、拧”动律在民间—课堂—舞台的连续性与变化性，揭示其在当代表演语境中的价值与意义。

二、动律的定义与动作学描述

山东胶州秧歌的独特风格首先体现在动律层面，而在“碾”、“拧”、“抻”、“韧”、“扭”其中“碾”和“拧”是最具代表性的两种方式。要理解其在课堂和舞台中的发展，必须先对这两类动律的动作结构、动力机制与审美特征作出清晰界定。

“碾”动律主要体现在脚部，其中正丁字拧步、提拧步、倒丁字碾步等步伐中，表现出明显的碾动特征。碾动律是在脚后跟与前脚掌的重心推移过程中形成的：膝盖发力推动脚后跟，再将重心推到前脚掌。舞动时，先内侧后外侧的碾转配合膝部力量变化，造成膝关节在开关之间的转动，以及脚步一关一开的快速转换。与此同时，当大腿和膝盖拧动抬起时，主力腿脚后跟微微提起；动力腿下踩时，主力腿则收紧并控制地向外侧拧动落脚，从而展现出“抬重落轻”的力度美感。

碾动律是持续发力的，需要“拿着那股劲”，并与呼吸相配合。在行进正丁字拧步中，动力腿前脚掌抬起碾动时吸气，重心由脚后跟移到前脚掌时吐气，再换脚重复，形成细腻的节奏感。通过这一动律，可以感受到山东人对土地的情感——“碾的是希望，碾的是生活”。

“拧”动律主要表现在腰部和脚部。以腰为轴，胯部与上半身相反发力，胸口微含，核心收紧，形成“三道弯”体态。拧动时，一侧肋骨向内发力，下巴微含，配合呼吸，形成腰部拧的姿态，展现出山东女性“细腻温柔、含而不露”的美感。

在脚下步伐中，丁字三步尤为强调“拧”，其发力点正是提抬起步时的拧动。拧动不仅使形体曲线柔和轻柔，同时保留了刚健挺拔、豪放洒脱的气质。不同人物角色在拧动中的处理方式各有差异：扇女的拧动持续收紧，姿态端庄大方；翠花的拧动强调“快收快放”，显得泼辣爽朗；小嫚则拧得“干脆利落”，带有俏皮与娇羞。

三、从民间到课堂：范式化与保真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孕育一种民间艺术。”民间的胶州秧歌是课堂和舞台发展的源头，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形成了今天的丰富舞蹈语汇和多样舞蹈形式。在人物角色的塑造中，不同身份和性格特点决定了碾拧动律的差异：小嫚天真烂漫、情窦初开，动律活泼俏皮，带有几分孩子气；扇女细腻柔和，端庄矜持，碾拧动作连绵细致；翠花泼辣爽朗，动作幅度大，表现出实干劲儿。在封建社会的民间表演中，女子不能登场，常由男艺人反串，他们刻意夸大女性的身体特征，使动作幅度更大，碾拧动律的特征也更加突出。

课堂中的胶州秧歌在继承民间特征的同时，更加注重科学的整理和教学的规范。教材编写抓住动律这一舞蹈本质，既保留表演特征与文化内涵，又满足训练的需要，使学生能够掌握风格特征。在教学中更强调动作的发力、动态和精确到位。例如，在正丁字拧步中，“碾”和“拧”动律要求腹部核心收紧配合，主力腿前脚掌勾起，动力腿脚跟微提，脚底完成“碾”的转动同时，腰部随着气息反方向拧转，如同拧毛巾一般。通过这种处理方式，课堂秧歌不仅保存了民间的舞蹈风格，也形成了符合现代审美心理的规范化体系。

课堂训练为舞台创作提供了坚实的基础。规范化的动作语汇既保证了风格的保真性，也为编导提供了再创作的空间。在舞台创作中，编导和舞者能够在保留基本动律质感的同时，赋予其新的情感与叙事功能。这种“从民间到课堂，再到舞台”的连续性，使山东胶州秧歌的碾拧动律在发展过程中既不脱离传统，又能够不断生成新的表现力。

四、舞台化表达：符号化与叙事功能

在舞台作品中，山东胶州秧歌延续了传统的审美和文化内涵。编导以大众的审美和现代化的舞台语法为依据，选取胶州秧歌的特色元素，运用现代的创作思维进行重新演绎。在作品中，“碾”“拧”动律不仅限于腰部和脚部，也可以通过身体其他部位来表现。每一个动作都有编导赋予的意义和情感，动律因此获得了叙事性和象征性。这种舞台化的过程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再现，而是“打破”与“再创造”的结合。

作品《谷雨》以节气“谷雨”为主题，突出胶州秧歌女性细腻柔美的特质。编导通过“雨”抒发情感，舞台氛围安静而富有诗意。作品中多次使用正丁字拧步，脚下碾、腰部拧与情感意境相结合，形成既传统又创新的动作语汇。服装采用垂坠面料，强化了“拧”的灵动感，灯光的氛围渲染则增强了动律所表达的情绪。整个作品传达出对自然与节气的美好向往。除了《谷雨》，还有多部以山东胶州秧歌为基础的舞台作品展示了碾拧动律的多样化发展。《俺从黄河来》以黄河为线索，舞中女子用“抬重落轻、飘起”的身韵姿态表现母亲河的深情与酸楚，展现出山东女性含蓄柔美的气质。《磨》则通过放大“碾、拧”动律，呈现女性劳作的干脆利落与坚韧精神，传递浓烈的生活气息。《六月清荷》以荷花为意象，强调动作的连绵与清美，体现女性内敛含蓄的气质。相较之下，《一片绿叶》保留最鲜明的动作符号，同时打破传统规律，以情感为基础拓展空间感，增强了表现力与感染力。

这些作品虽然风格各异，但都以“碾、拧”为动律核心，在不同语境下展现出山东胶州秧歌的独特审美价值。编导或强化、或淡化动律的表现，但始终离不开“碾、拧、抻、韧、扭”的风格界限，体现了山东女性外柔内刚的文化性格。可以说，舞台化的本质并不是脱离民间，而是在继承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正如“艺术从生活中来”，舞蹈创作也应不断回归民间，从生活中汲取养分，使动律在舞台上保持生命力与时代感。

结语

山东胶州秧歌在与舞台融合发展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鲜明的民间地域风格。在“碾”“拧”动律的支撑下，舞蹈作品不仅延续了传统审美和文化内涵，也在不断适应现代舞台的创作需求。课堂的规范化训练，使动律的质感与风格得以保真，并为舞台创作提供了清晰的语汇；舞台的再创造，则赋予“碾”“拧”新的叙事功能与情感表达。

因此，基本风格动律不仅是胶州秧歌的核心，也是民间舞从生活走向舞台的关键。通过“碾”“拧”的传承与再造，山东胶州秧歌展现了传统民间艺术与现代审美的结合，体现了民族舞蹈在当代的生命力与感染力。这一过程表明，民间动律的价值不仅在于保存传统，更在于通过不断的创造性转化，使其与社会发展、文化需求保持同频共振。

参考文献

[1] 刘薇：山东三大秧歌全景论析. 中国文联出版社.2015（06）

[2] 许锐：当代中国民族民间舞蹈创作的审美与自觉 . 上海音乐出版社 .2014（11）

[3] 山东秧歌作品《磨》的创作特征及文化意象解读 . 张玲 . 北京舞蹈学院学报.2015（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