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的哲学之维：从《考工记》到 AI 时代的物质与精神转译

中图分类号：J80 文献标识码：A

引言

1、造物哲学的形而上升华与物质冗余的剥离实践

《考工记》的造物观将经验技术提升至哲学维度。这种技术哲学在当代数字语境中焕发新生——第三届济南国际双年展作品《妄想代理人》以五吨废旧金属手工焊接 AI 生成的机械巨兽，电路板与齿轮的再生既是对工业废弃物的美学救赎，亦构成抵抗工具理性的物质宣言。

中国艺术家则从山水哲学中寻找精神容器的塑造之道。的雕塑理论强调：“山水以人体的外表为形式表达隐喻、象征、哲理的思辨……人随山形”。策展人龙翔将此类创作概括为“观其表里，悟之本质，进而得道”的美学实践，与宋代山水“澄怀观道”一脉相承。2023 年卢浮宫“传统与变革”特展中，贾科梅蒂的人体与谭涛的石塔并置，凸显两种传统共通的终极追求。

2、技术便利与手工尊严的辩证困境

当代雕塑面临数字技术引发的主体性危机。面对技术洪流，主张雕塑的本质是“物质化的观念”，在数字时代应超越形式对立，构建“人机共生”的创造性伦理。这种守护不是对技术的排斥，而是如《考工记》所启示的辩证智慧。雕塑的未来要求我们重新审视其哲学本源。在这个虚拟数字时代，当技术赋予物质前所未有的可塑性时，雕塑家需以更深沉的哲学自觉，在存在局限中开凿无限可能，使每个灵魂的独特体验化作照亮时代的星光。

一． 雕塑语言的双重性与哲学转译

中国古代造物典籍《考工记》提出的“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四要素，不仅是对器物制作的技术规范，更是自然法则与人文技艺的辩证统一的哲学表达。

当代雕塑的哲学困境在于如何平衡技术便利与手工尊严。日本艺术家北冈秋吉的“眯眼蒙娜丽莎”事件揭示了 AI 的感知局限：主流 AI模型对这幅作品的误判率高达 75% ，暴露出算法在解读文化象征与情感微妙性时的结构性缺陷。这种局限源于 AI 表情识别依赖的卷积神经网络机制，其六种基本情绪分类法难以捕捉人类情感的混合性与文化隐喻。对此，山东沈颖教授提出“本真性守护”方案：艺术创作需在数字洪流中坚守人性微光，如谭涛“凹凸相生”石塔系列，通过减法雕刻将石材转化为承载文化记忆的“精神容器”，实践老子“有无相生”的哲学命题。

二． 东西方视野中的存在之思

瑞士雕塑家贾科梅蒂的《行走的人》以瘦削人体凝固战后生存焦虑，其创作秘密在 2021 年路易威登基金会北京特展中被揭示：古埃及娜芙蒂蒂王后像的下颌曲线被转化为《Annette 半身像》的锐利棱角，青铜接缝处的氧化痕迹成为时间性的物质铭文。这种对“存在痕迹”的痴迷，使雕塑成为现象学的视觉注解——当艺术家宣称“我画的不只是人像，更是人存在的痕迹”时，石膏表面的指纹与金属裂缝便升华为抵抗虚无的脆弱宣言。

中国艺术家谭正的山水雕塑则从东方哲学出发，将人体与山水的同构性推向极致。在他看来：“山水以人体的外表为形式表达隐喻、象征、哲理的思辨……人随山形”，这种“天人合一”的创作观使假山石意象转化为承载文化基因的精神容器。青年艺术家谭涛的塔系列延续此脉，通过极简减法将石材雕琢为“向上生长的生命体”，其凹凸表面既是山石隐喻，也是历史年轮的物化。策展人龙翔将其概括为“观其表里，悟之本质，进而得道”的美学实践，与宋代山水“澄怀观道”一脉相承。

两种传统在 2023 年卢浮宫“传统与变革”特展中实现跨时空对话：贾科梅蒂的瘦长人体与谭涛的凹凸石塔并置，揭示出雕塑的共同使命——剥离物质冗余直抵存在本质。无论是西方存在主义对个体孤独的凝视，还是东方“器以载道”的集体记忆唤醒，都指向雕塑作为“物质中的精神性存在”的哲学内核。

三． 技术时代的美学重构

数字技术正以三种路径重构雕塑创作：动态交互性打破静态观看传统，数字修复转译古代智慧，区块链确权应对 AI 版权困境。第三届当代雕塑·油画青年推介展中，余康的《镜子》通过程序控制机械镜面阵列，使固态雕塑产生海浪般的动态幻觉，将时间维度引入空间艺术。故宫博物院“数字文物修复计划”则用 3D 扫描重建青铜器残缺部分，使商周青铜器的“未完成美学”在数字语境中重生。

中央戏剧学院与华为共建的“智能艺术教育空间”代表了技术赋能的理想形态：存储系统以毫秒级捕捉演员“云手”动作，5K 高清影像与实时渲染技术实现跨校区远程教学，使戏剧教育从“师徒相传”走向“数据驱动”。这种“艺术 + 科技”的融合印证了《工程研究》期刊提出的“文化基因解码- 技术伦理重构- 数字媒介转译”创新路径。

然而技术滥用风险如影随形。AI 生成艺术引发版权归属争议：北京互联网法院在“春风送来了温柔”案中认定“提示词设计 + 参数调整”构成独创性表达，而美国版权局对《太空歌剧院》则坚持“人类智力成果”原则。《妄想代理人》的抵抗性正在于此——艺奇客团队刻意保留焊接毛边与接触不良的电路，使闪烁灯光成为对抗技术完美主义的宣言，呼应法兰克福学派对工具理性的批判。

结语：立于物质与精神的临界点

雕塑艺术在当代的使命，显现为一场在数字洪流中守护人性微光的实践。从《考工记》“材美工巧”的造物伦理，到贾科梅蒂青铜身影中的存在之思；从谭涛石塔“凹凸相生”的东方禅意，到《妄想代理人》焊接锈迹中的技术反思——雕塑始终在物质的重量与精神的轻盈之间寻找平衡点。

当数字技术全面渗透艺术生产，我们更需重拾《考工记》的古老智慧：真正的创造既是“知者创物”的革新勇气，也是“巧者述之”的技艺传承。故宫的青铜器数字重生、华为与中戏的智能艺术空间、余康的机械镜阵，无不证明技术可以成为“器以载道”的新载体，只要人类保持对物质的精神性转化能力。

未来雕塑的哲学之路，在于构建“人机共生”的创造性伦理：在输入端建立数据合法获取机制，在输出端采用严格侵权责任；对简单AI 生成内容适用欧盟“最低创造性”标准，对深度调试作品赋予用户著作权。唯有如此，雕塑才能继续履行其文明使命——在存在的局限中开凿无限可能，使每个灵魂的独特体验化作照亮时代的星光。

作者简介：谭正（1966 .12—），男，汉族，重庆市丰都县人，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国现代城市雕塑；邮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