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书论《九势》中“势”的多元维度

蔡邕作为东汉时期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与书法理论家，其书论《九势》在 书法史上具有极为重要的地位。《九势》虽篇幅简短，却深刻地阐述了书法艺术 中“势”的概念，从多个维度为书法创作与审美提供了理论依据，成为后世书法理论与实践不断发展的重要源泉。

一、自然之势：书法之 “势” 的本源

蔡邕在《九势》中开宗明义地指出：“夫书肇于自然，自然既立，阴阳既生，形势出矣。”这明确揭示了书法艺术与自然的紧密联系，自然被视为书法之“势”的根源所在。自然万物皆有其独特的形态与运动规律，蕴含着丰富的“势”。山川的巍峨耸立、河流的奔腾不息、草木的摇曳生姿，这些自然景象所呈现出的刚柔、动静、屈伸等态势，为书法家提供了无尽的灵感。书法家通过对自然的细致观察与深刻体悟，将自然之“势”内化于心，并在书法创作中转化为笔下的线条与结构。篆书的线条圆润婉转，犹如玉筋，仿佛从自然中藤蔓的曲直、水流的缓急变化而来；隶书的蚕头燕尾，恰似春燕展翅、春蚕吐丝，体现出对自然生命形态的模仿与提炼。这种对自然之势的借鉴，使得书法作品具有了一种超越人为雕琢的天然之美与生动气韵，使观者能够在书法中感受到自然的力量与生机，进而引发情感上的共鸣。

自然之势不仅赋予书法作品外在的形态美感，更在深层次上影响着书法的内在精神气质。它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 “天人合一” 的哲学思想，强调书法创作应顺应自然之道，追求与自然的和谐统一。

二、笔势：线条的力量与韵律

蔡邕强调 “藏头护尾，力在字中，下笔用力，肌肤之丽”。这一论述深刻地揭示了笔势与笔力之间的紧密关系。“藏头护尾” 是一种笔法技巧，要求起笔时逆锋而入，将笔锋隐藏起来，使笔画的起始部分显得含蓄而饱满；收笔时回锋收笔，同样将笔锋护住，使笔画的末端稳健而有力。通过这种笔法，笔力得以凝聚在笔画之中，使线条具有一种内在的张力与质感，如同紧绷的弓弦，蕴含着随时待发的力量。

蔡邕论及转笔时提到 “转笔，宜左右回顾，无使节目孤露”。转笔要求在笔画转折处，通过笔锋的巧妙转动，使线条的转折自然流畅，避免出现生硬的棱角与脱节的现象。这需要书法家具备精湛的控笔能力，能够在转折瞬间灵活调整笔锋的方向与力度，使笔画的形态富有变化与韵律感。

藏锋则是蔡邕书论中另一重要的笔势要素。藏锋不仅体现在起笔与收笔处，在行笔过程中也有所体现。它使笔画的边缘圆润含蓄，避免了笔锋过于外露而产生的单薄与锐利之感。藏锋的运用能够营造出一种深邃内敛的艺术效果，使书法作品具有更高的审美境界。在篆书和隶书的书写中，藏锋的运用尤为突出，笔画藏头护尾，线条圆润饱满，给人以古朴典雅、端庄凝重的美感。而在行书和草书中，藏锋与露锋相互结合，根据书写的节奏与情感表达的需要，灵活运用，使作品在流畅中见含蓄，在奔放中显沉稳。

笔势中的转笔与藏锋相互配合，共同塑造了书法线条的独特魅力。它们使线条在空间上具有了立体感与层次感，在时间上体现出节奏与韵律。

三、字势：结构的平衡与动态

蔡邕认为 “凡落笔结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势递相映带，无使势背”。这一观点阐述了字势在书法结构中的重要性。字势关注的是字的内部笔画之间以及字的各个部分之间的相互关系与整体态势。

在一个字中，笔画之间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依存、相互呼应，共同构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上部的笔画要能够覆盖下部，下部的笔画则要承接上部，左右两侧的笔画也要相互顾盼，形成一种平衡而和谐的结构关系。这种平衡并非是绝对的对称与静止，而是一种动态的平衡，蕴含着 “势”的变化。例如，在 “之” 字的书写中，上面的点画与下面的捺画相互配合，点画犹如飞鸟的头部，轻盈灵动，而捺画则像飞鸟的尾巴，舒展有力，两者之间通过中间的笔画连接，形成一种上覆下承、左右呼应的字势，使整个字仿佛具有了生命的活力，欲展翅高飞。

字势的把握还涉及到字的重心与比例的协调。书法家需要根据每个字的特点，妙地安排笔画的位置与长短、粗细，使字的重心稳定而不呆板，比例恰当而富有变化。不同的字体在字势上也呈现出各自的特点。楷书的字势较为规整端庄，注重笔画的对称与平衡；行书的字势则更加流畅自然，笔画之间的呼应关系更为明显，常常通过牵丝引带使字的整体气势连贯；草书的字势最为奔放自由，字的结构常常被夸张变形，以追求一种极致的动态与节奏感，但在这种看似无序的变化中，依然遵循着字势的基本规律，即笔画之间的相互关联与整体的和谐统一。

四、形势：作品的整体格局与气势

“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蔡邕此语生动地描绘了书法作品中形势的特点。

形势是指一幅书法作品在整体上所呈现出的格局、气势与韵律感。从字与字之间的关系来看，它们在作品中相互呼应、连贯，形成一种连续的“势”。前一个字的收笔往往为后一个字的起笔提供了一种暗示与引导，使字与字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纽带相连，笔意不断，气脉贯通。在王羲之的行书作品中，字与字之间的呼应关系极为精妙，通过笔画的长短、粗细变化以及字的大小、疏密安排，使整幅作品呈现出一种行云流水般的流畅感，读者在欣赏时，视线会不自觉地随着字的顺序移动，仿佛被一种强大的 “势” 所牵引。行与行之间的关系也是形势的重要组成部分。行与行之间要相互错落、呼应，形成一种整体的节奏感与韵律美。有的书法作品采用疏朗的行距，使每行字都能够独立展现其姿态，同时又在整体上相互映衬，营造出一种空灵开阔的意境；而有的作品则采用紧密的行距，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相互交织、重叠，形成一种茂密厚重的气势。

形势还体现在作品的整体气韵与风格上。一幅优秀的书法作品能够传达出一种独特的精神气质，或雄浑壮阔，或婉约秀丽，或古朴典雅，或豪放洒脱，这种气韵与风格正是通过形势的营造而得以体现。书法家在创作过程中，需要从整体上把握作品的形势，根据创作意图与情感表达的需要，精心安排字的大小、疏密、轻重，行的长短、错落、呼应，以及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使作品在形式与内容上达到完美的统一，展现出一种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

结论

蔡邕书论《九势》中 “势” 的多元维度 —— 自然之势、笔势、字势与形势，相互关联、相互影响，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丰富的书法 “势”论体系。自然之势为书法之 “势” 提供了灵感源泉与哲学基础，使书法作品具有了与自然相契合的生命活力与精神内涵；笔势赋予了线条力量与韵律，是书法艺术表现力的重要体现；字势关注字的结构平衡与动态，使每个字都成为一个富有生命力的艺术单元；形势则着眼于作品的整体格局与气势，将字与字、行与行有机地组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独特的艺术氛围与审美境界。

参考文献

[1] 历代书法论文选[M]. 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1973.

[2] 蔡邕《九势》中“势”的生成角度探析[J]. 杨林. 荣宝斋.2021(09

[3] 书肇于自然——汉代书论中的自然观及其成因分析 [J]. 王翰颖 . 美术观 察 .2013(12)

作者简介：陈明霞，女，汉族，2001 年2 月出生于湖南邵阳，美术专业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版画语言表现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