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资本视域下的阶级幻灭与女性困境
李易蔚
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 100000
摘要:电影《阿诺拉》通过脱衣舞女与俄罗斯富二代的婚姻悲剧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阶级固化和性别权力的结构性压迫。本研究以达娜·卡普兰的性资本理论为框架,结合布尔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分析影片如何通过身份迥异的二人的失败婚姻表达对资本社会主义规则的控诉与反思,试图揭示阶级与性别议题的复杂性的同时通过影片中“灰姑娘叙事”的解构、性资本的商品化逻辑以及女性自主性的矛盾性,探讨电影如何通过性资本与阶级、性别的交织,批判新自由主义社会的结构性暴力。
关键词:性资本;阶级固化;性别权力;《阿诺拉》;结构性压迫
一、引言
电影《阿诺拉》(Anora)是2024年由美国独立导演肖恩·贝克(Sean Baker)执导的一部社会批判题材影片,讲述了一位来自美国纽约的俄裔脱衣舞女阿诺拉(Anora)与俄罗斯富二代伊万(Ivan)之间的婚姻悲剧。影片以灰姑娘式的浪漫叙事开篇,却通过阶级差异和性别权力的剖析,最终解构了传统爱情故事的幻想,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结构性压迫的残酷现实。凭借其深刻的主题表达,《阿诺拉》于2025年在第77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上斩获金棕榈奖,并在第97届奥斯卡金像奖中荣获最佳影片、最佳原创剧本等多个奖项。然而,影片对阶级与性别议题的处理也引发了广泛争议,尤其是在性工作者的呈现与女性主体性的探讨方面,成为学界与评论界关注的焦点。
近年来,随着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深入,阶级固化与性别不平等问题日益凸显,成为大量文艺作品的重要探讨议题。电影作为一种文化媒介,不但能够反映社会现实,还能通过艺术表达揭示结构性压迫的深层逻辑。在这一背景下,《阿诺拉》以其对性资本、阶级流动与性别权力的多重探讨为研究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社会矛盾提供了生动的案例。
本文围绕以下三个问题展开具体探讨:一是影片如何通过灰姑娘叙事的解构,揭示性资本在阶级固化中的作用?二是性资本的商品化逻辑如何加剧了女性的主体性困境?三是影片在批判阶级与性别议题的同时,是否存在局限性?
二、理论框架:性资本与文化资本的交叉视角
本文以达娜·卡普兰(Dana Kaplan)与伊娃·易洛思(Eva Illouz)的性资本理论为核心,结合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的文化资本理论,构建分析电影《阿诺拉》中阶级与性别议题的理论框架。
(一)性资本理论:从身体商品化到阶级再生产
卡普兰与易洛思在《何谓“性资本”》中提出,性资本是“个体通过身体吸引力、性经验等特质获得的经济与社会价值”,包含四种类型:①默认性资本(Default Sexual Capital):以传统贞洁观念为基础,通过婚姻市场中的道德标签强化阶级壁垒;②身体剩余价值(Surplus Value of the Body):将身体商品化(如卖淫和各种形式的性服务),具有交易价值;③具身性资本(Embodied Sexual Capital):通过性化的身体和性自我中榨取剩余价值,获取社会资源,如社交媒体中的自我呈现;④新自由主义性资本(Neoliberal Sexual Capital):性消遣转化为自我感受,让当事人拥有社交自信,产生自我效能感和自我赏识。在《阿诺拉》中,阿诺拉的脱衣舞职业身份集中体现了身体剩余价值的剥削,而她试图通过婚姻实现阶级跃迁的行为则暴露了新自由主义性资本的虚幻性。
(二)文化资本理论:阶级壁垒的隐蔽机制
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强调,文化资源(如知识、品位、教育文凭)的分配不均是社会再生产的核心机制。文化资本分为三种形态:①身体化资本(Embodied Capital):个体的文化能力(如阿诺拉缺乏的“高雅”谈吐);②客观化资本(Objectified Capital):物质化的文化产品(如伊万家族拥有的财富);③制度化资本(Institutionalized Capital):教育系统认证的资格(如文凭、社会身份)。在电影《阿诺拉》中,伊万家族通过制度化资本(财富地位)与客观化资本(奢侈品、豪宅)巩固阶级优势,阿诺拉因其职业无法获得“默认性资本”,其身体化资本(性感身体)反而让她成为被剥削的对象。文化资本理论揭示了阶级差异如何通过符号暴力(Symbolic Violence)被自然化。
(三)理论交叉:性资本与文化资本的共谋
性资本与文化资本的结合为本研究分析《阿诺拉》提供了双重视角。一方面,上层阶级通过制度化文化资本(如财富与教育)与默认性资本(如贞洁道德)巩固其社会地位,排斥底层群体,而底层女性则被迫依赖具身性资本(如身体商品化)谋求生存,进一步陷入结构性困境;另一方面,新自由主义将性资本包装为“个人奋斗”的工具,鼓吹通过性资本实现阶级跃迁,实则掩盖了文化资本不平等所导致的阶级固化。这种共谋关系进一步加剧了性别与阶级的双重压迫。
三、性资本与阶级叙事:灰姑娘神话的解构
电影以灰姑娘式的浪漫爱情故事开篇:俄裔脱衣舞女阿诺拉与俄罗斯富二代伊万在拉斯维加斯冲动结婚,之后为了躲避家长踏上了逃跑的旅途。影片前期颇具神经喜剧(Screwball comedy)的剧作特点,看似是一个性转版“落跑新娘”的无厘头浪漫故事,让观众以为这是一个底层女性通过爱情跨越阶级壁垒的童话故事,然而随着剧情的推进,影片逐渐解构了这一浪漫幻想,揭示了阶级差异的不可逾越性。这一解构过程不仅通过叙事策略得以实现,更通过性资本与阶级权力的交织,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结构性压迫。
(一)默认性资本:贞洁叙事与阶级壁垒的再生产
在传统灰姑娘的故事中,女方的“贞洁”往往被视为跨越阶级的重要基础。《阿诺拉》如教科书一般揭示了默认性资本(default sexual capital)在维护阶级秩序中的作用。阿诺拉作为脱衣舞女,其职业身份使她不符合上层阶级所认可的“贞洁”形象,所以被排除在伊万家族的权力结构之外。
影片中,伊万的父母得知二人的婚姻后,迅速命令手下采取行动,强行解除这段关系。这一情节直接打破了灰姑娘式的浪漫幻想,也赤裸裸地展现了上层阶级对底层群体的绝对压制。伊万家族对阿诺拉职业的鄙夷,体现了默认性资本的排他性:贞洁作为一种文化资本,被上层阶级用来维护自身的阶级壁垒。阿诺拉的职业身份使她无法获得这种默认性资本,从而失去了跨越阶级的可能性。
(二)身体剩余价值:性服务的商品化与资本逻辑
阿诺拉的性价值主要体现在她的身体被商品化的过程。影片开头就通过阿诺拉在脱衣舞俱乐部的工作场景,揭示了性资本作为身体的剩余价值(surplus value of the body)如何被资本剥削和利用。
在脱衣舞俱乐部中,阿诺拉依靠自己的性感身体去服务男性客户,无意识地成为资本增值的工具。达娜·卡普兰指出,性资本作为一种身体的剩余价值,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具有货币化的潜力。阿诺拉日复一日的生活正是这一理论的现实写照:她的身体被物化为商品,服务于资本体系。
伊万家族通过威逼利诱强行让阿诺拉答应解除婚姻的情节则进一步揭示了性资本的商品化逻辑:一万美元解除婚姻,这一条件的提出不仅是对阿诺拉个人尊严的打击,还象征了性资本在资本主义社会体系中的可交易性。在资本主义逻辑下,爱情与婚姻被异化为资本博弈,性资本只能沦为权力斗争的工具。
(三)灰姑娘神话的解构:阶级幻灭的必然性
通过对灰姑娘叙事的解构,《阿诺拉》揭示了阶级幻灭的必然性。阿诺拉试图通过和伊万结婚来实现阶级跃迁,但最终被资本无情吞噬。她的失败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剧呈现,也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结构性压迫的深刻批判。
在阿诺拉与伊万的关系变化中,影片逐渐向观众展现出阶级流动的虚假性。伊万虽然对阿诺拉表现出了短暂的身体上的迷恋(根据他的性格和后续表现来看,基本可以判定这种迷恋完全属于“见色起意”),但其行为始终受到家族权力的制约。伊万的软弱与妥协暴露了上层阶级对底层群体的冷漠,还揭示了默认性资本在阶级流动中的工具性作用。阿诺拉的经历向观众表明,即使在看似平等的爱情关系中,阶级差异也并不会消失,反而会通过默认性资本的运作成为阻挡爱情的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四、性资本与性别政治:女性困境的双重性
《阿诺拉》深刻呈现了部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所面临的困境。作为风俗行业从业者,阿诺拉的性资本既是她试图改变命运的工具,也是她被剥削和规训的根源。
(一)具身性资本:视觉消费中的主体性困境
阿诺拉的性感身体是她最重要的性资本,也是她谋生的工具。与伊万相比,很显然阿诺拉更符合各自性别下的传统审美,从影片中二人不止一次的亲热场面也可以看出阿诺拉在性行为中占据主导地位。然而,这种具身性资本(embodied sexual capital)在视觉资本主义(scopic capitalism)的框架下,成为被凝视和消费的对象,导致她的主体性被逐渐消解。
然而阿诺拉并非完全被动地接受这种规训。她对职业的自主选择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部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有限能动性。不过这种自主性在资本与男权的双重压迫下显得脆弱又有限。阿诺拉的身体虽然为她带来了经济收入,但也让她陷入了主体性丧失的困境。
(二)新自由主义性资本:自我赋权的神话与规训
阿诺拉试图通过婚姻实现阶级跃迁,体现了新自由主义对性资本的鼓吹:即宣传性资本是一种个人资源,能够帮助女性实现自我赋权和阶级跃迁。但阿诺拉惨痛的经历暴露了这种自我赋权话术的虚幻性。
影片中,伊万父母对婚姻的干预不仅打破了阿诺拉的阶级跃迁梦,也揭露了性资本在男权社会中的局限性。达娜·卡普兰指出,新自由主义性资本将性自主包装为个人竞争力,实则是在通过“快乐女权主义”话语掩盖结构性压迫。阿诺拉的经历正是这一理论的真实写照:所谓的新自由主义性资本在阶级与男权的双重压迫下,并没有真正让她真正实现自我赋权。
另外,阿诺拉在结尾对保镖伊戈尔(Igor)身体回报行为过程中哭泣的情节,也象征了部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被动性:即使阿诺拉认为自己可以通过身体接触到上层社会,但本质上她仍然是供上层阶级取乐,随时可以被丢弃的一件物品。意识到这种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以及经历了梦想与现实之间巨大落差后的阿诺拉终于在影片的结尾情绪崩溃。
(三)女性自主性的矛盾呈现:主动选择与被动命运
阿诺拉的角色塑造体现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自主性与被动性之间的矛盾。看似她的职业和婚姻都是自己的主动选择,而其实每一个选择却都受限于结构性压迫。通过阿诺拉的经历,影片想要探讨的是性资本在女性自主性中的复杂作用。
在职业选择上,阿诺拉从事脱衣舞工作是为了掌握自己的性资本,但这种选择在男权社会中却被视为道德上的污点:她的职业身份使她无法获得上层阶级的认可,被上层阶级所鄙视。
在婚姻选择上,阿诺拉与伊万的闪婚看似是她在主动利用性资本试图改变命运,但伊万父母对婚姻的不满和对阿诺拉身份的否定则展现了部分女性作为被物化的客体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脆弱性。
五、批判与局限:影片的社会意义与不足
肖恩·贝克在电影中通过性资本与阶级、性别的交织,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结构性压迫,具有重要的社会批判意义。然而影片在艺术表达与社会议题处理上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
(一)社会意义:阶级与性别议题的深刻揭示
《阿诺拉》通过对灰姑娘叙事的解构,揭示了性资本在阶级固化中的工具性作用。影片展现了底层群体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无力感,批判了阶级流动的虚假性。阿诺拉的美梦破裂伴随的是其对资本主义社会结构性压迫的控诉与反思。
影片对性资本与性别权力的交织呈现,揭示了女性在男权社会中的双重困境。阿诺拉作为风俗行业从业者,其性魅力为她带来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与希望的同时,也给她套上了被凝视和物化的枷锁。通过她的职业身份与婚姻选择,影片批判了新自由主义对女性“自主选择”的虚假承诺,揭示了现实中资本主义社会的残酷。
(二)局限性:对性工作者的工具化呈现
尽管《阿诺拉》试图表现性工作者的困境,但其对性工作者的呈现仍存在工具化的倾向。影片将阿诺拉的职业身份简化为戏剧冲突的道具,却没能深入探讨性产业的结构性压迫。例如,影片并未真正涉及性工作者的法律权益、社会保障等现实问题,而是仅仅通过展现男女主之间巨大的阶级鸿沟来试图引起观众共情,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社会批判力度。
同时,阿诺拉的角色塑造也存在扁平化的问题。她的拜金与肤浅性格被过度强调,虽然在电影后半段阿诺拉一直在为捍卫个人尊严而努力奔走,但她的整体人物形象依旧在迎合大众对脱衣舞女的刻板印象。这种符号化的呈现方式,使阿诺拉更像是一个服务于叙事的工具。这种处理方式不仅削弱了影片的现实主义力度,也容易引发观众对导演是否真正共情风俗行业工作者的质疑。
(三)艺术表达与商业诉求的冲突
作为一部独立电影,《阿诺拉》在艺术表达与商业诉求之间存在一定的冲突。影片试图通过性资本与阶级、性别的交织揭示社会问题,但其商业化叙事策略(如裸露镜头、戏剧化情节)却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其批判力度。这种冲突不仅影响了影片原本的艺术完整性,也引发了电影人对独立电影作者性是否应该妥协的讨论。
此外,影片在戛纳与奥斯卡的成功,也反映了全球电影产业对“政治正确”的迎合。尽管《阿诺拉》在西方评论界获得高度评价,但其对阶级与性别议题的浅薄处理,暴露了艺术表达与商业诉求的失衡。
总之,电影《阿诺拉》通过性资本与阶级、性别的交织,深刻揭示了资本主义社会中的结构性压迫,为观众呈现了一幅充满矛盾与冲突的社会图景。影片以灰姑娘式的浪漫叙事开篇,却通过阶级差异和性别权力的剖析,最终解构了传统爱情故事的幻想,揭露了新自由主义社会中阶级固化与性别不平等的社会现实,表达了对资本主义社会结构性压迫的深刻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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