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个体的自我身份认同

一、现象：MBTI 人格测试热潮

“求问 INTJ 和谁最合不来？”“I 中 E 人，为 I 做 E。”2022 年以来，MBTI 人格测试在互联网上爆火，在广大青年群体中兴起了一种以特定字母代号表示身份的社交方式。截止至2024 年9 月1 日，MBTI 话题在各社交平台上已经持续积累了很高的关注度：新浪微博话题 #mbti# 阅读量高达 49.6 亿、讨论量高达 185.6 万；小红书话题 #mbti# 浏览量高达 34 亿；抖音平台上 #mbti# 话题的视频播放量高达 112.2 亿次。MBTI 占据爆火的话题量和激增的讨论度，已然成为了青年群体社交的“名片”和“圈层”。

在互联网空间中，青年群体用独特的文化符号造就独特文化空间的现象并不少见[1]。“大事问八字，小事问塔罗，无事问星座”的“迷信”在年轻人群体中流行。传统的测名看相依据多是五行、时辰等方面，塔罗占卜偏向于与潜意识相挂钩，星座星盘、占星学的依据也同样带有“玄学”色彩。不同于流行的十二星座和塔罗分析，MBTI 测试现象级爆火背后有着相对“更科学”理论支撑，在21 世纪初扛起“赛博玄学”的大旗，逐渐成为新的潮流风向，越来越多青年群体沉迷于“赛博玄学”中寻求慰藉。其实早在 2015 年，人民日报曾发布过关于 MBTI 职业测试的微博。MBTI 人格测试最初作为了解个体心理类型和个性倾向的工具，帮助清晰自身性格优劣，从而让个体更加了解自身的发展意向。随着年轻人纷纷迷上MBTI，互联网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16 型人格”的踪影，基于 MBTI 衍生出的众多二次创作成为了青年群体的“社交货币”[2]。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围绕 MBTI 的归类话题，如“NT 型人更擅长与理论化的事物和技术型框架打交道”、“NF 型人更关注精神世界与洞悉人生本质”。特定人格与特定的偏好、行为、选择相挂钩，青年群体在社交当中不自觉地“聚类”、“站队”。至此，MBTI 人格测试已经不仅仅是作为认识自身的参照体系而存在，其在青年群体社交的作用可总结归纳为两个层面：作为个体身份表征和个体判断标准的MBTI，作为群体归类和群体比较的MBTI。基于此，本文以身份认同为切入点，从个体层面深度剖析，试图回答以下问题：

（1）青年群体如何借助mbti 寻求个体身份认同？（2）借助mbti 寻求身份认同的动因？（3）身份同一性的可实现程度？

二、文献回顾

2.1 MBTI 以前的人格分类

古早在公元前六世纪，古希腊数学家、哲学家毕达哥拉斯以数为本原，由数目生出点，点生出线，线生出面，面生出体，体生出水、火、土、气四大元素，并主张生命是由水、火、土、气四种基本元素组成的。古希腊哲学家恩培多克勒继承了伊奥尼亚学派的形体本原说，吸收了南意大利学派的数目哲学，发展出“四根说”。古希腊著名医生、西方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积极探索人的身体构造与疾病成因，以当时普遍的物质理论为基础，借用恩培多克勒的“四根”说运用到理解人体构造之上，发展出体液病理学说。希波克拉底的体液病理学说将水、火、土、气四种元素与人体中的黏液汁、血液、黑胆汁、黄胆汁相对应，主要作用域是在医学方面。健康是四种体液和谐混合的结果，如果四种体液失衡或不纯净，人们则会发生疾病。公元前2 世纪，古罗马名医盖伦继承和发扬了希波克拉底的“四体液说”并应用到临床，将人的脾气体质分为四类：黏液汁多的人属于黏液质，多表现为沉稳、内敛，是冷漠的人；血液多的人属于多血质，多表现为乐观、活泼，是乐天的人；黑胆汁多的人属于抑郁质，多表现为固执、忧郁，是多愁善感的人；黄胆汁多的人属于胆汁质，多表现为直率、冲动，是易怒的人。[3] 最初人格分类的理论学说，是旧医学的分支，具有朴素的唯物主义色彩。随着文艺复兴时期新解剖学的发展，以希氏医学体系和盖伦医学理论为代表的旧医学权威地位被解剖学和后来的细胞学所动摇取代。在学科分类精细化的趋势下，虽然四体液说在医学界式微，但是其衍生出的气质分类理论却依旧被广泛地应用于哲学与人文科学等方面，对个体的自我认知、性格探索而言具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20 世纪初，俄罗斯生理学家、心理学家巴甫洛夫创立了高级神经活动学说，在生理学界、心理学界和哲学界影响广泛，引发不少争论 [4]。巴夫洛夫认为人的气质由人的高级神经活动类型决定，将个体的神经活动分为不同的神经活动类型：安静型、活泼型、抑制型、冲动型。巴甫洛夫的高级神经活动学说为气质类型提供了生理基础，但是将具有性格代表性的表面情绪与人的状况、特别是大脑的状况相联系起来，除了具有鲜明的唯物主义色彩，还体现了还原主义倾向[5]。

2.2 MBTI16 型人格

1912 年，瑞士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卡尔·荣格提出了阴影理论，对哲学、文化人类学、教育等诸多领域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荣格在《阴影与自我》一书中除了解释人格面具与阴影之间的相互制约和如何与阴影共生，还对荣格八种性格类型说进行补充解释：

人类心理的差异大多是个体的差异，但也存在类型上的差异。在我看来，有两种差异尤为显著，我称他们为内倾型（Introversion）和外倾型（Extraversion）。[6]

荣格根据力比多的倾向，将性格类型划分为内倾型与外倾型。内倾型体现一种主体对客体的否定性关系，其兴趣退回到主体本身。与之相反，外倾型体现其主观兴趣明确朝向客体，是一种从主体到客体的兴趣转移。在此基础上，按照心理的四种功能——感觉（Sensation）、 直 觉（Intuitive）、 思 维（Thinking）、 情 感（Feeling）与两种态度组合划分出八种性格类型。

荣格认为，依照案例与事实来看态度类型是一种普遍现象，与其有意识的判断和意图无关，只能归因为某种无意识、本能的原因。作为一种普遍的心理现象，类型态度具有某种生物基础。然而，思维永远不能与情感相协调，它们只能是直觉功能，为思维提供有价值的援助。[6]

荣格虽然提出八维人格辅助参考以研究人格本质，但并不认为心理状态可以被量化呈现。继荣格提出了心理类型的三个维度之后，美国的凯恩琳 ·布里格斯和她的女儿伊莎贝尔 ·布里格斯 ·迈尔斯对荣格八维加以扩展，加入了包含判断（Judging）和知觉（Perceiving）第四个维度，形成主客体兴趣方向、认知方式、判断方式、对待外部世界的方式四个维度的评估体系，发展为 MBTI（Myers-BriggsType Indicator）16 型人格，并在大量的实证研究后推出一系列的量化测评工具。心理学家大卫·凯尔西在 16 型人格的基础上，借用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著作中典型人物类型建立起凯尔西气质理论，界定了 4 种不同的人格大类：理性者（NT 型人格 /Rational）、理想主义者（NF 型人格 /Idealist）、艺术创造者（SP 型人格 /Artisan）、护卫者（SJ 型人格 /Guardian）。

MBTI 测试一直在不断发展创新，被广泛应用于临床心理学。至今 MBTI 测试仍作为一种人格测评工具，在个人发展 [7][8]、团队建设 [9][10]、职业指导 [11][12] 等方面被广泛使用。

三、向内寻求自我认同

早在古希腊时期，德尔斐太阳神庙上镌刻着三条箴言，其中最有名的则是第一条：认识你自己。德国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认为，认识自我是哲学探究的最高目标。近代哲学以来，“认识你自己”的话题似是陷入了两难的境界：一方面从主体出发，“我思故我在”普遍怀疑论下的内省法局限于个人经验层面而不能做到全面认识；另一方面从客体出发，现代心理学又不得不承认人的自我意识是不可被科学地观察和直接测量的 [13]。虽然心理学以量化的方式将心理情况具象化的学科特色一直备受争论，但在寻求自我同一性的问题上，MBTI 人格测试却在心理学的赛道脱颖而出，成为青年群体社交的工具。从个体层面看，青年群体借助 MBTI 人格测试进行自我探索的机制可以从三个方面切入思考：认识过去的自我、定位当下的自我、成就憧憬的自我。

3.1 认识过去的自我

20 世纪法国哲学家萨特认为，人感知到绵延，并能够在绵延之中把自我把握为连续的统一。对绵延着的意识是对在绵延着的一种意识的意识。时间性是从心理的绵延的形成而向反思显现的，心里绵延的一切进程都属于反思了的意识。[14] 人时刻处于当下，但是却仍有着对过去的自我进行批判的能力。人维持当下自我与前一刻的自我之间的内在同一性，依靠的是内在心理对绵延着这一持续状态的意识，亦即意识到在时间之中自我意识的流变与持存——这是反思的能力。单从个体自身出发，MBTI 测试作为人格测评工具辅助人对于印象之中的自我进行剖析，除了 MBTI 体系本身，更为关键的是数据源，亦即人的记忆。在高速发展的时代下，每日每个个体特别是青年个体都在社交之中处理着海量的信息。但人脑的处理能力有限，在如今这个信息量过大的时代，信息过载会让人对当下发生的细节不自觉地无意识记忆。当记忆在某些情境下被有意识地重新唤起，却会因为模糊记忆而与实际偏离失真。这种记忆失真，可能是新的信息干扰了旧的记忆，也有可能是情感体验应激障碍下的裁剪与加工。无论是外源性的篡改、生理性的病变、心理性的注意偏差亦或是其他原因，记忆失真符合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是必然的。在填写 MBTI 量表的过程中，个体反思着过去的自我，站在高维视角调度记忆俯瞰审视自身，并依据认知水平对量表上的指标做出判断。这个过程中，反映的并不是最真实的自我，但就目的而言是为了对过去的自我做一个尽可能客观的评价，以实现过去自我与当下自我的同一性。

3.2 定位当下的自我

荣格在《阴影与自我》一书中对情绪和情感作出了区分：情绪表现为不断变化的生理状态，是精神传染的真正传播者，在一定程度上情绪可以被衡量，但衡量的不是情绪的心理部分，而是生理部分；情感则没有物理的、有形的生理状态，对人产生影响但不外显。[6] 对于测试者而言，MBTI 的结果不是一成不变的，是具有流动性，其根本原因在于人在反思过程中调用记忆的同时也处在当下情绪之中。情绪的作用相比于过去与未来，对当下的影响是最大的。由于情绪具有一定的意向性，是对环境和对象的一种表征 [5]，情绪会作为最自然、最本能的驱动力，在理性的辅佐下对当下进行判断。当前情境的人格意识，亦即在此等情境下对自身的判断，反映的是当前环境、对象与主体之间的互动。这种互动可以是主体主动参与的，但大多数情况下主体都处于一种潜在的被动状态。以 NF 型主导人格为例，理性主义者 NF 型人格的气质特点主要为富于灵感、擅长交谈、讲究伦理、敏感且友善。当一个 NF 型人格在一段时间内处于高压环境下，如面临就业压力、人际交往压力等情况，其情感功能则会相对应地选择性关闭。高压环境影响 NF 型人格者的判断方式，使其不得不抛弃感性判断而选择更高效更能解决目前困境的逻辑推理功能，因而理想主义者 NF 型人格也会随之转变为理性者NT 型人格。当目前困境消除后，其人格类型会有一定几率随之产生变化。虽然在荣格的学说中认为人格气质是先天遗传的，人生来就有一个完整的人格，不是个体后天习得的。但是不能否认，当前人格意识体现的恰恰是当下环境影响下的情绪状态，反映的不是最本质的自我，而是被环境和客体拥簇下左右于表象的自我。青年群体基于当下作出的判断，通过 MBTI 测试定位自身，更大程度上是通过此方式理清情感归属，在当下自我中更好地向外获得情绪价值。

3.3 成就憧憬的自我

康德关于人类学为哲学之基础的系统论述中讨论了人类理性感兴趣的三个问题：我能知道什么？我必须做什么？我被允许希望什么？而这三个问题最终可以被归结为第四个问题：人是什么？福柯在尼采有关超人的教义中看到了以人类中心主义的标准承载的人的终结——超人只有通过克服人性才能克服虚无主义。[15] 在自我探索的过程中，人在理性的介入下会向往超越性的人格。这种超越性的人格何以具象化？ MBTI 测试除了给予了青年群体对过去自我和当下自我的认识参考，还给予了青年群体机会塑造向往的自我——依据过去的自我评价、当下的情绪认知对未来的自我进行合理规划。介于两种人格类型之间的人群常有这样的体验。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取决于是否满足于当下的状态。但无论作出任何选择，都是在对未来的自我憧憬，从而更加明确自身人格的未来方向，亦即超越于现有人格的人格塑造。

四、身份同一性的可实现程度

资本诞生于欧洲，带来了世界历史，让西方社会卷入资本的运动，让东方各国都卷入了现代化运动之中。在这个以资本的方式来构建社会秩序、以资本增值的逻辑来构建经济生活、以技术方式处理自然界的时代下，人被不断促逼着在经济上、技术上强制进步，以赋予现代生活意义。在超高理性主导的现代化社会中，感性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显得格格不入。

不同于资本对人的压迫而导致生命意志的滑坡走向与低迷沉寂，青年群体似乎更早地开始反思自身存在的意义。青年群体普遍面临学业、升学、就业、人际关系等压力，在步入社会以前的每一个学习阶段都无缝衔接着，在步入社会后更是有隐隐操控一生的社会时钟。青年群体被无形的社会焦虑所操控，依靠完成一项又一项的既定指标以获得外在认同，这导致青年群体无暇向内探寻真正的自我需求成为一种普遍存在的状况。人在社会的裹挟之中忙碌地生存着，时间是被充盈占用的，生活体验却是虚无的。在这个瞬息万变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不得不承认向内寻求自我认同的对于人生而言意义重大。MBTI 人格测试风靡一时，不仅仅因其理论新颖，更是为青年群体提供了向内实现自我探索的机会。

但作为辅助认识的工具，MBTI 测试也有其弊端。一方面，MBTI 测试粗暴地将被测者区分开进行标签化；另一方面 MBTI 测试让思维不成熟、欠缺辨识能力的青年群体走向“作茧自缚”。多元的人格被限定于有限的 16 型人格固定答案之中，原本鲜活的个体就成为了被字母操控的对象。在 MBTI 的测试结果的影响下，个体会对自己产生过多的期望、不切合实际的幻想，以符合测试结果的“人设”。依靠外在标准体系认识自我，人很容易走入自证的螺旋当中，便会选择性地忽略了某些自身本有的属性，美化或丑化对自身的认知。

个体的身份同一性在何种程度能够实现呢？答案并非是无解的，而是一直处于潜在的状态。正如荣格在《阴影的自我》中所想表达的：无论是守卫其自身的理性或是在错乱的生活中走出自己的路，都是生命的面向。对这些生命的面向同时公开进行冲突与合作，是人类生命本该有的方式。这像是铁锤与铁砧间的固有游戏：坚硬的钢铁在它们之间被锻造成一个超强的整体，一个“个体”。[6] 对MBTI 测试结果做到辩证看待，认识到这只是一个片面的人格面具，同时也要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有着尚未被发觉的影子。光与影并不是永恒的对立，只有寻求动态运转之中的和谐与平衡，人才能够不断完善自身，真正实现个体身份的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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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秦绮琳（2001—），女，汉族，广东云浮，在读硕士研究生，暨南大学哲学研究所，西方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