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美与蒙昧的诡异共存

一、引言

《萧萧》是作家沈从文的一篇短篇小说，和他的代表作边城一样，萧萧也向人们展现了一幅描绘湘西地区独特生活方式和民俗文化的图画。而在这一篇小说中，沈从文所描述的民风淳朴岁月静好的湘西世界与故事中存在多年但仍在代代循环之中的童养媳这一传统封建制度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反差和矛盾。

反观同一时代以鲁迅为代表的左翼现实主义作家，若是他们书写这一个关于童养媳的故事，或许会将更多的笔墨放在对湘西传统乡村和家族的封建腐朽、残酷无情的刻画上，着重突出萧萧在这一制度下的苦难生活和艰难生存，在对传统的强烈批判中呼吁着启蒙和革命思潮的进行。

因此，本文将从萧萧这一小说中透露出的矛盾感为切入点，将其与鲁迅乡土文学中的写作风格进行对比，从中提炼出沈从文乡土写作特点和思想。

二、叙述视角

在萧萧这一作品中，沈从文的叙述从乡村传统的视角出发，用传统乡下人的眼光打量着乡村外日新月异不断改变的新世界。多次借祖父之口对城市里的女学生进行评价和塑造。“她们穿衣服不管天气冷暖，吃东西不问饥饱 ， 晚上交到子时才睡觉 ， 白天正经事全不作 ， 只知唱歌打球 ， 读洋书。……她们在学校 ， 男女一处上课 ， 人熟了 ， 就随意同那男子睡觉 ， 也不要媒人 ， 也不要财礼 ， 名叫‘自由’。”在这单向的叙述视角之下，女学生被当作萧萧的故事中遥远的背景，就像另一个陌生世界的产物，接受着来自乡下人这一凝视主体传统眼光的审视和评判。

我们可以将萧萧的叙事视角与鲁迅的看与被看的经典叙事视角相对比，鲁迅在小说中总是以现代文化意识观照着乡土中国，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审视打量传统桎梏下愚昧者的腐朽。鲁迅以 " 关注人生 "、" 启蒙主义 " 和" 疗救病苦 " 为目的 ， 批判和拆解着破旧的历史 ， 因此在鲁迅的笔下，女学生可能并不再是陌生没有感情的背景，而是从背景跃升至台前，成为故事的主人公，展现其自由思想和进步意识并进行宣传，去拯救困在传统牢笼之中的萧萧们。

三、叙述风格

沈从文的叙述是浓厚的抒情式叙述，他用柔和的修辞，将文章中许多刻印着强烈封建印记的情节淡化，有着把封建制度与暴力自然化的倾向。如描写萧萧在婆家的生活：“几次降霜落雪，几次清明谷雨……婆婆虽生来像一把剪，把凡是给萧萧暴长的机会都剪去了，但乡下的日头同空气都帮助人长大，却不是折磨可以阻拦得住。”在这里沈从文利用比喻，将婆婆对萧萧的苛刻掩盖掉了。“作小媳妇的萧萧，一个夏天中，一面照料丈夫，一面还绩了细麻四斤。”萧萧在幼年就成为童养媳，在此之后就寄人篱下，在婆家干活务农带着小丈夫，除此之外还要遭受到婆婆的刻薄，这其间的暴力和苦楚可想而知。但沈从文通过“婆婆虽生来像一把剪，把凡是给萧萧暴长的机会都剪去了”这一对比喻，十分轻巧的将萧萧所受的苛待遮盖掉了，平淡的叙述着一个常见的故事。

若是鲁迅描写这一文段，他会试图通过露骨暴露的描写和修辞，将当时正处在民族危亡时期社会背景下国民的劣根性充分展现。而沈从文在作品中则试图减少残酷的现实描写，他用抒情式的修辞将这些严苛一一抹去，在言语上将冲突与紧迫大大减少。字里行间少了许多人与人之间的猜忌和戕害，多的是民风的淳朴和生活的宁静恬淡。

四、写作思想

以鲁迅为代表的左翼现实主义作家们，他们受着外来进步思想的影响，高举西方启蒙主义、人文主义思想的旗帜，进而实现唤醒“铁屋子里的人们”的目的。因此鲁迅的小说题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 意在揭出病苦， 引起疗救的注意。”[1] 但也正是这些选材，使鲁迅作品中描写的故乡，大都呈现了一种萧条破败、阴郁无声的灰暗色调，展现封建制度和思想道德造成国民麻木、愚昧和不觉悟的精神状态。而他在学习获得现代文化和启蒙意识后，使他更倾向于用西方启蒙主义、人文主义思想等外部思想来解决国家内部的传统问题。总的来说，鲁迅的创作思想是以写实来暴露揭示人的本性。

反观沈从文，他则试图在传统内部解决民族危机和问题，以唯美展现人的魅力，展现“人性美”。在《萧萧》这篇小说中，我们也可以通过文本细节发现沈从文所强调的”人性美“，萧萧被发现怀有身孕之后，众人不忍将萧萧沉潭，但怀孕的萧萧却不好发卖，因此“萧萧次年二月间，坐草生了一个儿子……大家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照规矩吃蒸鸡同江米酒补血，烧纸谢神。一家人都欢喜那儿子。”尽管萧萧怀了不知是谁的孩子，但婆家并未因他是个“野种”而将其丢弃甚至扼杀，而是“把母子二人照料得好好的”，慷慨的接纳了萧萧母子。正如王安忆所言：“萧萧的乡间是很有情味也很现实的乡间，它们永远给人出路，好叫人苟苟且且地活着，一代接一代。”

但当沈从文努力维护这个“希腊小庙”的纯真与美好，用唯美的文字突出当地人民的人性美时，他叙述的故事中却又不断暴露出了这个乡土的支离破碎和落后腐朽，而他本人似乎无法解决这个问题。“生下的既是儿子，萧萧不嫁别处了。”这句话交代了萧萧能够幸运留下的原因，这个自然而然的美好结局具有偶然性，因为她生下的是一个能够传宗接代的“儿子”。若生下的是个女儿呢？那结局恐怕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五、结语

本文通过沈从文作品《萧萧》和鲁迅作品的对比中，发现他与鲁迅站在现代文化角度乡土小说完全不同，而是以一个“乡下人”的立场，努力的用唯美纯美的文字来呈现出一个纯真、洁净的原始湘西世界。然而他也清醒地意识到乡民们身上依然存在的精神愚昧，但很显然他对此也无力改变。他用唯美文字所构筑的理想湘西世界与仍存在着封建制度和愚昧思想的实际湘西世界之间的差异，也是造成《萧萧》中纯美与蒙昧诡异共存情况的原因之一。

参考文献

[1] 鲁迅全集：第四卷[M].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