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两汉时期的晏、孔师生关系

孔子生于公元前 551 年，卒于公元前 479 年。晏子生年无史料记载，《史记·齐太公世家》记载晏子卒于公元前500 年，“[ 齐景公]四十八年，与鲁定公好会夹谷，……是岁，晏婴卒。”据钱穆分析，晏子生于公元前 586 年，卒于公元前 506 年。晏子比孔子约长三十余岁，二人有不少的交往，也互有评价流传于世。晏、孔二人的师生关系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晏子为孔子老师，晏子甚至被视为儒家先驱人物之一。另一种是晏子为孔子弟子，晏子几乎可看作是圣人孔子的得意门徒。

一、文献中的晏、孔

《晏子春秋》中孔子对晏子的评价共有九条且均为赞扬。有赞晏子能言善谏：“晏子能明其所欲，景公能行其所善也。”有赞晏子为臣之道：“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晏子有力地辅佐了三位君王，孔子说：“小子识之，晏子以一心事百君者也！”儒家经典中也有孔子对晏婴的正向评价。《论语·公冶长》载孔子言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孔子家语·六本》中孔子评价道：“晏子之言，君子哉！”《孔子家语·辩证》中孔子云：“晏子于君为忠臣，于行为恭敏。故吾皆以兄弟事之，而加爱敬。”《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孔子之所严事，于周则老子；于卫，蘧伯玉；于齐，晏平仲；于鲁，孟公绰。”晏子是孔子的老师，是孔子“严事”的对象。

而刘向、刘歆将《晏子春秋》列为儒家之首。刘歆《七略》：“《晏子》七篇，在儒家”，《七略》的编次是将六艺居于首位，儒家次之，《晏子春秋》被列为儒家之首。班固《汉书·艺文志》儒家类首篇也是《晏子春秋》，“《晏子》八篇。名婴，谥平仲，相齐景公，孔子称善与人交，有列传。”因班固于《晏子》后列《子思》《曾子》《漆雕子》《宓子》等，皆为孔子弟子；且在《汉书·古今人表》中列晏子与颜渊、仲弓等孔门弟子在同一等次，归为“上中仁人”。故而有人认为这里似乎隐然以晏子为孔子弟子，晏、孔二人的师生关系发生转移，晏子从被孔子严事变为宗师仲尼。《刘子·九流章》就有：“儒者，晏婴，子思，孟轲，荀卿之类也……宗师仲尼，以尊敬其道。”对此，章太炎则是将孔子儒家宗师的地位拦腰切断，视周公为儒家开创者，晏子为儒家先驱人物之一，他在《诸子略说》中得出“故孔子之前，周公之后，唯晏子为儒家”的结论。

二、画像中的晏、孔

“孔子见老子”是汉画像常见题材，相对躬身而立的孔子和老子，居中面对孔子的小童项橐，以及位于孔、老身后一列排开的众弟子等构成了“孔子见老子”画像的格套。晏子非孔门七十二弟子，但在山东出土的几方“孔子见老子”画像石中，晏子却出现在孔门弟子行列，这也是晏子宗师仲尼的例证。

1.1998 年出土于疃里镇矿山村的孔子见老子画像。孔子身后第十二人身材矮小，头戴斜顶高冠，身配长剑，手奉简册，上方刻有隶书榜题“齐相晏子”。2. 山东博物馆藏疑出嘉祥五老洼的孔子见老子画像。孔子身后一弟子回首与子路相对，子路身后又是一回首的弟子，和这个弟子相对的人物，身形稍矮，头戴高冠，身配长剑，其上方有“□子”榜题。因画面漫漶，榜题部分模糊，蒋英炬和裘锡圭等一致认为是“案子”二字，“案”即“晏”字通假，案子即晏子。3. 山东石刻艺术博物馆藏嘉祥宋山村第七石的孔子见老子画像。1978 年出土于嘉祥宋山墓一。孔子身后第三人身材矮小，头戴斜顶高冠，身配长剑。缪哲、邢义田等将这一人物比定为晏子。4. 山东博物馆藏长清孝里镇大街村的孔子见老子画像。2005 年出土于长清孝里镇大街村。子路身后第三人身形较矮、佩带长剑、未戴高冠，回首似与另一弟子交谈。邢义田认为这一人物应该也是晏子。

三、经学体系下的晏子地位

晏子从“孔子严事”到“儒家者流”再到“宗师仲尼”，晏、孔师生关系的转变其后，是先秦文化史上的儒墨论战和两汉经学体系的建构，反映出先秦两汉时期晏子在人们心目中具有一定地位。

（一）儒墨论战下墨家矫称晏子以非儒

《晏子春秋》卷八“外篇”第一章记载了晏子沮封孔子事件，《墨子·非儒》《史记·孔子世家》也均有记载。晏子对孔子的批评是墨家非儒的工具之一。墨家后学将晏子拉近墨家以非儒，似乎晏子也成为反儒的重要人物，晏子其人其书也因此被诸多学者归为墨家学派。《墨子·非儒》还记载齐景公两次问晏子“孔子为人何如”，景公认为孔子为贤人，而晏子说：“孔某之荆，知白公之谋，而奉之以石乞，君身几灭，而白公僇……”晏子认为孔子知道白公的阴谋，还把石乞献给他，最终导致国君身亡、白公被杀的结局，孔子教导臣弑君，不贤；与叛贼结交，不义；明知他人不忠，还促成他叛乱，不仁。对此，《孔丛子·诘墨》反驳道：“白公立一年，然后乃谋作乱。乱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卒十旬矣。”孔子生前根本无法遇见白公谋划作乱，可知晏子的诋毁是后人伪托之言。清人毕沅也认为“此述墨氏之学者设师言以折儒也。”《墨子·非儒》中常常称引晏子诋毁孔子的言论，《孔丛子 ·诘墨》也进行了驳论，可见在先秦儒墨论战的背景下，晏子成为墨家非儒的工具，墨家矫称晏子以非儒。

（二）经学背景下对晏子的诠释与敬仰

晏子在汉代士人心目中具有一定的地位，除“孔子见老子”画像石外，“二桃杀三士”“晏子见齐王”等晏子故事、晏子形象也频繁出现在汉代画像石上。西汉司马迁对晏子的仰慕溢于言表，“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东汉为《孟子》作注的大儒赵岐自营冢茔，“图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像居宾位，又自画其像居主位”。

晏子并非孔门七十二弟子，在一些文献中，晏子是孔子的老师，但晏子却出现在“孔子见老子”汉画像石上，但这并不意味着晏子地位的降低，相反这象征了汉人对晏子的尊崇。晏子在历史上的形象主要以“贤相”著称，汉之前，晏子并不受一些纯儒的尊崇。孟子不愿与管、晏相比：“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尤不足为与。”《荀子·大略篇》中称：“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三皇、五帝、周公、孔子在人们心中才居于最高地位。汉代以降，今文经学家通过阐发经典文本，突出孔子“圣”的地位；通过画像石“以图证史”，彰显孔子“师”的身份。汉人将“孔子师项橐”“孔子问礼于老子”两件事联系，有了汉画像“孔子见老子”，突出圣人有所师，圣人亦必尊师。在汉人尤其是儒生官吏的心目中，认为圣人孔子尚且如此，学圣与尊师就成为恪守的信条。徐瑛子指出，齐学对汉代经学尤其是今文经学的影响很大，在汉代人的经学体系建构中，晏子几乎可看作是圣人孔子的得意门徒，出现在孔门弟子之列同样符合汉代经生的诠释。可见，晏子出现在汉画像“孔子见老子”并不突兀，这恰恰反映了晏子在汉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以及汉人对晏子的敬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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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邢义田 . 画像之意 汉代孔子见老子画像研究 [M]. 三联书店 ,2020.

[7] 徐瑛子 . 层累的“晏子”——以晏子故事汉画像为中心 [J]. 形象史学 ,2023(2).

作者简介：石嘉琪（2001—），女，汉族，河北邯郸，硕士在读，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