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戏曲妆造
冯学宁
海口市琼剧演艺有限公司 570203
一、戏曲化妆的历史演变
戏曲化妆的历史雏形可追溯到先秦时期傩戏与百戏表演,傩戏中夸张的面具造型妆容,用于祛邪祈福,体现原始宗教与艺术的融合,汉代百戏中的“象人”,通过特殊装扮模拟动物或神话人物,例如兰陵王的夸张的面具为戏曲化妆造型提供早期实践经验。此时的化妆造型以功能性为主,兼具仪式性与表演性。
唐朝时期民间歌舞盛行,当时戏曲还未形成,化妆也随之丰富,唐代民间歌舞《踏摇娘》中,演员通过简单的面部涂饰区分角色;宋代杂剧出现“素面”与“花面”的区分,前者用于表现正面角色,后者则以夸张图案塑造滑稽或反面形象,初步形成戏曲化妆的行当化特征。
明清时期,随着京剧、昆曲等剧种的兴盛,戏曲化妆造型达到成熟阶段。脸谱艺术在京剧表演中发展至巅峰,不同色彩与图案对应不同性格类型,如红脸象征忠义(关羽)、白脸代表奸诈(曹操);京剧大师梅兰芳发明旦角的“贴片子”技法也在这一时期定型,通过假发与鬓角的精心修饰,塑造古典女性的柔美气质。
二、旦角的妆造设计分析——以琼剧为例
(一)青衣的妆造设计分析
在戏曲艺术的视觉表达体系中,青衣行当以其独特的妆容造型美学独树一帜。其妆容以素净淡雅为基调,通过细腻的色彩晕染与线条勾勒,塑造出峨眉婉转、凤眼含情的古典东方女性形象。头面设计尤为讲究,银锭包头造型以简约线条勾勒端庄气韵,每个工艺细节都承载着深厚的程式化美学积淀与匠意巧思。以琼剧传统剧目为例,人物造型的创新实践始终贯穿着传统技法与现代审美的对话与融合。
在《秦香莲》中,造型将传统戏曲贴片子包大头技法进行当代转译,既保留戏曲程式化的美学精髓,又融入符合现代观众审美的艺术处理,成功塑造出端庄坚韧、令人过目难忘的秦香莲形象。
在《喜团圆》中,孙淑琳的造型设计成为叙事的重要语言,上半场以精致繁复的古装旦角发髻展现人物前期的温婉柔美,下半场则通过素色包大头搭配散落碎发,以造型的简洁化处理,细腻传递出角色在十八年寻夫历程中历经的岁月沧桑。
而在《寒梅芳心》里,王金贞的造型设计更是匠心独运:传统七个小弯包头盘发造型辅以蓝绸布装饰,既彰显古典韵味,又巧妙隐喻人物对爱情的忠贞不渝。特别是温小姐欲剪其青丝的戏剧冲突中,王金贞迅速盘起水发的造型变化,与演员的精彩演绎相得益彰,将人物内心的惊惶、悲愤与坚守展现得层次分明,实现了造型艺术与表演艺术的完美统一。
(二)花旦的妆造设计分析
琼剧舞台上,花旦行当以鲜明的妆造特色,巧妙勾勒出各异的人物性格。灵动俏皮的正面花旦:以细腻粉面铺就桃花般的高饱和度底色,搭配灵动俏皮的腮红,细长眉眼间尽显温婉。华丽的点翠与水钻头饰相映成趣,恰似琼剧经典剧目《风流才子》中秋香的天真烂漫、聪慧狡黠,《红叶题诗》里翠霞的聪明伶俐、俏皮灵动。丫鬟造型头饰颜色鲜艳、造型多样,她们常以歪髻古装头空气刘海造型示人,配合头饰上弹簧须的轻盈晃动将角色的活泼灵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张扬凌厉的反面花旦:如《天之骄女》中高傲跋扈的高阳公主、《狸猫换太子》里工于心计的刘妃,这类角色的妆造则强调夸张戏剧感。眉眼刻意上挑,搭配深邃的紫色眼影、浓烈的玫红胭脂与高饱和度唇色,视觉冲击力十足。发型设计上,多为梳高髻,如双环髻或单髻,髻上插着各种华丽的发簪、珠花等头饰,以金、银、宝石、牡丹花点缀等材质为主,造型精美,彰显出皇家的富贵气派。还会搭配一些垂坠的珠串或流苏,随着头部的转动摇曳生姿,不对称的头饰设计暗藏心机,增添灵动之美;刘妃则以正髻凤凰造型示人,两鬓精心打理的卷发,将人物在宫中勾心斗角、搬弄是非的狠辣个性展露无遗。每个花旦的妆容与头饰细节,都恰似无声的台词,诉说着角色跌宕起伏的故事。
(三)武旦与刀马旦的妆造设计分析
在戏曲中,武旦和刀马旦以鲜明的视觉符号构建独特的人物美学。其妆面以浓烈明艳的底色为基调,通过饱满流畅的眉眼线条勾勒英武之气,配合利落的发髻造型,缀以七星额子、蝴蝶盔等标志性盔头,形成极具辨识度的舞台形象符号系统。
武旦行当注重通过造型语言传递人物性格特质。以经典剧目《挡马》为例,杨八姐的造型突破传统旦角范式,采用男装帅盔造型,配合硬朗阳刚的眉眼妆容,将其豪爽率直、果敢利落的性格特质外化于视觉形象。这种造型设计不仅符合人物深入敌营的特殊情境,更通过服饰妆容的细节处理,强化了角色机敏干练的性格特征。
刀马旦行当则以塑造智勇双全的巾帼英雄形象见长。在琼剧《百花公主》中,人物造型设计依据戏剧场景实现动态转换:文戏中,百花公主头戴三凤冠,配以轻盈飘逸的水袖,尽显端庄温婉;武戏中,则佩戴七星额子盔,插饰戏曲翎子,通过盔头道具的刚柔对比,生动展现其战场杀敌时的飒爽英姿。而在《穆桂英》一剧中,蝴蝶盔搭配翎子的造型设计,既彰显人物的身份,又通过翎子的舞动强化其运筹帷幄、指挥若定的气场。当穆桂英挂帅出征时,整套造型与演员的身段表演相得益彰,将巾帼英雄保家卫国的豪迈气概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些经典案例充分体现了戏曲造型艺术“以形写神”的美学追求,通过服饰、盔头、妆容的综合运用,实现对人物性格与戏剧情境的双重表达。
(四)老旦的妆造设计分析
老旦行当通过差异化的造型语言构建起丰富的人物图谱。依据角色身份与性格特质,老旦造型呈现出鲜明的二元审美特征:
富家老旦以华贵雅致彰显身份气度,贫苦老旦则以素朴沧桑传递生活质感,二者皆通过细腻的妆容设计与服饰搭配,实现“形神兼备”的艺术表达。
富家老旦的造型艺术在《珍珠塔》姑母方朵花一角中达到精妙诠释。其妆容以厚重白皙的粉底塑造贵妇气质,眉眼处采用极具戏剧张力的线条处理——细长上挑的眉形配合锐利眼线与浓重眼影,将人物精明算计的神态外化于形;饱满艳丽的红唇既符合富态身份,又暗喻其言辞尖刻的性格特征。这种浓墨重彩的妆容设计,与剧中穷书生方卿的素朴造型形成戏剧性对比,巧妙传递出角色嫌贫爱富的价值取向。在头面设计上,方朵花佩戴以金银珠翠为材质的头饰,夸张华丽的正凤与镶珠发钗不仅彰显财富地位,更通过体积感营造视觉压迫,强化其傲慢乖戾的性格特质。
相较之下,贫苦老旦的造型则遵循“以简传情”的美学原则。以《清风亭》中的贺氏为例,其妆容以暗黄底色模拟岁月沧桑,运用深棕色油彩细致勾勒皱纹肌理,搭配粽咖色阴影强化面部轮廓,自然淡雅的唇色与素净眉妆共同塑造和蔼质朴的老年形象。发型设计仅以木簪挽髻,全无华贵装饰,直观映射出普通农妇的身份特征。
随着剧情推进,造型设计通过衣衫褴褛、鬓发凌乱的细节处理,配合日渐憔悴的妆容变化,将人物历经磨难的悲怆命运具象化,使贫苦老旦勤劳善良、坚韧隐忍的性格特质在岁月痕迹中自然流露。
(五)彩旦的妆造设计分析
彩旦行当以“丑中见趣”为美学内核,通过颠覆性的造型设计构建独特的喜剧视觉语言。其妆容艺术打破传统戏曲“以美为尚”的范式,以夸张变形的色彩与线条解构常规审美,在荒诞与戏谑中完成人物塑造。
以琼剧《穷人布施》中的媒婆形象为例,其面部妆容通过反常的色彩配比制造喜剧张力:惨白的底色打破自然肤色的真实感,眉眼区域采用超现实的线条处理——或粗短如蚕蛾般笨拙,或细长弯曲若夸张月牙,搭配浓重的黑眼圈与歪斜眼线,将人物狡黠市侩的神态转化为滑稽怪诞的视觉符号。腮红以不规则的大面积涂抹形成圆形色块,与刺目鲜艳的红唇形成强烈色彩对冲,这种反常规的妆容设计,如同戏剧化的脸谱勾勒,精准凸显角色的诙谐特质。
在头饰与发型设计层面,琼剧《三拜花堂》中的七姨八姑两位媒婆角色堪称典范。造型师刻意摒弃传统旦角的精致美学,以不对称、凌乱的发型制造视觉冲突:歪斜的发髻摇摇欲坠,松散的发辫随意垂落,配合褪色绢花、夸张木梳、色彩驳杂的绒球等廉价艳俗的头饰,在粗粝与杂乱中构建独特的喜剧风格。
这些刻意背离审美规范的造型元素,不仅消解了传统戏曲的程式化美感,更通过荒诞的视觉呈现,强化了角色的市井气与滑稽感。使角色尚未开口,便能以极具辨识度的视觉形象引发观众的喜剧联想。
三、结论
从精致的旦角妆容到夸张的净角脸谱,戏曲化妆造型通过色彩、线条、装饰的巧妙运用,将人物的身份、性格与情感直观地展现于舞台。随着文化环境的变迁,戏曲化妆造型面临着传承与创新的课题。我们应当牢牢抓住角色定位,赋予其恰当的妆造设计。还要了解中国戏曲文化,深入研究戏曲妆造,推动戏曲妆造艺术进一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