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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打记

作者

李建国

中航工业华燕航空仪表公司 陕西汉中 723102

平生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刚上初一时挨父亲的打。

那时候我刚刚12 岁,在邻村空条小寨学校上初一。父亲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可能家里负担过于沉重,压得他过早的弯下了腰,平日里少言寡语。印象中他不是扛着锄头去秧田浇水,就是挽着裤腿弯腰在田里拔草,经常是天将黑时才见父亲赶着家里的那头老黄牛,瘦削的肩上扛着犁头,裤腿高高的挽起往回走。

家里老少 8 口人,仅靠父母亲劳作支撑着这个家,但尽管很苦,可他仍然坚持供我们兄妹五人读书。只有学期末了,我拿回张奖状给他看时,才见到他咧嘴笑了笑,两颗早已被旱烟熏黄了的门牙也显露了出来。

我是家里的老大,看到父母的不易,从小便跟着村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一起去割牛草、找猪草、放牛,下午放学便跟着大人一起去干活,挣点工分帮补家里。村里人也都夸我懂事能干,当时我干一天能挣三个工分,农村学校响午后不上学,下午放学去干半天记1.5 个工分。

那时候,最好的活莫过于替公社收购站赶猪上街,去一趟既可上街上转转,又可挣得全天工分。

当时公社收购站就在我家屋前,收购站看起来不大,可全公社的毛猪、生肉都要交到收购站。每隔十天半月站上便要把收上来的毛猪、生肉上交到新街子收购站。这样的活,生产队若派两个大人,每人就得记 10 分工,可是用上我们两三个小孩总共也不超过 10 分工。赶一头猪,收购站原本给三毛钱,可生产队把钱收了,只给我们记工分。

一来二去,队长张贵叔便安排上高中的荣娃和海忠来干这个活。再准备叫其他孩子时,我赶紧向张贵叔自荐,贵叔看看我,摸摸我的头。“你还小勒!”“我长大了,啥都能干。”我执拗的央求着。荣娃平时和我要好,也给他爸求情:“爸,让毛旦跟我行一起去吧。”

“ 那好,你们俩大一些,要照顾好毛旦。”张贵叔发了话,我高兴得恨不能跳起来。

收购站长侯合是个瘦小的老头,啥时送,他告诉贵树,贵叔便安排我们。

平日里大多是赶猪,每隔十天半月收购站收来的多则三四十头,少则一二十头便要送到街上的收购站。

“ 啰啰啰啰…”我在前面唤,荣娃和海忠守着圈门,一边一个点数。点够数再打开院子的大门。

我走前边叫,他俩在后边一左一右拿着竹棍赶。经汉惠渠、过石寨,穿三合村子就到新街子。一路上两旁劳作的人都拄锄而观,我那时心里美滋滋的,尽情享受着众人送来的艳羡目光。

到了新街子收购站,有个胖胖的老头出来查看、点数,“ 1,2,3.....,最后,荣娃递上小票,胖老头盖上“收讫”的大红方章,我们便怀揣着小票往家里赶。

平时都是送活猪,只有到寒冬腊月,有些人家没完成生猪上交任务,只好把杀的年猪留半片,上交半片。

转眼间,到了冬月,已经有些人家开始杀年猪了。上交的猪肉差不多五六天就得送走。我们用架子车装上一、二十片,差不多几百上千斤。三个人,一人拉,两人推,走一阵儿再换人。他俩嫌我个子小,拉车主要是他俩在换,我一般就在后面推,偶尔也在车旁边拴根绳子,套在肩头拉。

这个活儿没有赶猪轻松,虽说是这大冬天,可我们每每送到时,都已满头大汗,依然是胖老头站在秤前指挥我们把肉一片、两片、三片地摞在秤上。他小眼睛胖成一条缝,手指着秤砣“,好了,好了,950 斤哩。”然后,便在我们带来的小票上盖上“ 收讫”的章,我们返回。把小票交给侯站长,侯站长手上夹着纸烟,“ 噗”地吐出一口,眯起韭菜叶宽的小眼睛瞅瞅,随手把票往桌上的铁丝上一戳,便笑吟吟地说“ 好,再过几天,有了再叫你们。”说完又浓浓的吐出一口烟雾。

送过几次后,我们发现送去的猪肉重量和验收的重量都有差额,可侯站长却什么都没说,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 哎,这么多的肉我们都吃不上。”海忠突然停下了脚步,喘口气说“ 每次看着这白花花的肉,我都在咽口水呢。”荣娃也附和着。

那时节,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肉。平日里谁家要是吃肉,村里的小孩子都缠着大人撵嘴。去不了的,就盼着自家的大人回家时,能从包里掏出用麻纸包着的那块火柴盒大的方肉或酥肉。

这天,我们又拉了一车肉,车过了唐堡村,是一望无际的菜麻地,海忠突然停了脚步,放下车把,转过身来。

“ 晚上咱们吃肉吧。”

“ 啊!”我俩瞪大了眼睛。

“ 毛旦,你把车把扶着。”海忠像将军似的指示我。

“ 荣娃,到地里折一些菜麻叶子来。”

我和荣娃各自行动起来,海忠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裁纸刀,在这一片上割一坨,那一片上割一点。末了,用菜马叶子包了拳头大的几坨肉,随即几步窜到田埂上的一棵大柳树下,呼哧呼哧地爬到柳枝桠间,把肉包裹存好。

“ 走了。”我俩尽管惊讶的张着大口,可一想到那香喷喷的肉时,更加卖力地推着车子。

在新街子收购站,胖老头称秤、盖章。末了,斤头依然有着差额,可侯站长似乎早已习惯了。

“ 快回吧,你们家大人还等你们吃夜饭哩。”侯站长笑着说。

我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天黑时,我来到了海忠家,却见荣娃早于我到了。海忠的爸爸早年死了,他妈已改嫁到邻村,只有一个姐姐去年也出嫁了,海忠拿出菜刀,把肉切碎,可屋里翻找半天啥菜都没有,只找出几个干辣椒,他切碎后放在油锅里,随即倒入肉片,“ 滋滋滋”的响声里立马溢出扑鼻的肉香,我赶紧又往灶堂里添了大把柴火。

这一晚,我们三个津津有味地吃着,尽管没有啥调料,但觉得是此生最美的佳肴。

临近过年,杀猪人家越来越多了,每隔四、五天,便要送一次,我们又如法炮制吃了几次。

这一天,我送完肉回来,刚走到屋前,看见我妈正在锁门,原来村里正在放电影《卖花姑娘》,大家都去看呢,父亲领着弟弟妹妹,我妈叫我一起去,我假装应了声,说你们先去,我上个厕所,一会找你们。

看着她的身影没入夜色里时,我又急忙来到海忠家,依然是海忠炒肉,荣娃剥葱、蒜,打下手,我烧火。

忙活一阵后,香喷喷的肉香已弥漫了整个小屋。

“ 砰砰砰”刚把肉碗放到桌上,却传来一阵敲门声。海忠想抱起装满肉的碗藏起来,门却被推开了。

“ 这,哪来的?”门开处,父亲一步跨入,厉声质问,我们都低下了头不吱声。原来父亲见我许久未到电影场,又担心我,就赶回家到处找我。

“ 走,回家。”父亲不由分说拧着我的耳朵往回拽。

耳朵上一阵阵灼热疼痛,我一边用手捂着耳朵,一边想着怎么哄骗父亲过这一关。

“ 跪下!“ 回家后,父亲一声厉喝,根本不由我解释,飞起一脚踢向我的屁股。

我跪在屋中央。不多时,父亲又拿起牛皮鞭狠劲地抽我。“ 啊!”我惊叫着, 只感到背上、屁股上像撕裂开来,腿上、身上,疼痛一阵一阵袭来,我再也忍 受不住,“ 咆哮着,哭着,嚷着 ....”

“ 住手!”突然间,婆婆从后院里出来对着父亲喊。

“ 你让开,看我今天不打死他!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得偷偷摸摸的。”父亲一边吼叫,一边又拾鞭抽来。

“ 要打,你连我一起打!”婆婆边说边迎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我。可正在此时,父亲的皮鞭也抽了上来,婆婆抬手一挡,皮鞭恰好打在婆婆的手背上。

“ 哎呦!”婆婆一声惊叫,循声望去,却见婆婆的手背上立刻鼓出蚯蚓般的一道血痕。

父亲赶忙上前查看,婆婆甩手嚷道:“ 走开!”

“ 妈,叫他们给收购站送肉,他们却偷肉吃,再不管教,将来要挨枪子的。”父亲委屈地解释说。

哭声惊动了周边的邻居们,大家赶忙解劝,又急忙叫来了村里的大夫,给我上药敷伤。

连着一周,我才勉强下床。父亲破例地买了一个猪腿骨,给我熬汤,可我再也吃不出我们三人吃肉的香味。

自此,赶猪送肉的活儿,父亲再也没让我参加过。

时至今日,父亲虽以离开我们多年,但身上当年依稀尚存的鞭痕印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

2025 年 6 月 28 日于汉中

作者简介:李建国(1963-),笔名:李戈,男,陕西勉县,高级经济师,做过教师、企业管理类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