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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马金莲小说作品中的叙事艺术

作者

贾文楠

大连民族大学 文法学院,辽宁 大连116602

摘  要:本文运用英美新批评原理,从叙事语言和叙事视角两个方面对马金莲的小说《永远的农事》进行了分析讨论,透过本体隐喻、结构隐喻、方位隐喻等审美表达捕捉小说叙事语言中的隐喻特点,并对女童视角叙事视角予以关切,以期以一个新的视角探索马金莲小说所呈现出的独特艺术效果,进一步说明其小说的创新性及其折射出的深刻内涵。

关键词:隐喻;叙事视角;女童;

Abstract: Drawing from British and American New Criticism, this paper analyzes and discusses Ma Jinlian's novel Forever Farmingfrom two aspects:narrative language and narrative perspective,the metaphorical features of the narrative language of the novel are captured through the aesthetic expressions of ontological metaphors, structural metaphors, and orientational metaphors, as well as focusing on the girl's perspective to tap into the unique artistic effect of Ma Jinlian's fictions from a new perspective and further illustrate the innovation and the profound connotation of  her fictions.

Keywords:Metaphor; Narrative Perspective;Girls;

大多数学者将目光投射在了其作品中的苦难主题、死亡书写等,笔者无意从题材或主题上探讨其小说的特征,而是着意于从叙事手法的维度对其作品展开评述。本文以小说《永远的农事》为例,从隐喻式叙事和叙事视角两个层面探索其呈现出的艺术效果、深层审美价值及现实意义。

一、隐喻式叙事

用一种事物来比喻形容另一种事物,且这种比喻是“隐藏”式的,此之谓隐喻,因不易被人察觉,反而最能调动起读者的兴趣,进而深刻感知到作者想表达的深层次的情感。乔治·莱考夫和马克·约翰逊从认知的视角研究隐喻,提出了概念隐喻的理论,三源域、目标域和映射是其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莱考夫用源域和目标域之间的映射和意向来图示解释隐喻。根据源域的不同,概念隐喻可分为本体隐喻、结构隐喻和方位隐喻。文中多处出现隐喻叙事的表现手法。

本体隐喻把事件、活动、情感、想法等看成实体和物质。 “就像在棍儿上插了个大洋芋。”姐姐总是偷偷将母亲留给我们俩的吃食独占了去,“我”因此常常食不果腹;她总沉湎于自娱自乐,无暇照顾“我”,将“我”的身躯比作棍子,脑袋好似个大洋芋,一个受尽苦楚,身形瘦小的“我”跃然纸上;“我就是拴在她脚后跟上永远解不下的绳子”,惟妙惟肖地再现了“我”时刻跟在姐姐身后,寸步不离的情景;“把她收缩的心扇彻底抖开,将那些褶皱一览无余地展现给“我”,神情满是得意。”得知“我”能够看穿她的伎俩后,烂眼子索性不再掩饰。“抖开心扇”,“露出褶皱”这些字眼使得一个诡计多端的坏姐姐的形象呼之欲出,“满脸的得意”体现了在屡次凭借高超演技瞒天过海后的她难以抑制的狂妄自大;“只要能吃的,她都会抓住狠狠地咀嚼,再狠狠地咽掉,我也狼吞虎咽地吃,这儿的娃娃和大人吃相没有好看的。”西北苦寒之地,总是广种薄收,人们对食物的渴望自然也达到了峰值,将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大家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吃相好看与否都不打紧,形象展现了人们对食物望眼欲穿,恨不能将世间万物都吞入腹中;“身子双折子谨慎地窝在地面上,要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要压折多少棵嫩苗苗。”背一弯,腿一蹲,正像是躯体折叠成了两个折,农户们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会压坏幼苗的谨小慎微的模样具象化了;“就像有人突然朝我心里投下块石头,我只觉得眼前发黑——他们又给烂眼子买帽子了。”父亲为姐姐购置了最时兴的凉帽,“又”字说明这种事情不止一次发生了,“我”认为父母此番举动更加印证了他们对姐姐的偏爱,所以心情不佳。被人投石,眼前发黑,此刻“我”心情之沉重不言而喻;“她身上那件新衬衣在经历一番风吹日晒后,才好不容易暗淡了,虽然原本鲜艳的色泽以及它为烂眼子所带来的荣耀都渐渐减少了,但现在她又拥有了一顶在女人、女子中风行的花凉帽。” “好不容易”表现了“我”在认定父母更喜欢和宠爱姐姐后,嫉妒心作祟,希望她的新衣服能不再光彩夺目的心理活动。

“那一刻,我竟渴望迅速长大,变得和烂眼子一样大,或者她立刻从这个家里消失,又或者,母亲从来就不曾生过她。总之,家里有她一日,我就永远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背着大人时,她简直就是一个无恶不作的泼妇。” “我”急切的想要长得和烂眼子一样大,希望她立刻消失,甚至希望她从未出世,将自己只能穿她换下的旧衣服,又常常被父母拿来比较,受到指责等遭遇都通通归咎于姐姐的存在,更是将她定义为一个两面三刀的泼妇,字字句句都展现了“我”因固执地以为是烂眼子夺走了父母对“我”的宠爱,进而衍生出的那种不平衡的心态;“粪土终于拉完了。足足花了半个月,是以蚂蚁搬土山的精神的运完的。”在大自然面前,人渺小的同如蝼蚁,需要搬运的粪土数量庞大,如同移山,绘声绘色地勾勒出了人们历时数天,翻山越岭,将粪土一趟趟运送到农田去的艰苦过程;“到家放下草后就忙不迭地舀上一大马勺凉水灌下去,一股冰凉顿时袭遍全身。母亲喊着,当心凉水把心炸了!又有谁还听得进去呢,肺要干了!根本等不及开水变凉。”我们跋山涉水到地里收割青草,结束以后顶着烈日背着满篓的草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为了能痛痛快快喝上一口水,“心炸了”,“肺干了”等表达具象呈现了在骄阳似火的天气里,“我”和姐姐以及万千奔走于田间地头的人们辛苦劳作后口干舌燥,疲惫不堪的状态。

结构隐喻即用一种概念诠释另一种概念,将抽象的事物变得具体化。“时间是资源”采用了“时间是物质”这一隐喻,使时间得以量化,可以被测量,被赋予了一定价值。 “稍不留神,驴蹄子就踏到脚面上去了,早已冻僵的脚面再挨上这么一下,定会叫你皮开肉绽,痛得死去活来。旁边的牛则会冷不丁地甩一下头,一对尖尖的牛角撞在人的身上简直比刀割还疼。”早春时节,天寒地冻,牲畜和人都很难捱,本就冻得僵硬的脚,若不慎再被驴蹄踩上,无疑是雪上加霜,再现了极端天气条件下,人们被迫忍受酷寒艰难投身劳作的场景;“才四月,日头就十分毒辣了,烤着人的脑门,叫人眼前发黑发麻。”由于植被稀少,四月的阳光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也烈的很,“烤”直接表现了光照强的使人双眼发黑;

“母亲像刚从水里冒出来,声音里仿佛带着惊溅开来的水花。我和烂眼子几乎同时蹦了起来,却是虚惊一场。” “我”和姐姐正躺在地上享受惬意时光,这时耳边突然传来母亲的呼唤声,就像平静的水面骤然泛起涟漪,让人猝不及防,使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人物当时的狼狈。

“我们的饭基本上是万年不变的洋芋碎叶子面。我们拍着圆圆的肚子,连一向不爱开玩笑的父亲也露出大肚皮,拍着说吃饱喽,吃胀喽,和富汉家娃娃一样喽!”洋芋碎叶子面是家家饭桌上最常出现的主食,寡淡又粗糙,所以平日里我们总是匆匆对付几口便了事。开斋节那日,父亲采买了些肉回来,母亲烹煮时又加了胡萝卜,这之于积年累月吃糠咽菜的我们,可谓珍馐美味。吃饱后,我们几个小孩开心地拍拍鼓起的肚子,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父亲也心满意足地拍打着肚皮。对于我们、父亲以及世世代代辛勤耕耘,本本分分的农民而言,幸福就是如此简单——只吃上顿肉,就足以开心好久;“吃得无望的时候,就分外怀念那顿饭。不由得聊起那天的某个细节,谁吃的多了,谁又到锅里偷捞肉了,等等。母亲听得不耐烦了,会说上一句老狗记起陈干屎啦!”虽然距离那次吃肉过了很久,但那段记忆连同那顿饭的味道都久久地停留在我们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每当觉得饭菜难以下咽时,我们便会不住地提起当时的细节,好似有望梅止渴之效。“老狗记起陈干屎”,质朴的语言贴切地表达了我们对那顿饭的留恋,“陈”字画龙点睛式地点出,能吃上肉是多么的奢侈不易,上一次如此“享受”到现在时间已经久到谓之陈年旧事;“旱年里的麦子像极了秃子头顶的毛发,又稀又短,雨水充足的时候,一块麦子就像一片铺开的扇面。”旱季时,地里成熟的麦子少的可怜,活像秃子那稀疏的头顶。“扇面”这一表达,充分展现了雨水丰沛时,五谷丰登,放眼望去,遍地是金黄的壮观图景。

方位隐喻,低垂的姿势通常会让人联想到悲伤郁闷的情绪,而挺直的姿势则象征了积极的情感状态。通过方位的变化使我们感知人物情绪的波动。控制者为上,被控制者为下。从前姐姐金花帮着母亲烧火,如今在母亲的悉心指导下,她又很快学会了下厨,成了家里的“大厨”,这也使她更添几分神气,开始明目张胆地对“我”指手画脚。“我给她打下手,成了名副其实的烧火丫头,她一会儿嫌火烧大了,一会儿又说火烧得不够旺,我常常急得汗如雨下。”在此情境中,“我”是受控者,姐姐是施控者;“几朵云在天的另一边游荡,世界安静极了。”游荡姿态向上,隐喻了“我”慵懒闲适的状态;“烂眼子又该飘在云彩上,踩着云彩走路了。”飘浮于云彩之上,向上,传神地表现了烂眼子获得新衣新帽后飘飘然的神态;“碰上旱季,拔麦子费手,人心里更是提不起劲儿。只瞧那么一眼,心里便全是乏气。今年雨水颇足,麦子长势喜人,映入眼帘的是平展展的、金黄的一荡一伏得麦浪,人心里的欢喜呀,也跟着扑棱棱往起涨呢——又有白面馒头吃喽。”庄稼歉收时,麦子稀稀拉拉,方位向下,用镰刀不好操作,只得用手拔,收成不好,农户们心情低落,“挂不住镰”,一语双关,一方面具现了麦子长势不佳,另一方面也渲染出了人们面对赤地千里时的无奈与颓唐,麦浪一荡一伏,方位向上,成为丰收之际,人们欢欣鼓舞的写照。

二、女童视角叙事

来自美国南部的哈珀·李,自出生起便受到各种社会条件的制约,以至于她无法自如地陈述自己的观点,只能借助儿童天真烂漫的口吻,发出内心的呼喊,这无疑增强了读者的阅读兴趣也一定程度延长了读者的审美体验。女童视角叙事大幅消解了成人文学中的苦难:“二婶娘可能为了向大伙显示自己的巧手手,在衬衣前面扎了好一排花褶子。袖口上的花边简直要飞起来。这件衬衣远比集市上买来的漂亮。” “用老铲子在崖下的土面上挖出一排巴掌大的房房子。” “巧手手”,“房房子”此类叠词以及“飞起来”等字眼都生动诠释了正值豆蔻年华的“我”对待万事万物的态度,也衬托出“我”的活泼灵动,看见二婶娘为姐姐亲手打造的带有花褶子的新衬衫,“我”竟以为她的这些精巧设计纯属为了“炫技”,认为它比集市上卖的还好看,也表现出“我”是真心喜欢这件衬衫。看到父母挖空心思托人帮烂眼子裁剪新衣,加之听到母亲和二婶娘对其身段的赞赏,令我“我”好生羡慕。孩童的世界纯净得像是一张白纸,父母的一言一行会投射到孩子身上,进而对其行为产生影响,于是“我”将头发扎高,偷穿母亲的鞋,暗地里对照姐姐的身高,甚至将身高不及烂眼子的原因归咎于母亲没有早早生下“我”,“我”执着地认为只要长到同姐姐一般高的时候,就能有同样的待遇,通过对“我”当时心理活动的细致描写,将“我”的天真无邪展露无遗;“烂眼子真的大了吗?她还是这么大呀。她是一心一意照看娃娃的料吗?那时候我挨了多少跌,大人肯定不知道。 “难道就没人能看清她的伪装,父母就永远被她迷惑吗?在她身边偏偏有这么一个人,时时刻刻双眼紧盯着她,看穿她的真面目。而这个人就是我,父母的第二个女子。”设问,通过自问自答,有强调之效,使情节跌宕起伏,文章层次分明;“牲口要么贴着墙根走,要么倏地往路边窜,后面拉着的粪土重达几百斤,牲口这么一捣蛋,车子和人的处境便十分危险。弄不好还会撞到墙上,或者摔下路去。每逢开春,父亲说得拉粪了,我就愁得很,恨不能及时生出一场病来。生一点小病,就能躺在炕上,吃到母亲打的荷包蛋,还不用拉牲口,不用一直提心吊胆小跑在车子和牲口的前头,惶惶不可终日。”牲口哪里会体贴拉车的人,只知道由着性子,东一下西一下地往前走,“捣蛋”一词精准地道出“我”对牲畜的态度——“我”认为它在故意与人作对,传递出了在没有成人立场左右下的年幼的“我”在面对世间万物时自然流露的原生态的感受;为了避免和脾性阴晴不定的牲口打交道,“我”情愿生病,偷得浮生半日闲——既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母亲的照顾,又不必因为拉驴而担惊受怕,岂不美哉?只是躺着休息和吃荷包蛋,就能让“我”开心许久,“我”真的很容易满足,甚至不惜牺牲健康以生病来换得这份朴实至简的快乐,这是独属于孩童的纯粹;“世上可能顶数荞麦这种庄稼好侍弄。四月多时才种,之后就不必管了,地里一般不生杂草。我曾问过大人,为何不干脆将所有的地都种上荞麦,如此不就不用顶着大日头锄地了。” “我”年幼无知,只知荞麦不必抢种,也无需像别的庄稼一样勤理杂草,所以便想当然的认为这种省时又省力的庄稼自是应该多多种植,却不知其成活对风向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如若刮得是南风,则颗粒无收。体现了“我”简单的直线型思维模式;“帽子上的粉色蝴蝶结被微风掀动,扑扇扑扇的,像一只真正的蝴蝶落在了头顶。”看着姐姐头上那顶父母特意买给她的凉帽,“我”很是眼馋,当微风吹拂帽子上的蝴蝶结时,看得入迷,打心眼里觉得好看极了,甚至觉得蝴蝶结活了。一顶花凉帽就能使“我”心潮澎湃,生动演绎出了“我”的率真——毫不掩饰对花凉帽的喜爱;“就在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干活的季节里,她居然有工夫在身上生出一些变化来。” “我”总是格外关注这个深得父母之心的姐姐,所以当旁人还未能察觉出她由于发育,身体产生变化时,“我”却总能第一时间便知晓。“我”当然不懂姐姐的身体为何会悄然发生变化,遑论能明白发育是每个人都必经的过程——“我”认为姐姐身体产生一系列变化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状况,与田间地头的繁忙景象格格不入。儿童视角的运用,过滤掉了成人视角的复杂性,还原了生活的本来面目,进而揭示成人自身都难以体察到的思维习惯和认知方式。

三、结论

本文借助英美新批评原理细致研读小说《永远的农事》发现,她在作品中运用本体隐喻、结构隐喻、方位隐喻等审美表达真实再现了西海固回族人民的生存现状,尽管这里的人们终日处在气候干旱,降水稀少,可耕种的作物有限的窘境中,可在字里行间,我们分明感受到的是作者云淡风轻的态度,而非苦难的沉重,甚至还有一丝美感,艰苦的自然条件淬炼了世代生长于此的人民的意志,使我们深刻领略到西北回民的独特民族气质;她创造性地运用女童视角,通过口语化的表达清晰呈现西北回族聚居地儿童眼中的乡土世界,记录了他们日常生活中的玩耍与劳作,展现了回族孩子身上善良质朴的秉性以及坚韧不拔的精神面貌。透过文字,我们感知到其背后蕴藏着的情感与希望——激励着我们要踏实美好地活着,体现了一位民族作家应有的人文关怀和艺术担当。研究其作品,能够吸引更多的人关注少数民族的生活及生存状态,从而更客观地看待少数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促进各民族友好交流与交融,而且对推动女性作家文学进入整个当代文学视野,具有非同凡响的意义。

参考文献

[1][美]乔治·莱考夫、马克·约翰逊(著),何文忠(译).《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5.

[2]马金莲.父亲的雪[M].银川:阳光出版社,2010.

[3][美]哈珀·李(著),高红梅(译).《杀死一只知更鸟》[M].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