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学到旅游：历代诗词对山东文旅吸引力的塑造

随着体验经济的兴起，文化旅游已成为现代旅游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一趋势下，文学旅游资源作为一种独具特色的文化旅游形态，正日益受到学界和业界的广泛关注。中国作为诗词的国度，历代文人留下的诗词作品成为重要的文化旅游资源。山东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自古就是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从李白的“泰山嵯峨夏云在”到李清照的“常记溪亭日暮”，这些诗词不仅记录了齐鲁大地的自然人文景观，更在当代文旅融合中展现出新的价值。

一、诗词在旅游场域中的文化价值

诗词作为一种特殊的文化符号系统，在旅游场域中呈现出多维度的价值属性。从文化符号学的视角来看，诗词通过其独特的语言编码和意象系统，实现了对旅游地的文化赋值和意义建构。首先，诗词具有显著的文化认知价值。作为历史文本的载体，诗词保存了特定时期人们对地理空间的感知方式和审美体验，为当代游客提供了理解旅游地的文化解码工具。由李白的“天门中断楚江开”或杜甫的“会当凌绝顶”，游客得以跨越时空界限，与历史对话，建立起对旅游地的文化认知框架。这种认知不仅停留在事实层面，更深入到文化基因的解读，从而形成对地方特质的深度把握。

其次，诗词蕴含着丰富的情感唤起价值。根据接受美学的观点，诗词通过其抒情特性和意境营造，能够激发游客的情感共鸣和审美体验。比如，苏轼“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西湖描写，不仅传递了视觉信息，更建构了一种情感氛围，引导游客形成特定的情感期待。这种情感价值在现代旅游体验中尤为珍贵，它使游客从单纯的景观消费转向深度的情感参与，实现了旅游体验的升华。恰如伊瑟尔在审美响应理论中所指出的，“文学文本主要作为一种交流手段而存在。它就像一个活生生的有机体那样发挥作用，并且通过一个反馈系统向读者发出指令。读者阅读时，接受了来自文本的持续不断的信息、反馈，他自然也会把自己固有的观念插到交流过程中去，并构造出一种不是由文本记号标示出来的被表示对象。”游客在诗词意境中的情感参与，更倾向于一种创造性的解读实践。这种实践不仅强化了即时的地方依恋感，更通过持续的意义再生产，培育着长效的文化认同与重游意愿。

再次，诗词具有独特的符号消费价值。在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理论框架下，人们对消费品的意义符号的追求，远远胜过了他们对于消费品本身的实际功能的需要。事实上，现代旅游本质上也是一种符号消费行为。诗词作为文化资本的外显形式，能够提升旅游地的符号价值和文化品位。王维“空山新雨后”的终南山意象，不仅描述了自然景观，更建构了一种文人雅士的生活方式和审美趣味，为现代游客提供了可以消费的文化符号。这种符号价值在文旅融合背景下愈发凸显，成为旅游地差异化竞争的重要资源。

最后，诗词具有重要的文化传承价值。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诗词承载着地方文化记忆和集体认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不仅描绘了洞庭景观，更传递了“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文化精神，这种精神内涵的传承使旅游景点从单纯的观光场所升华为文化教育的空间。从文化记忆理论来看，诗词旅游实际上是一种文化记忆的激活和实践，它通过身体在场的方式，实现了文化传统的当代延续。

由此，诗词的旅游价值不仅体现在其作为旅游吸引物的表层功能，更深刻地表现为一种文化意义的生成机制。它通过认知建构、情感唤起、符号消费和文化传承等多重路径，实现了旅游景点的文化增值与意义升华。

二、诗词对山东旅游吸引力的影响机制

山东省作为儒家文化发源地，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和自然景观，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词作品。这些诗词主要通过认知构建、情感激发和行为引导三种机制，持续强化着山东作为文化旅游高地的吸引力，形成了一种“诗旅融合”的独特现象。

诗词作品对旅游景区认知体系的形塑，本质上是一种文化符号的编码实践与意义再生产过程。当诗人通过审美创造将地理景观转化为文学意象时，不仅完成了物质空间的文化转译，更建构了一套持续增值的文化资本积累机制。济南的趵突泉之所以能够超越其他自然景观而成为文化地标，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李清照《漱玉集》中那些描绘泉城风物的词作。此类文学作品已然构成了一个符号系统，使物质性的泉水获得了文化层面的附加价值。元代于钦《齐乘》中“济南山水甲齐鲁，泉甲天下”的评价，经过历代文人的诗词传颂，使人们最终形成了对济南泉水的集体认知框架。还需注意的是，认知构建的过程具有历时性累积特征。从唐代李白的《古风·昔我游齐都》到宋代曾巩《趵突泉》诗，再到元代赵孟頫《趵突泉》题咏，不同时代的诗词作品相互叠加，在泉城景观上形成了厚重的文化层积。这种层积效应使旅游地获得了超越时空的文化延续性，现代游客在观赏趵突泉时，实际上是在同时体验多个历史时期的审美认知。

另一方面，诗词的空间叙事功能对旅游地理格局的重塑具有建构性影响。以苏轼《阳关词答李公择》中“济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龙山马足轻”的描绘为例，该诗句不仅完成了对济南雪后初霁景致的审美再现，更重要的是构建了一条穿越时空的文化地理路径。通过文学文本的叙事编码，诗人将济南城、龙山等离散的地理要素编织为有机的意象网络，这种诗性地理学的建构方式，在现代旅游开发中产生了显著的资源整合效应。再以济宁为例，李白《送友人》中“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的千古名句，不仅生动勾勒了唐代任城（今济宁）的城市格局，更在当代文旅融合中展现出强大的空间叙事功能。这一诗句通过将北郭山与东城河的空间关系诗意化，构建了“山—水—城”三位一体的文化地理框架。济宁文旅部门以此为核心叙事线索，系统整合了太白楼、浣笔泉、南池公园等文化遗迹，打造出“诗仙笔下的济宁”主题旅游线路。

诗词对旅游情感体验的激发机制主要体现在审美共情与文化认同的双重建构过程中。当游客置身大明湖畔，吟诵杜甫的“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时，不仅由诗句的韵律节奏唤起感慨的情绪反应，实现了文本情感的内化，而且通过文学想象，达成了一种历史情境的想象重构，从而将个人文化记忆与集体历史记忆相联结。这种联结显著增强了旅游体验的情感强度。

此外，诗词通过精心设计的仪式化体验，也为游客搭建起与传统文化深度对话的情感桥梁。例如，在曲阜孔庙，当“晨钟暮鼓”的悠扬乐声与《论语》的古老吟诵交织在一起，游客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是成为这场文化仪式的参与者。他们跟随身着汉服的礼官，在庄严肃穆的大成殿前齐声诵读，古老的词句在当代时空中重新焕发生机。这种精心设计的仪式化体验具有独特的感染力。当数百名游客在同一时空共同吟诵经典，个体的情感体验会相互激荡、彼此强化，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集体共鸣。这种共鸣不仅让当下的旅游体验更加深刻，更会在游客心中留下持久的文化印记。许多参与者表示，这样的体验让他们对传统文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亲近感，甚至改变了他们后续的旅游行为——更愿意探访其他文化景点，更主动地了解相关历史背景。

诗词对旅游行为的引导主要体现文化活动参与和文化消费培育两方面。2024 年济南“诗城词都”对诗擂台赛的实践颇具代表性。主办方精心打造的对诗擂台赛巧妙地将古典诗词的文学魅力转化为生动的旅游体验。在千佛山下，在趵突泉边，又或是在超然楼前，游客们可以自发参与“飞花令”挑战，或加入“诗词接龙”的互动游戏，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感受传统文化的当代活力。这种沉浸式的诗词体验打破了传统景区单向讲解的模式，让游客从被动的观赏者转变为积极的参与者，潜移默化地培养了游客对传统文化的兴趣。

在更深层次上，诗词对旅游行为的引导体现在文化消费习惯的系统性培育。近年来，山东各景区持续推出系列诗词文创产品，如山东省图书馆推出的《阅读之美》日历、以李清照的词命名的绢花、曲阜“论语”竹简书签等。这些产品将诗词元素巧妙融入日常生活用品，既满足了游客的纪念需求，又潜移默化地传播了诗词文化。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针对青少年群体设计的“诗词魔方”“古诗 AR 明信片”等互动产品，通过现代科技手段让传统诗词“活”起来，大大激发了青少年的学习热情。

认知构建、情感激发和行为引导三种机制，协同运作，很大程度上重塑了旅游行为模式，从短暂的景点打卡转向深度的文化体验，从被动接受讲解转向主动参与互动，这种转变不仅提升了旅游体验质量，更重要的是培育了持续的文化认同与消费习惯，为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开辟了新路径。

三、诗词旅游发展的现实困境及其纾解路径

诗词与旅游的融合虽为山东文旅发展注入了独特魅力，但在实践过程中仍面临多重困境。首先，诗词资源的开发呈现碎片化状态，各地虽积极打造“诗城词都”品牌，但缺乏省级层面的系统规划，导致资源整合度不足。这种碎片化开发模式难以形成规模效应，以济南为例，其“诗词擂台赛”虽在节庆期间吸引众多爱好者，但日常运营中的诗词旅游产品仍显单一，反映出产业融合的深度不足。简言之，各地景区对诗词资源的开发利用大多停留在表面，未能充分挖掘其文化内涵和当代价值，难以形成持久的吸引力。这种状况不仅制约了诗词旅游的可持续发展，也影响了游客对山东文旅品牌的整体认知。

其次，诗词旅游的现代转化面临代际断层危机。尽管各地尝试通过诗歌朗诵会、文学沙龙等形式吸引年轻群体，但整体上诗词的解读方式仍偏重传统，与现代审美需求存在明显落差。数字原住民期待的沉浸式体验与景区的静态展示之间形成鲜明对比，虽然部分景区已推出诗词剧场、AR 互动等创新项目，但这类数字化呈现尚未形成规模效应。年轻游客普遍反映，现有的诗词展示方式难以引发共鸣，他们期待通过更高级的科技手段与诗词意境产生互动，这种代际认知差异严重制约了诗词文化在年轻群体中更广泛的传播。

最后，商业化开发与文化本真性保持之间存在明显张力。当前诗词文创产品普遍存在同质化现象，各景区售卖的诗词主题商品在设计理念和表现形式上缺乏创新，鲜有能够真正体现诗词意境的精品力作。这种流于表面的开发模式，不仅难以唤起游客的文化共鸣，更有可能削弱诗词本身蕴含的艺术价值。如何在保持诗词文化纯正性的同时，开发出既有市场吸引力又能传递文化深度的旅游产品，成为亟待破解的难题。

推动诗词旅游的转型发展，需要构建跨学科协作的创新机制。一方面，我们可以尝试组建由古典文学专家、文创设计师和数字技术专家构成的创意团队，系统开发新型诗词体验项目。例如，打造智能化的诗词导览系统，将AR 技术与文学解读深度融合。另一方面，推动“青春诗旅”人才培养计划，联合高校培育兼具传统文化素养和现代传播能力的专业人才。通过类似创新举措，注重平衡文化深度与大众接受度，既保持诗词的艺术本真，又赋予其符合当代审美的表达形式，使诗词这一文化基因真正转化为山东文旅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动能，实现从“因诗造景”到“以旅弘文”的质变跨越。

结语

诗词作为中华文化的瑰宝，其与旅游的融合不仅为山东文旅注入了独特魅力，更成为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生动实践。未来，需在尊重诗词艺术本真的前提下，以科技赋能激活其当代生命力，让千年诗词真正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文化与旅游的桥梁。这一探索不仅关乎区域文旅的高质量发展，更为跨文化视野下的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利用提供了有益参考。

基金项目：山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人文社会科学课题一般项目“历代诗词中的山东旅游文化资源的搜集、整理与研究”（课题编号：24B301）

作者简介：李延佳（1990.2—），女，汉族，人，讲师研究方向：齐鲁文化、中国现当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