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伍德“真正艺术”观的中国器乐诠释
王禧林
闽南师范大学 福建漳州 361000
一、引言
英国哲学家罗宾·乔治·科林伍德在其美学著作《艺术原理》中,对“艺术是什么”提出了独到见解,尤其是关于“再现”、“模仿”、“情感再现”及“真正艺术”的论述,在艺术理论界影响深远。本文旨在撷取其核心观点,结合中国三首经典二胡独奏曲《赛马》、《空山鸟语》、《光明行》进行具体分析,探讨这些理论在中国传统器乐作品中的体现与意义,并反思其对音乐理解与教育的启示。
二、区分“再现”与“模仿”:以《赛马》的奔腾场景为例
科 林 伍 德 对“ 再 现 ” 与“ 模 仿 ” 做 了 关 键 区 分。 再 现(Representation): 指艺术品与非艺术品(即“自然”中的事物)的关系。例如,一幅画描绘一棵树,是对“树”的再现。模仿 (Imitation): 指艺术品与另一件艺术品的关系。如果一幅画是照着另一幅名画画的,那就是模仿。科林伍德认为,纯粹的“模仿”艺术是一种“赝品”,背离了“真正的艺术”。但他也强调,真正的艺术虽需独创,却并不排斥与其他作品的相似性。
获悉了科林伍德关于“再现”与“模仿”的观点,我们以传统二胡曲《赛马》为例,《赛马》是黄海怀创作的一首二胡独奏曲,是1964 年第四届“上海之春”二胡独奏比赛中的新作品,乐曲以其磅礴的气势、热烈的气息、奔放的旋律而深受人们喜爱。《赛马》正是科林伍德这一观点的生动注脚。乐曲开篇即以流畅奔涌的旋律和激昂的节奏(如快弓、跳弓、等技法),直接“再现”了赛马场上群马飞驰、马蹄哒哒、热烈欢腾的自然场景。它并非模仿某首已有的音乐作品,而是将现实生活中的视觉与听觉景象,通过二胡特有的音乐语言转化为听觉艺术。因此,《赛马》精准地符合了科林伍德对“再现”艺术的定义——它建立的是音乐与“赛马”这一自然与社会活动的关系。
三、区分“刻板再现”与“情感再现”:聆听《空山鸟语》的意境
科林伍德进一步区分了两种再现方式:刻板再现 (LiteralRepresentation): 追求对事物外在形态或声音的精确、机械复制,如同制作副本。情感再现 (Emotional Representation): 其目的不在于外形酷似,而在于艺术品所唤起的情感体验,要与“原物”唤起的情感体验相似。艺术家会根据所要唤起的情感,对形象进行主观加工甚至夸张(例如,恐惧时看到的野兽显得更大、更凶猛)。
以《空山鸟语》为例进行例证,《空山鸟语》是中国近代音乐家刘天华创作的二胡独奏曲。其初稿写于 1918 年,十年后才定稿。标题采自于唐王维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 。在此曲中,刘天华创造性地运用三弦拉戏式的模进手法,描绘了深山幽谷,百鸟嘤啼的优美意境,是一首极富形象性的作品。
《空山鸟语》全曲共五段,另有引子和尾声。其中运用了大量模拟鸟鸣的演奏技巧(如滑音、装饰音、特定指法等),表面看似乎是在“再现”鸟叫声(刻板再现)。然而,深入分析乐曲结构:引子部分,缓慢、带有装饰音的大跳音程,营造出空谷回响般的幽渺、静穆之感。主体段落,活泼的旋律与逼真的鸟鸣拟声交织,展现百鸟争鸣的生机。尾声部分,旋律再现并结束于明亮的大三和弦分解上行,传达出对自然的热情赞颂与对生活的热切追求。可见,乐曲的核心并非精确复制每一种鸟叫(刻板再现),而是通过整体的音乐布局、氛围营造和情感发展,让听众仿佛置身于空寂山林之中,亲身感受到那份远离尘嚣的宁静、发现鸟语花香的惊喜、生机盎然的愉悦,以及由此生发的对大自然的热爱与赞叹之情。这正是科林伍德所言的“情感再现”—音乐唤起的“身处空山幽谷”的情感体验,与真实身处其境所感相似,甚至更集中、更艺术化。
四、“再现艺术”与“真正艺术”的分野:《光明行》的创作动机与精神
科林伍德最具争议也最核心的观点之一是:再现艺术(Representative Art): 侧重于忠实地复制、描绘客观世界的人物或事件(侧重写实)。他认为这类艺术容易因生硬照搬现实而显得呆板单调,蕴含的思想内容可能流于表面。真正艺术 (True/Proper Art): 本质上不是“再现”。一件作品可以是再现物(描绘了某物),但决定它是否能成为“真正艺术”的关键在于创作动机。如果创作的主要动机是为了表达艺术家内在的情感、想象和总体性经验,而非仅仅复制外部世界,那么它就更接近“真正艺术”。科林伍德认为,“真正的艺术”是再现(客观因素)与表现(主观因素)的辩证统一体,但创作动机的纯粹性(指向内在表达)是区分的关键。
以传统器乐曲《光明行》为例,《光明行》创作于 1930 年前后,发表于 1932 年。该曲是刘天华在遭受到幼女夭殇、次子病故、经济奇窘等接二连三的挫折与不幸的逆境中产生的。当时也正值中国革命走向低潮的时期,他目睹国乐沉沦,下决心“从东西的调和与合作之中,打出一条新路来”。为此创办了“国乐改进社”,刘天华曾在音乐会节目单上解释道创作该曲的原因,因中国国外多数人认为中国音乐萎靡不振,所以写了此曲以证其误。因此,《光明行》虽可能隐含着对时代背景的感知,但其磅礴有力的进行曲风格、充满希望和进取精神的旋律,绝非对当时社会苦难或革命低潮场景的简单“再现”。它是刘天华个人情感、精神意志和艺术理想的高度凝聚与升华。乐曲在“再现”现实阴影的基础上,更强烈地“表现”了作者内心的光明期盼和积极力量。正是这种以表达内在精神世界为核心的高尚创作动机,使《光明行》成为科林伍德理论中“真正艺术”的典范。
五、结语:启示与反思
通过三首二胡名曲的例证,科林伍德关于“再现 / 模仿”、“刻板再现 / 情感再现”,特别是“创作动机决定是否属于‘真正艺术’”的理论,为我们理解中国器乐作品提供了富有启发性的视角:不仅帮助我们辨析音乐描绘对象的方式(是写实复制还是情感唤起)。还凸显了创作动机在理解作品深层价值和艺术本质时的重要性。甚至肯定了音乐作为情感与精神载体的核心地位,尤其契合中国音乐“写意”、“传神”的传统。但同时,我们可以发现,科林伍德把艺术完全看成主观心灵活动的产物,而同社会实际生活相隔离,这就背离了西方古典美学“艺术模仿自然”的优秀传统,带有主观唯心主义倾向。并且,他把艺术局限于直觉的界限之内,过多强调表现而否定再现,显然也是片面的。
总而言之,科林伍德的艺术理论,尤其是对“情感再现”和“创作动机”的强调,为我们解读中国二胡经典提供了有力的理论工具,揭示了其情感与精神的深度。同时,我们也需结合中国音乐实践和更广阔的视野,批判性地吸收其精华,避免其片面性,从而更全面、更深刻地理解和教授这些宝贵的音乐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