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传》正文训诂方法探析

一、义训

义训即直接从意义上解释词语的训释，其目的在于揭示巩固在词里的客观内容。 作为词义训释的基本方法之一，其训释方式在《易传》中可以分为以下两种：

1. 直训。即使用与被释词意义相同或相近的词来作训释，主要见于《彖传》《说卦》《序卦》《杂卦》等篇中。例如：

《彖传》：“贞，正也。”《说卦》：“震，动也。”《序卦》：“屯者，盈也。”《杂卦》：“艮，止也。”

2. 义界。义界即用一句话或几句话阐明词义的界限，对词所表示的概念的内涵做出阐释或定义的训释方法。其训释方式可归纳为：

义值差 + 主训词

这种训释方式见于《文言》《系辞》二篇之中，我们选取部分加以分解，以展示其结构方式（主训词加·，义值差加 ）及训释特点。例如：

《系辞》：“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

《系辞》：“乾，阳物也；坤，阴物也。

《系辞》：“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坤，隤然示人简矣。”

《文言》：“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

从以上诸例中，可以看出《易传》以义界法训释词义时，主要目的在于体现被释词与其邻近词或相对词的区别特征。这些特征由不同的义值差所体现，如“吉凶”“悔吝”均为某种象征，但其象征的内容不同：一为得失，一为忧愁；“乾”“坤”两者代表某类物象，但所代表之物性质不同：一为阳，一为阴。乾卦平易，其通过“确然”的态度彰显；坤卦简单，通过“隤然”的态度显现。“元”有“尊长”之义，特指“众善”的尊长“；亨”指“会和”，特指美好的事物相会和。由此可见，义值差所能体现的区别特征十分丰富，既包括词与所表达的内容、性质、态度、方法，也包括被释词所指的某一特定内容。此外，在《易传》正文训释当中，义值差所体现的区别特征，往往是作者根据其自身所具有的经验、思想从词义中总结归纳而来，具有较大的主观性。

二、声训

声训即用音同音近的词来解释被训释词语的训释，其目的在于追溯某一词语所代表客观事物最初的立名之义，董仲舒《春秋繁露》称其为“深察名号”。相较于其他先秦文献，《易传》对声训的使用频率较高，除《象传》一篇外，其他各篇在训释词义时均有所涉及。《彖传》《说卦》《序卦》《杂卦》诸篇用声训解释卦名，《系辞》则用声训解释了《易经》中的两个重要概念“象”与“爻”。《易传》声训所解释的并非某一词语产生时的得名之义，而是其在后世作为卦名或某一概念时的得名之义。例如：

《咸·彖》：“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

《需·彖》：“需，须也。”

《说卦》：“乾，健也。”

《系辞》：“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

《咸》卦下艮为山，上兑为泽，山泽相通象征阴阳二气交相感应之形。故以与“感”旁纽叠韵的“咸”作为其卦名。《需》卦下坎为水，上乾为天，象征“须待”，故以与“须”同音的“需”为其卦名。《乾》卦具有“刚健”的气质，故以与“健”声音相近的“乾”为其卦名。“爻”即对乾坤之道的效仿，“象”即与乾坤之道相像，“爻”和“效”、“象”和“像”亦是音近音同词。

从以上诸例可以看出，首先，《易传》声训具有系连同源词的作用，如“咸”训“感”，“象”训“像”，用于解释的字与被释字音近义通，且前者均为后者所孳乳。值得注意的是，《易传》用孳乳字训释源字，其目的在于解释被释词，而不是追溯孳乳字的语源，故其所体现的不是“推源”而是“系源”。与之相似的还有“夬”训“决”、“兑”训“说”等。其次，《易传》声训具有探求本字的作用，如《需》卦卦名“需”为借字，其含义则在于本字须待之“须”，因此，在解释其命名缘由时便有了“需，须也”这样破假借、明本字的声训。与之相似的还有“离，丽也”等。《易传》声训在此基础上阐明各卦的命名理据，对词义的内在特点有着更为深入的把握。在对六十四卦中的训释约有四分之一使用了声训，虽然其中有些尚不成熟，释义往往牵强附会，具有较大的主观性与随意性，但作为一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释义方法，由其所阐释的词义，往往在后世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易传》在解释词义时，并不解释其本义，所以《易传》在进行词义训释时，也并未使用“形训”这一训诂方法。因为形训只能解释某个字在造字时的最初意义，而《易传》所解释的词语在《易经》中都有其特殊的意义。而义训和声训在《易传》中的大量使用，反映了其作者对词义并非仅停留于表面、简单、直观的认识，而是深入词义内部，认识到了被释词所代表事物的本质特点。为了更好地表达这种特点，将被释词与其邻近词相区别，于是以义界法阐释词义。声训的出现，表现出了词语内在含义和本质特点并不能满足其对认识词语的需要。因此，探索词语的命名由来并阐释《易经》的微言大义便成为词义训释的新目标。尽管声训在当时尚未发展成为训诂学中独立的新内容，在训诂实践中也存在着主观性、随意性的倾向，但其中所包含的对声音与意义关系的积极探索，体现了先哲朴素的语言学思想，对后世产生了广泛而又深远的影响。声训在汉代各种著作中经常出现，如《淮南子》《史记》《汉书》中的某些篇章中偶尔可见声训的运用，在《春秋繁露》《春秋元命苞》《白虎通》等今文经学家的著作中更是屡见不鲜。到了东汉，更是出现了专门的声训著作《释名》。清代以后，乾嘉学派的学者们在对声训有了更为科学的认知，在他们的阐发和倡导下，“因声求义”成为有清一代学者们研究文字训诂必不可少的工具，取得了极为显著的成绩。

三、影响

《易传》虽然没有使用形训，但是通过分析卦象符号，初步建立起了符号和意义的联系，隐含着“以形索义”的思维。义训和声训在《易传》中已蔚为大观，成为独具特色的正文训诂方式。直训对文本语境的依赖性较强，在发展为随文释义的训诂，成为后世最重要的训诂体式；义界展示的词义内涵更加丰富，开启了训诂的哲学化转向，使训诂学成为经典建构的核心手段之一。如董仲舒《春秋繁露》：“元者，万物之本。”直接继承了“元者，善之长也”。声训作为重要的训诂方法在汉代被学者广泛使用，并且出现了《释名》这样的声训专著。宋元之际，戴侗在声训的基础上提出了“因声求义”说，清代以后，此说大振，在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等学者的努力下，“因声求义”以科学音韵学体系为支撑，逐渐上升为一种科学的训诂方法。

参考文献：

[1] 黄寿祺，张善文译注 . 周易译注 [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6.07.

[2] 陆宗达著 . 训诂简论 [M]. 北京：北京出版社 ,2002.01.

[3] 陆宗达，王宁著 . 训诂方法论 [M]. 北京：中华书局 ,2018.01.

[4] 郭在贻著 . 训诂学 [M]. 长沙：湖南人民出版社 ,1986.10.

作者简介：李学伟（ 2000- ），男，汉族，山西吕梁，硕士在读，汉语言文字学。

作者简介：李学伟（2000—），男，汉族，山西吕梁，硕士在读，汉语言文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