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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策略与文化适应:普通话与粤语汽车品牌译名对比研究

作者

黄政

广西外国语学院 广西南宁 530222

1. 研究背景

随着经济全球化的不断加深,外国汽车品牌已打入中国市场多年。对于同一汽车品牌,其译名在我国的普通话区和粤语区却有很大不同。一个商业品牌想要在海外市场取得好的销售业绩,除了商品质量本身需要过硬以外,更要有为目的国市场“量身定制”的品牌销售策略,品牌翻译作为当中的重要一环,这就必须将该品牌以目的国消费者最为喜闻乐见的翻译名称进行宣传和推广。一方面,中国是一个民族多样、文化多元的国家,国外品牌在翻译中难以做到完全的普适性;另一方面,普通话与粤方言,无论在语言本身的语音韵律还是语言所属的区域文化上都存在着显著的差异,加之政治历史的原因,以粤港澳为核心的粤语地区曾一度与内地的官话地区出现语言层面的文化壁垒。长期存在的语言文化差异,导致同一汽车品牌名称在两地呈现出“同名异译”的奇特现象。

2. 常见国际汽车品牌的普粤译名对比

本文分别从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和香港特別行政区政府运输署中搜集了 Mercedes-Benz、Lamborghini、Lexus 等 13 种常见国际汽车品牌的普通话和粤语官方译名(下文简称“普译”和“粤译”)及个别的民间通用译名,整理成表格以便直观地进行对比分析。

表1 13 种常见国际汽车品牌的普粤译名

3. 普粤汽车品牌译名差异的多维度对比分析

3.1 语音层面对比分析

普通话和粤语虽同属汉语,但两种语言的使用者之间基本不能相互对话。当前学术界把北京语音作为普通话的标准音,粤语则以广州语音为标准,二者在声母、韵母、声调上均有显著差异。

声母方面,普通话声母 22 个,粤语声母 20 个。数量上普通话的声母略胜少数,但粤语有几个普通话里完全不存在的声母:软腭鼻音 ng[ŋ],圆唇化软腭塞音 gw[kw] 以及送气圆唇化软腭塞音kw[khw]。韵母方面,普通话韵母 39 个,韵尾只限于高元音 i、u和鼻辅音n、ng;粤语韵母56 个,粤语凭借其完整的鼻音韵尾-m、-n、-ng 和完整的入声韵尾 -p、-t、-k,以及丰富的元音长短对立系统,构建了一个比普通话复杂得多的韵母体系,这正是两种语言听起来截然不同的根本原因之一。声调数量方面,普通话有阴平(妈ma55)、阳平(麻 ma35)、上声(马 )、去声(骂 ma51)共4 个声调,粤语则有高平调(诗si55)、高升调(史si35)、中平调(试si33)、低降调(时 si21)、低升调(市 si13)和中低平调(事 si22)共6 个声调。

语音层面的差异直接影响着两种语言在汽车品牌译名上的用字选择。

3.1.1 音译策略选择差异

“归化”和“异化”是处理文化差异的两种翻译倾向(Venuti,1995)。

音译作为一种重要的翻译策略,其核心价值在于平衡“异域感”和“接受度”。音译的成功高度依赖语境和目标受众。普译倾向使用接近普通话发音的用字,如“Lamborghini” 译作“兰博基尼”,“Lexus” 译作“雷克萨斯”,“Infi nit”译作“英菲尼迪”,“Subaru”译作“斯巴鲁”。这些译名带有明显的异域风情,新鲜感强烈,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迅速引起消费者的关注,其用字本身并无传递出任何文化内涵,但它保留原文的异国情调,打破目的语惯例,故意凸显文化差异,让读者感受到异质文化的存在,符合“异化”的策略。粤译倾向使用更贴合粤语发音的用字,如“Lamborghini” 译作“林寶堅尼”, “Subaru”民间译作“掃把佬”,“Volvo”译作“富豪”,符合粤语使用者的语言习惯。与普译的纯“异化”处理不同,这些粤译名在一定程度上进行本土化调整,使译文符合目的语的文化价值观和表达习惯。“Lamborghini- 林寶堅尼”,“林 lam4”的鼻音韵尾与源词 lam 准确对应,“寶”、“堅”分别带有“珍宝”、“坚固”的之意。有意思的是 “Volkswagen” 译作“福士”,只是音译了源词的前半部分,这样的简化处理能够有效降低记忆难度。

3.1.2 音节结构与韵律差异

普通话音位的组合分为开、齐、合、撮四呼,没有复辅音,能够形成的音节数目比较少。外语中的复辅音,用普通话音译时,往往需要用一个音节去对应外语中的一个辅音。如 “Volvo”, “vo”对应“沃”,辅音 “l”对应“尔”, “Lexus”,“Le”对应“雷”,辅音元音的组合“xu”音则需用“克”、“萨”两个汉字音节去对应,最后结尾辅音“s”再以“斯”相对,得出“雷克萨斯”的译名。

音节结构是一个音节中声母、韵头、韵腹、韵尾的组合方式。普通话的音节结构简单,趋于开放,其音节模式为:“(声母) + (介音)+ 主要元音 + (元音 / 鼻音韵尾)”,韵尾选择较少,因此普通话的音节听起来比较“开放”、“柔和”;粤语的音节结构复杂,闭合性强,其音节模式为:“(声母) + (介音/ 圆唇化) 1+ 主要元音 + (辅音韵尾)”,因其有 6 种辅音韵尾,韵尾系统复杂,存在大量以塞音结尾的入声音节,发音短促,尾音戛然而止,这使得粤语音节听起来铿锵有力、顿挫感强。在音译外来词时可以巧妙利用粤语入声字短促的发音特点来将外语中的辅音音节或非重读音节进行转化,达到发音相近又高效简洁的翻译效果。如“Jaguar- 積架”的 “Ja”对应“積zik1”,“guar”对应“架 gaa3”;“Volkswagen”的前部分“vol”对应“福 fuk1”,入声韵尾-k 替换英文辅音 “l”, “s”对应“士si6”,因而译得“福士”。

韵律主要指声调、语调、节奏等超音段特征。普通话声调虽少,但每个调类的调域跨度较大,尤其是上声和去声,听感上跌宕起伏,抑扬顿挫,加上丰富的轻声和连续变调,使得普通话的语流语调更为顺畅;粤语声调数量多,调型丰富,但每个调类的调域跨度相对较窄,高音变化不如普通话明显夸张,其连续变调的现象远少于普通话,每个字一般都保持其原有的声调,字字之间的界限分明,长短元音的对立和舒声 - 入声的交替,构成了粤语内在的,强烈的节奏感。整体来说,普通话的韵律像是连绵起伏的山丘,粤语的韵律则更像是错落有致的阶梯和鼓点节奏。

3.2 语义层面对比分析

3.2.1 音意结合的策略与语义联想

意译的本质是一种“再创造”,其核心在于舍弃原文的字面形式和个别词汇,深入理解原文的整体含义和精神,然后用目标语言中最自然、最贴切的表达方式重新表述出来,以实现意义的准确传递和文化的顺畅交流。根据原品牌的读音或意义展开联想,创造出符合中国人寓意审美的译名,在普粤两种译名中均有所体现。

同样是对德国汽车品牌 Benz 的翻译,普译“奔驰”在保留了音近特点的同时还赋予了该品牌“万马奔腾,驰骋万里”的美好想象;粤译“平治”则容易让人联想到儒家思想中“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高政治理想,仿佛向人绘画着一幅伟大的政治宏图。英国汽车品牌 Land Rover,普译作“路虎”,取“Rover”之音,作为一款知名 SUV 车型,该车的普译名意在强调其越野性能的优越,犹如行驶道路上的一头猛虎,威猛彪悍;粤译“越野路华”,“越野”反映出该车的主打性能,“路华”的“路”既兼顾了“Land”所传递出的信息,即“汽车在陆地上行驶”,又在语音上还原了 “Rover”的发音,“华”字又可以跟“中华”、“豪华”、“华丽”等词语相互关联,可谓是兼顾了字音、字意、语义的翻译典范;另一品牌 Jaguar 本身就是“美洲豹”之意,该品牌强调 “优雅的暴力美学” ,其车型设计线条流畅优雅,犹如蓄势待发的猎豹。普译“捷豹”更能体现其在速度方面的特点,给人以敏捷、迅速的直观感受,粤译名称“積架”则没有此番功效。

3.2.2 感情色彩

词的感情色彩是附着在词的概念意义上的。汽车品牌的普译和粤语名称在各自的文化语境中所唤起的感情色彩也各有不同。如日系品牌 Lexus 粤译的“凌志”比普译的“雷克萨斯”更具传统人文气质,给人以“凌云壮志”的豪迈,能够激发人的进取之心;又如Subaru,普译“斯巴鲁”给人一种相对严肃感、正直感,而广泛流传于民间的粤译“掃把佬”,则带着一些戏谑的亲民感,将一个国外品牌亲民化、本土化,大大缩小了消费者心理上的感情距离。

3.3 文化层面对比分析

3.3.1 文化意向的选择与重塑

文化意象通常由一个具体的、可感知的形象作为载体,这个形象背后承载着抽象、深厚的情感和价值观念。它具有民族性与地域性,并高度依赖于特定的文化土壤。对于本文化群体内的人,文化意象能引发强烈的情感共鸣和集体认同。普译文化意象,可能更侧重力量、速度、科技感、自然、民众、国家形象等较宏观或现代意象,如“Infiniti- 英菲尼迪”、“Jaguar- 捷豹”、“Land Rover- 路虎”、“Mazda- 马自达”、“Volkswagen- 大众”等;粤译文化意象偏好大量使用寓意吉祥、富贵、平安、成功的字眼,因此使用了“Lexus- 凌志”、“Mazda- 万事得”、“Volvo- 富豪”、“Volkswagen- 福士”、“Infiniti-無限”等译名。

3.3.2 文化价值观的体现

以广州、香港为杰出代表的岭南地区,其对外开放的历史早,中西文化交往频繁,因而具有浓厚商业文化气息文化和都市文化烙印,人们普遍追求务实、精明、重彩头(意头)的价值取向。折射到汽车品牌的粤译名称上可能更直接反映粤语区民众对财富、地位、平安、家庭幸福等世俗价值观的重视和直白表达;普译名可能兼顾更广泛的中国文化意象和现代国家审美。如“Mazda”的粤译“万事得”反映了粤语区民众对于“万事如意”、“旗开得胜”的美好追求;普译“马自达”则反映了中国人普遍对于“马”的自然崇拜,马既是现在代步工具出现以前的主要载具,又符合大众渴望“马到功成”的精神追求;“Volvo”的粤译“富豪”,更是直白地表达了对财富的渴求,普译“沃尔沃”选取“沃”字,意为“肥沃”、“润泽”,寓意生活美好,“沃”字的重现叠加更有“好上加好”之意。

3.3.3 文化适应策略

关于文化适应,Berry(1997)提出了整合、同化、分离和边缘化四种模式。“整合”在翻译中的体现就是译名既保留了源语文化的特色,又融入了目的语文化的元素,达成一种平衡。汉译外来品牌本身就是在进行跨文化的沟通,也是一种文化适应策略的选择。如何让品牌译名“本土化”,符合目标地区民众的文化习惯,从而使其能够欣然接受商品是品牌代理商需要解决的重要议题。正如前文所述,中国是个多民族、多文化国家,在处理外来品牌文化时,普译更侧重国家层面的规范统一、现代性构建、融入包括自然元素、神话传说、传统艺术、节日习俗等主流中华文化意象;如选用“虎”、“豹”、“马”、“龙”等字眼,偏向文化“归化”,注重赋予中文意境;粤译主要采用“整合”,既保留了原品牌名的发音,又深度融入粤语文化价值观,高度适应粤语区的语言习惯、文化心理、重吉利的民俗信仰,体现出更强的文化调适主动性。如选用“富”、“豪”、“福”、“得”等吉祥字眼。

4. 普粤汽车品牌译名差异的成因探析

4.1 语言本体因素

粤语与普通话在语音系统、词汇、语法上的差异是翻译选词的基础制约;粤语保留更多古汉语词汇和特色表达,为翻译提供独特资源;普通话的声韵系统相对简单,多以规范的现代白话文和现代汉语用词为主,其作为汉民族共同语的语言政策地位要求语言表达能够满足普适性,地方色彩不明显。

4.2 历史文化因素

历史上,粤语地区开放更早,尤其是港澳地区因西方殖民史而有特殊的历史进程,导致早期翻译路径不同,形成传统,人们对这些汽车品牌的译名的认知已形成固有习惯。尤其是香港地区作为中西文化交汇前沿,其翻译具有独特的“混杂交融特征”;大陆普通话区作为主体文化区,早期需要将外来事物纳入自身文化体系来理解,而对外开放之后更愿意展示其异质性,以彰显国际化和包容性,紧扣现代化的时代特征。

4.3 社会文化心理因素

吉祥文化在我国的历史悠久,中国人普遍都趋吉心理。这是中华民族共同的心理追求,吉祥观念深入人心,吉祥话、吉祥物无处不在,充斥着中国人生活的每一处空间。不同的是,粤语区人们对吉祥文化、意头的重视程度更深,可以在日常中的处处细节得到体现的。例如,摔碎了陶制或玻璃器皿时要说“碎碎平安”;筷子落地要说“快快乐乐(粤语‘乐’与‘落’同音)”;房屋闲置不能说“空着(粤语‘空’和‘凶’同音)”,要说“吉着”等等。因此在粤译外来品牌上也十分注重吉利;此外,相对务实和市民化的审美倾向也是粤译所考虑的要点,如“Fiat- 快意”、“Lexus- 凌志”、“Infi niti-无限”的翻译都把源词的多音节简化处理为两个音节,符合该地区务实、高效的社会文化心理。

普通话的考虑较为宏观,强调国家语言规范统一,文化意向选择可能更侧重民族共同性、现代性、宏大叙事,如“Citroën- 雪铁龙”,“龙”是中华民族的共同图腾,体现民族共同性;“Acura- 讴歌”用言辞或歌词表达赞美,以颂功德。对吉利文化的表达可能相对含蓄或寻求广泛的认同基础,如“Mazda”同样是渴求成功,但普译“马自达”考虑了民众对“马到功成”的共同认知,相较于粤译的“万事得”所释放的强烈而直接的讯号来说显得更为委婉。

5. 结语

语言文化是构成一个民族精神财富的重要组成部分,分析不同地区的语言文化,能够加深对该地区民众的思维方式、心理现实、价值审美和行为习惯等多方面的了解。本文以文化适应和翻译策略为视角,以选定的国际汽车品牌译名为分析对象,得出以下几点发现:第一,普译和粤译品牌名都有使用音译、音意结合的翻译手法,但基于两种语言在语音韵律特点上的差异,各自选择了发音更为接近其自身发音的译名;第二,在赋予品牌文化意涵方面,普译更注从重宏观视角出发,寻找符合普罗大众的都容易接受的文化意象,粤译则重点聚焦于财富、事业发展、务实高效,以及看似较为“物质化”的品质追求;第三,对于吉利文化的表达,普译含蓄委婉,粤译直白了当;第四,普通话区和粤语区两个区域的历史演变进程不同,更早开放和接受西方文化的粤语区人们对待外来文化持较为开放的态度,并将外来的文化适应“归化整合”后发展成为自身文化的一部分,而普通话内陆地区的对外开放时间较之更晚,加之各地发展水平参差,民众对外来文化的接受度不一,对待外来文化需要从更高远的视角来寻求广泛的认可。这些共同决定了两地在同一汽车品牌翻译上的不同。

普粤译名的差异,本质上是两地在不同历史时期、不同社会环境下,采取的文化适应策略和翻译伦理倾向不同的体现。随着普通话在全国的深入推广以及现代交通发展带来的便利,以港澳为主的粤语地区民众与内陆的交往日益频繁、密切,两地文化的交融不断扩展、深化,未来品牌翻译趋同化的可能性将大大提升。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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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黄政,男,人,专任教师,主要研究方向:二语习得,跨文化交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