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外之奇，文所不书

摘要：文章集中于探讨王羲之的书法观念，在分析他的理论著作基础上结合其理论，探讨他对“字外之奇”审美的认识到底有哪些具体内涵，王羲之结合哲学思维和实际技法形成了书法理论体系——创作前需整体布局（意在笔先）、书字时注重字面形态与精神意蕴（形神兼备）、采用阴阳平衡法则处理局部（阴阳合合），其中追求文字表面之外、形式之外的意境，是一种不受文字表面限制的书法审美观，使魏晋书法上升至艺术哲理领域，也影响后世中国书法“象外求意”的审美传统。通过研究我们发现，王羲之把个人修养、书法技艺和哲学思想融为一体，这对理解中国传统艺术精神很有启发。

关键词：王羲之；字外之奇；审美理想

一、王羲之书法思想的根基

（一）理论与实践的统一

王羲之书法思想的发展具有魏晋背景，魏晋时期很流行“体用不二”的思辨，王羲之就在《记白云先生书诀》中提及：“书之气，必达乎道，同混元之理”，如王羲之将书法上升到哲学的高度。王羲之的书法思想摒弃了东汉书法界注重书写者个人“外形”，即偏重于对字形的模仿，逐渐“重视内在的气度”。唐代的评论家赞叹他的书法“幽深无际，古雅有余”，正是由此思想与技法相结合作出的。过去蔡邕认为书法主要是抒发情感，但王羲之更注重通过写字表达对世界的理解。看他流传下来的作品里虚实结合的布局，其实就是用实际笔墨展现哲学思想的典型做法。清刘熙载《艺概》所谓"书当造乎自然"，精准概括了王羲之的这个特点。

（二）规矩与个性的平衡

作为东晋文人士大夫中最有影响的文化集团，王羲之一边倡导、研究书法理论，一边恪守法则。《晋书·王羲之传》中就有“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性爱鹅，会稽有孤居姥养一鹅，善鸣，求市未能得，遂携亲友命驾就观。姥闻羲之将至，烹以待之，羲之叹惜弥日”等不事权贵的趣事，反映了当时文人身上“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矛盾性格。

二、审美理想的理论架构

（一）"意在笔前"的创作论

中国书法史上第一个系统书法艺术创作论出自王羲之《题卫夫人笔阵图后》“夫欲书者，先乾研墨，凝神静思，预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动，令筋脉相连”之说，实现超越了汉代书论“任情恣性”书法创作观，升华为意识主宰的艺术创造实践。唐太宗《王羲之传论》赞其“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就是对其理性的创作思维之肯定。

它的内里由三层构成：其一是“凝神静思”的心态铺垫，它强调主体精神之澄澈；其二是“预想字形”的空间安排，它体现了一种对形式美的主动需求；其三是“筋脉相连”的气脉贯通，它指向一种生命意识的全面性传达。明项穆《书法雅言》阐发为“未书之前定志以帅其气，将书之际养气以充其志”，将王羲之的理论推进一步。

（二）"形神相生"的本体论

王羲之《自论书》云："须得书意转深，点画之间皆有意，自有言所不尽得其妙者"，确立"形神相生"的审美标准。这和卫夫人强调"多力丰筋"的纯技术观点不同，也不同于后来某些只重神采的理论，而是主张外形和神韵要相互成就。苏轼后来提出的"书必有神、气、骨、血、肉"，其实就是对这个理论的发展。在实践上，传世《十七帖》中字势的欹侧变化而又保持结构的均势，并内含着外在的动态，正是形神相生的外化。

（三）"阴阳和合"的方法论

王羲之将《周易》阴阳二气的思想贯穿于书法实践之中，论道：“每作一字，用数种笔意：或横牵如八分、篆籀；或竖掣如枯弩发。或长如凤翅，或短如凫头”，就是运用对等元素、相融思想在用笔、结体、章法上的具体体现。

王氏方法论中的“以阳测阴而知阳，以阴测阳而知阴，同异相对，详察万殊；违而不犯，和而不同”，大体上可理解为唐孙过庭总结的“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简言之，“违”是一种变化，一种差异，即“和”与“不同”，比如，变化在粗细上，差异在节奏上，“阴阳不同”；“和”是“和气”，气字，是笔势的贯通“连”，如清刘熙载所说：“书要兼备阴阳二气”。

三、审美理想的实现路径

（一）"仰观俯察"的观照方式

以《兰亭序》“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而言，可见王羲之取法中对天人合一传统文化的遵循，面对自然，视自然之象为书写之象，以“横如千里阵云”之象形，得大化之力，“点如高峰坠石”之气势，皆是从自然中得来。宋郭熙《林泉高致》“身即山川而取之”的表现观念与其相通。

这种观物方式就是上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造字原理，在书法实践中，“刀法”取自兵器出鞘时的状貌，使转笔法似藤缠绕的结构，都不是单纯地直接取法于物象，而是从自然界的生机转为艺术生命的艺术表达。近代美学家宗白华就称“晋人风神潇洒，故其书法的成就空前绝后”，就是对这种直接从生活中提出艺术能力的高度赞誉。

（二）"迟速虚实"的时空建构

王羲之《笔势论》主张：“缓笔定其形势，忙则失其规矩”，用缓速手段塑造节奏感，用浓淡用墨制造空间感，从而达到“无声之音，无形之相”（张怀瓘语）之境界。清宋曹《书法约言》说“速则神在其中，迟则妙在言外”，可谓是对王氏时空观的继承与发挥。

至于《丧乱帖》这类便札，空间意识做到了极致。开端的萧索沉郁到尾端的率意飞动，呈现了充分的情感过程；疏密字距到纵笔气脉，达到“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空间节奏。

（三）"书人合一"的境界追求

在王氏这里，人格培育成了书法创作的基本前提，其《笔势论》指出：“心者将军也，手腕者副将也”，与孟子的“养气”说有遥相呼应之效。这种观念将书法由技艺提高到人格高度。元人有“书法即心法也”说法，正是王氏人书合一论的发扬。

关于实践方面，从王铎书风看，“拙入平”，也是其对“能入道”的努力的结果。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提到：“右军书如孟子言性，庄子谈自然”，此即其人合之以书的最高境界，这是以生命的体验来作艺术转化的书法实践道路，也因此铸就了中国书评的“书如其人”之说。

四、审美范式的历史影响

（一）理论体系的范式意义

如果说王羲之书论对中国书法理论的构建具有“中国书法原理的原型奠基意义”（陈子展语），那么以王羲之书论为核心的魏晋书论，经孙过庭“情动形言，取会风骚之意”的抒情说，张怀瓘“深识书者，唯观神采”的鉴赏论之开拓，影响达于后世，成为发展书学与探索书法美的基础话语。直至清人碑学风起，阮元亦曾认同其为“南派则江左风流，长于启牍”，也可见其长存不废之精神。

（二）创作传统的基因赓续

智永的“退笔成冢”，颜真卿“屋漏痕“的笔法；王羲之结体的形式美之米芾“八面出锋”；再到王羲之气韵的董其昌“淡宕空灵”，诸多历代书家都秉承着王羲之的审美并抒发自己的独特个性。即便是碑学大家邓石如，空间上的“计白当黑”也颇有王氏“虚实相生”的痕迹。

（三）当代价值的重新发现

王氏“字外之奇”仍具特殊启示性的审美理想，在数字技术拆解书写的时代，即在于现代书法创作的“形式即内容”实验、“装置艺术”的空间意蕴开拓、数字媒体的虚实关系再造等等，都与王氏美学精神遥相呼应，它凸显着两者文本互文所昭示的永久性价值。

五、结语

王羲之建立的“字外之奇”的审美准则，把书法从“状物图形”的现实指向解放为“澄怀观道”的审美指向，其玄学说、技法论、人格品相三位一体的逻辑，实现了中国艺术“技进乎道”的最终旨归。从“全球化”的视域来回顾这一文化遗存，也就不仅仅限于传统艺术向当代转型的议题，更关乎“艺术何为”这一艺术创作终极性的反思。王氏书学启示我们：凡伟大的艺术创造，总是于书于画之外，于形上而上之玄学观照，于人物而人品的不懈追求。

参考文献：

[1]王羲之. 题卫夫人笔阵图后[M]

作者简介：王海婷（1998.9—），女，汉族，山东青岛人，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22级在读研究生，硕士学位，专业：书法，研究方向：书法艺术创作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