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姐

1977 年母亲从县劳动人事局搞到一个卫生系统合同工名额，在医院工作的母亲领着正读高三的我，到县医院检验科何主任家报到，进修检验。何主任问了问我的年龄和文化程度后就同母亲说起了单位事情。这时门外走进一个人来：头戴草帽，身穿蓝圆点白底褂，卷起裤脚的腿上沾着很多已干的泥浆，脚穿一双军用球鞋，一看便知是刚从农田里干完活赶来的。当来人摘下头上的草帽时，那一头乌黑丝亮的秀发似瀑布般瞬间飘落胸前。白里透红的脸颊满是汗珠，特别是那双纯净迷人的大眼睛扫视我时，让我想起似曾在哪见过？她虽满身泥巴和汗水，举止穿戴都是干农活的农民打扮，可依然掩饰不住她那天生丽质与高贵脱俗的气质。母亲笑着跟我介绍说：

“她是何主任家大女儿，你就叫她何姐吧！”

终于想起来了，还在我读小学二年级时，一天去隔壁找同学王禹玩。说是隔壁可要去他家得绕着走一圈，那时的位於肥东老街，全是砖墙小瓦的平房四合院。我得出我家小院大门右转进隔壁大院，刚进院门就见左边第一家门口一位个子比我高也比我大几岁的小姐姐正在锁门，她旁边站着一个比我矮小一点的男孩，正面对着小姐姐仰着脸哭嚷着，可哭声听起来像唱歌一样哼哼唧唧。我好奇的停下脚步嘲讽道：

“啊呀！这么大人了还哭，真不知羞，”

听我这么挖苦嘲笑，那男孩被虚的哭嚷更历害了。

锁好门的小姐姐转过身来，一双水汪汪清澈见底的大眼直瞪着我，傲气霸道的说：

“你在说啥？过来到我跟前再说一遍”

我怔怔看着那双闪烁明亮的大眼睛，心虚不敢再多说，径直跑到王禹家去了。多年不见，这位小姐姐早已出落成一位楚楚动人的大美女了。何姐给我的印象：少年老成，稳重大方，天然玉美而不娇气，全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一次，何主任叫我送件东西到他家，走到门口时听见何姐正在屋内诗朗诵，我停下脚步静静的听着，好像是当时流行的《歌颂周总理》：“万隆会议，您为中华儿女振声威…”， 朗诵情感饱满，声声清脆悦耳如天赖之音，字字珠玑，句句动听。走进门里，只见何姐刚洗完头发，一只手攥着胸前的长湿发，一只手拿着梳子，她温柔地梳理着乌黑如银的长发。她的动作如同花瓣在微风中舞动，带着一种令人陶醉的优雅。我楞住了，惊讶她此时那动人的美，美的似幅画：像布格罗美女像，又似格维得古典美女，但更像维纳斯女神那样洁白无暇，妩媚动人。我呆呆的看着，木讷的和她打个招呼后就机械的回到科室，那情景在我脑海里定格了很久。

有一天，何主任拿了几道高等数学题叫我做，说大何回家复习功课准备参加高考了。我做完题后让主任带回去给何姐看对不对。过了些日子，一天上班时，我去检验科库房冰箱里拿生化检验试剂，看到何姐正坐在库房一张旧方桌边看书，见我进来招手叫我坐到她身边，一起解答一道高中平面几何题，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在她身边，我心跳得历害，紧张的头上和鼻尖都沁出了汗珠，心猿意马的忍不住偷瞄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如明亮的星星，充满了亮光和深邃的内涵，挺直的鼻梁，为她的面容增添了一丝端庄，而微微上扬的嘴角则流露出迷人的微笑，让人瞬间陶醉。她是那么美，美得让人窒息，她成熟中带着一丝青涩，散发着悠悠青梅的清香。艳丽中带着一丝高贵，这让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那么端庄，典雅。我心慌意乱，头脑一片空白，这是我这个 17 岁懵懂男孩第一次对异性产生种不可言状的渴望与冲动。我不知和她说些什么，怎么解题一概记不清了。就到今天也回忆不出来，只记得交谈中何姐劝我：

“现在恢复高考了，你这么小更应该复习参加高考”。

1978 年夏天我在没有读完高三的情况下拿到了毕业证。在县医院进修检验虽没时间认真复习，但我还是听从了何姐的劝告临时报考了中专。后来被浙江大学录取的何姐见到我时关切的询问我情况，当得知我报考的是中专已被录取时惋惜道：

“你虽中专分数考的那么高，可还是中专啊！中专和本科起点不同，将来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何姐说的对：起点不同，文化水平和所处的环境就不同，人的眼光和追求目标就会不一样。后来我们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大。何姐浙大毕业接着又攻读研究生，后又出国留学深造。她不仅聪慧成绩好，在社会上为人处事等各方面都表现的极为优秀，在我心里她哪都好，是个复合型人才。何姐回国后在浙江工业大学执教，后又担任了大学党委副书记。我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淮南泉山医院。虽然后来参加成人高考上了安徽医科大，也取得副高职称，但何姐在我心里就像天边的星星那样越来越远，遥不可及…

以后的岁月里，我经常去何主任家走动，每次去既希望见到何姐，又怕见到何姐。有一年春节，我带着上小学的女儿去何主任家拜年。遇见了杭州回来过年的何姐，她虽然人到中年却依然风韵犹存，像牡丹更像盛开的玫瑰。她眼角虽刻下岁月的痕迹，但那温柔的眼神却像星辰一般，闪烁着智慧的光茫，那双大眼依然明亮如星。她的举止和气质都散发出一种高雅与尊贵的气息。何姐抚摸着我女儿的头问这问那，教育她要好好学习，还语重心长地说：

“黄鑫，你将来别像你爸那样目光短浅，一辈子躲在家门口，你要飞的更高更远。”

这时，我女儿突然冒了一句：

“何阿姨！你是我爸最崇拜的偶像，我爸天天在家说你，一直拿你教育我，叫我要向你一样，胸怀大志，目光远大干大事。我一定会努力学习，将来像你一样考名牌大学”。

虽然我在同主任说话，可一直留意听着女儿同何姐的对话，当女儿说到我天天在家说何姐时，我一下全身血往上涌，脸涨得通红热了起来，真羞得难为情。

后来女儿不负众望，高考成绩位列我省文科第九合肥市第二肥东文科状元。多年后在女儿的婚礼上，我情不自禁在婚礼台上感慨道：

“女儿不仅长的像我，更是我理想和智慧的化身，我青年时代没有实现的梦想，终于在女儿身上得到了实现，她更是我未来生命的延续。”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现在我和何姐都已是有孙子辈的人了。可在我的心灵深处，何姐依然像圣女，依然那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天边有一对双星，那是我梦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