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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 and Technology

乡土缘聚思悟

作者

谢亚楠

北方工业大学文法学院,北京市,100043

选取这一研究主题的原因在于我所参与的一门课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理论》。在此期间,授课教师推荐了多部著作,包括苏力的《法的故事》、阎云翔的《礼物的流动》以及应星的《大河移民上访的故事》等。该课程首讲以《秋菊打官司》为核心案例展开讨论,这部作品描绘了一位名叫秋菊的女性为她受伤的丈夫寻求公正而不懈努力的过程,深刻揭示了中国农村居民对于‘说法’的强烈追求。值得注意的是秋菊所追求的不仅仅是现代法律框架下的正式道歉,更反映了修复传统乡土社会中人际关系的愿望。这种愿望深植于中国悠久的历史文化之中。

《礼物的流动》这本书是在课堂上探讨乡土社会结构特征之一即通过人际关系网建立的社会层级体系时被推荐的。该书详细描述了村民日常生活中礼物交换的行为模式以及其它社会环境中类似的交换现象。基于此,我深入思考了在中国特色乡村社会背景下,人与人之间情感联系的重要性及其深层次的意义。

直到改革开放前,中国农村社会结构几乎未发生根本性变革,呈现出典型的熟人社会特征。在这样的社群里,人际交往模式与陌生人社会存在本质差异:前者更重视社区对其行为的评价,后者则倾向于追求个人利益的最大化。因此在处理冲突时,乡村居民往往会采取一种‘隐忍’的态度,认为彼此间应当承担一定的忍让责任。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会选择法律途径解决问题,而是依据一套非正式的准则——‘理’来调节关系。例如当村里的孩子闯祸造成较大损失时,相关家庭会共同商议解决办法;若只是小问题,则多以宽容态度对待,这并非出于宽宏大量,更多出于为维护面子和邻里和谐的考量,即使内心不满也倾向于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提到乡土社会结构,不得不提到“差序格局”。正如前文所述,中国的乡村本质上是一个基于人际关系紧密联系的社会。这种关系网络以血缘、亲缘和地缘为纽带,由内而外逐渐扩展至更广泛的社交圈。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速,我国许多农村地区正在经历深刻的变化,逐渐转变为一种缺乏传统核心主体的熟人社会形态。然而无论怎们变化,其根本属性仍然保持不变,它们依旧属于“熟人社会”的范畴。“差序格局”作为描述这种社会特征的一个关键术语,继续保持着其重要性与相关性。

“熟人社会”这一概念最初由费孝通先生提出,他指出,在当时中国的乡土社会里,人们在共同的生活环境中频繁互动、相互熟知,形成了紧密的人际关系。这种社会结构的特点是边界模糊,以个人为中心向外扩展形成复杂的社会网络。这点与早期人类学家摩尔根关于亲属制度的观点有相似之处。摩尔根认为,每个人都是自我的中心点,并以此为核心构建起一个由近及远的亲属圈。费孝通还探讨了东西方社会结构之间的差异,他将西方社会比喻为一捆柴火——个体之间通过明确的契约关系紧密结合;相比之下,中国社会则更加注重情感纽带,在伦理道德的基础上编织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在这种模式下,人际距离可灵活调整,就像橡皮筋一样伸缩自如。“维护良好关系”和“重视人情”成为了理解中国人社交行为的关键术语。

回到人际关系的探讨上,《礼物的流动》提供了一种当代中国社会人际网络及农村社会结构的独特视角为我们揭示了一些日常生活中常见却难以言明的现象。正如其副标题所言:“一个中国村庄中的互惠原则和社会网络”。无论是升学、新生、婚庆还是丧葬,在这些人生重要时刻中,送礼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礼尚往来”不仅是一种传统美德,更在构建个人社交圈方面发挥着重要的作用,通过这种方式促进双方关系和谐顺畅,并有助于实现个人利益的最大化。可以说,在全球范围内的人际互动中,礼品交换都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尤其在中国这样一个重视情感联系的社会里,建立并维护良好的人际关系显得尤为重要。

法国现代人类学家莫斯是“礼物关系”研究领域的先驱,他总结了全球范围内的“礼物交换”现象,并强调了这一行为背后的理论价值。与现代市场交易中对物质利益的追求不同,“礼物交换”更重视人际关系中的互惠原则,尤其是在维护彼此间‘面子’方面的作用。这一点不仅体现在文章导论部分对作者其叔婶接受并回赠礼物经历的描述上,也生动地展现在电视剧《请回答1988》第一集的情节之中。在第三章中,作者详细描述了下岬村中的仪式性与非仪式性场合,并对这些场合下的表达性礼物馈赠进行了探讨。礼物可以被分为表达性礼物和工具性礼物两种类型。其中,表达性礼物是指在特定仪式或传统情境下而赠送的礼品;工具性礼物则更接近于日常生活中人们常说的送礼行为。在中国农村地区,随礼不仅是人际交往中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也是个体展示自身社会地位、避免孤立甚至参与竞争的重要手段。第六章提及的互惠原则在日常生活里占据着重要且普遍的地位。例如,我有8颗糖果,已经分发出去7颗,仅剩下最后一颗。此时如果继续分享,则我自己将无法品尝到糖果;但如果不分享,那么至少还有一位朋友将无法得到糖果,这似乎显得不够周到。因此,最理想的解决办法可能是再购买糖果来继续分享。这一行为背后的逻辑在于:紧急情况下相互支持的需求促进了人际关系网的构建与发展。于是,在这种网络内部形成了礼物交换的一种道德责任。该责任的核心机制便是‘互惠’,即通常所说的礼尚往来。在此过程中,两个本土化概念——‘沾光’与‘面子’扮演了关键角色。‘沾光’意味着个人有责任让其社交圈内的人共享自己所拥有的资源或特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面对剩余唯一一颗糖果时,我会感到有必要确保每位朋友都能获得一份——因为在我的社交圈中,破坏这种道德规范会让我产生强烈的罪恶感,除非选择完全不分享。

下岬村的例子表明,在礼物赠送与交换的实践中,道德责任在很大程度上指导着人们的行为。然而当今相较于表达情感的礼物,更常见的是出于实用目的的馈赠行为,即通过有针对性地送礼来达到个人利益的目的。这种现象可以被视作书中讨论的“非均衡性互惠”,指的是单方面的礼物给予。一个典型的实例便是向那些拥有权力或地位的人赠送礼物。正是这种单向且不对等的互惠关系加剧了社会地位上的不平等,并进一步促进了礼物流动中的不平衡状态。由于社会地位存在差异,较低地位者往往需要通过向上层人士‘送礼’的方式来构建对自己有利的社会网络。第八章中探讨的婚姻交换与社会变迁,帮助我们理解女性出嫁时携带嫁妆这一习俗。这种行为可被视作一种为了争取继承权而实施的财富转移策略。通过对乡村婚礼仪式的研究,我们可以深入剖析人际间的情感互惠机制:首先,在不同社会层级之间的联姻往往涉及多样化的利益考量;其次,确定宾客名单的过程实际上也是对人际关系网络的一次梳理;最后,宾客随礼金额的多少不仅反映了他们与新人或其家庭关系的亲密度,还间接展示了个人的经济状况,因此在一般的社会联系之间往往会形成某种默契,比如约定一个共同接受的随礼标准。基于以上分析,作者指出在差序格局下,利益因素对于塑造和影响亲属关系具有重要意义。

由此可见,在不同情境下赠送的礼物承载着各自独特的意义。它不仅是维护和深化人际关系的有效手段,比如向长辈献礼体现了尊敬与孝顺之情,而给朋友送礼则能增进彼此间的情感联系并表达问候之意;同时,通过这种行为,个人还能够学习到如何更好地与不同类型的人交流相处,进而拓宽自己的社交圈。正如文中所提到的观点,礼物作为一种依托于社会关系基础之上的情感传递媒介被广泛认可,但我们仍需铭记其根本目的在于促进情感交流。回归这一初衷,将有助于营造一个更加和谐温馨的社会氛围,无论是在乡村还是更广泛的社会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