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乡贤文化传播路径研究
申莹和 方静雯 朱颖
安徽艺术学院
乡村振兴战略作为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作出的重大战略部署,是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关键任务。2022 年中央一号文件进一步明确其为解决农业、农村、农民问题,引领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核心途径。
追溯至 20 世纪 30 年代,梁漱溟先生提出:“中国问题的核心并非其他,实为文化失调。”在当前中国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传统文化资源的流失以及乡村社会精英的外流,已经成为制约乡村振兴的关键因素。乡贤文化作为乡村文化的关键组成部分,对于推动乡村振兴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近年来,安徽省在乡贤文化的创新性转化与创造性发展方面进行了积极的探索,并积累了宝贵的地方实践经验。本研究以安徽省多个地区的创新实践案例为基础,深入分析乡贤文化传播的两条主要路径及其在实践中遭遇的问题,旨在为乡村文化的振兴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参考。
一、安徽乡贤与乡贤文化的历史长河
(一)乡贤与乡贤文化之内涵解析
乡贤之本质,体现为“乡”与“贤”之辩证统一关系。“乡”之概念指向地域性,强调对本土的深耕细作与深厚情感;而“贤”则关联于德才兼备,要求以实际行动为本乡本土带来福祉。在传统语境中,乡贤多指“生于斯、长于斯,德行与学业显赫于世者”,例如明清时期的退职官员或科举功名获得者,他们依托于文化权威与道德声望,在“皇权不及县”的历史时期,承担了基层治理与教化乡民的职责。以徽州为例,当地乡贤多具有“商而好儒”的特质,既通过商业活动积累财富反哺家乡,又以儒家伦理规范族群风俗,形成了“义利并重”的治理传统。
在现代社会,乡贤的内涵得到了进一步的拓展。新乡贤既包括那些扎根农村的优秀基层干部、道德模范(即“在场”乡贤),也包括那些在外乡籍的社会名流、经济能人和文化名人(即“不在场”乡贤)他们,均展现了新乡贤“以专业能力服务家乡”的时代特征。乡贤文化是围绕乡贤群体形成的文化复合体,它既包括物质载体(如乡贤祠、名人故居),也涵盖精神内核(如价值理念、行为规范)。乡贤文化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传承,同时也在适应时代变迁中进行创新。
(二)安徽乡贤文化的演进
安徽乡贤文化的发展,始终与地域历史进程紧密交织。早在西汉时期,皖北地区的“父老”群体便在维护地方秩序、组织生产活动中扮演关键角色,这标志着乡贤参与治理的早期雏形。至明清时期,随着徽商的崛起和科举的兴盛,安徽乡贤文化步入鼎盛阶段,形成了“官退为绅、绅助官治”的良性互动格局。徽州乡贤胡廷卿的实践尤为典型。他通过制定《茶农公约》规范了行业秩序,将儒家的“诚信经营”理念融入商业实践。这种“以商兴乡、以文治业”的模式,成为徽派乡贤文化的经典范例。
近代以来,社会结构的剧烈变动促使乡贤文化发生转型。传统乡绅的权威逐渐式微,一批接受新思想的知识分子崭露头角,成为乡贤的新生力量。例如绩溪人胡适虽长期在外,却始终心系家乡教育,多次捐资助学并倡导“改良乡俗”,主张将现代科学知识与传统伦理相结合,为乡贤文化注入了启蒙精神。
进入新时代,安徽乡贤文化在乡村振兴战略中焕发出新的活力。自 2014 年“乡贤文化”被纳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以来,各地积极探索多元实践路径:安庆市宿松县成立了乡贤文化研究会,并通过乡贤文化“四进”活动,广泛宣传乡贤文化。此外,安徽还举办了北京安徽乡贤论坛等活动,推广优秀集体和企业家,形成了“全国乡贤看安徽”的良好态势。
二、安徽乡贤文化的双轨传播路径
(一)内生性传播,乡土深处的文化共鸣
1. 内生性传播的载体
内生性传播的媒介深深植根于乡村的日常生活,涵盖乡村大喇叭、文化墙、乡贤馆等固定设施,以及文艺演出、民俗活动等动态形式。这些载体不仅承载着乡贤文化的深厚内涵,而且与村民的生产生活紧密相连——例如,用乡音播报乡贤故事的大喇叭、绘制本地贤达事迹的墙绘,或是供村民议事、学习的乡贤馆,均以“熟悉感”降低文化接受的门槛,将抽象的道德理念转化为可感可知的生活元素。
正如学者沙垚在 2016 年所指出的,内生性传播需尊重乡村的文化主体性,从乡民的视角出发,用他们的语言讲述他们的故事。内生性传播依托乡村原生媒介与本土力量,以“从乡村中来,到乡村中去”为核心逻辑,通过贴近乡民生活的载体与方式,实现乡贤文化的在地化传承。其核心在于激活乡村自身的传播动能,让乡民成为文化传播的主体,避免“外部灌输”的割裂感。
2. 从“喇叭声”到“文化场”的在地传播
“喇叭一响,有事要讲”——这句在安徽乡村广为流传的俗语。乡村大喇叭作为最具“乡土味”的媒介,以“一村一播”的形式,用方言播报本地乡贤的善举(如某乡贤资助贫困学生、调解邻里纠纷),使信息在田间地头、村头巷尾形成“公共声场”。例如,在皖北一些偏远乡村,村支书会定期通过大喇叭讲述“身边好人”的故事,乡音的亲切感与内容的贴近性,使村民对乡贤精神产生天然的认同。这种传播不仅缩小了信息落差,强化了集体价值共识。
街头巷尾的墙绘是安徽乡村传播乡贤文化的“视觉语言”。在黄山市歙县北岸镇北岸村,棉溪河畔的“乡贤里”廊桥周边,墙绘以连环画形式生动展现本地历代乡贤“贾而好儒”“乐善好施”的感人事迹,辅以“孝悌传家”“诚信为本”等简洁短句,将抽象的道德规范转化为直观的画面。合肥市肥东县众兴乡的乡贤馆颇具代表性。它不仅陈列本地乡贤的珍贵史料和实物,还整合了农家书屋、卫生健康所等功能,让村民在借阅书籍、健康咨询时自然接触乡贤文化。
乡村群体活动是乡贤文化传播的“活载体”。自乐班、民间演艺团体等组织,通过歌曲、戏剧等形式演绎乡贤故事,让村民在欢聚中接受熏陶。这些团体的演员多为本地人,熟悉乡村生活,演绎的节目“接地气”——比如用黄梅戏唱段再现徽商返乡办学的义举,用快板讲述当代乡贤修路的故事,无需刻意表演便能引发共鸣。安徽多地也有类似实践:滁州市来安县的杨郢乡,村民自编自演的三句半、小品,讲述身边乡贤的事迹,表达对“崇德向善”的认同。
内生性传播的核心价值,在于通过乡村自身的媒介与活动,让乡贤文化成为村民“自己的文化”,而非外部强加的概念。从黄山市的“乡贤里”廊桥到肥东县的多功能乡贤馆,安徽的实践证明:只有扎根乡土、贴近生活,乡贤文化才能真正走进乡民心里,成为滋养乡风文明的源头活水。
(二)外源性传播,跨越城乡的文化桥梁
1. 外源性传播的载体
外源性传播的媒介依托现代科技产物,涵盖报纸、电视、互联网等非乡村原生媒介,以及由此衍生的数字平台、短视频APP等。这些载体打破了乡贤文化的空间局限,既能将乡村的乡贤故事推向城镇,也能将外部的先进理念引入乡村— 例如,通过新闻报道讲述安徽乡贤的事迹,借助短视频展现乡村治理中的乡贤力量,或是以数字博物馆形式让离乡者“云参观”乡贤馆,使乡贤文化从“地域符号”变为“公共话题”。在安徽,这种实践体现为,主流媒体挖掘本地乡贤案例,民间自媒体用镜头记录真实乡村,县级融媒体则结合地域特色制作短视频,使乡贤文化在不同平台形成传播合力。
2. 从“屏幕端”到“云端”的跨界传播
现代传媒技术为乡贤文化搭建了跨越城乡的“传播桥梁”。报纸、电视等传统媒介以权威视角扩大乡贤文化的覆盖面,而互联网与数字技术则使传播更具互动性与穿透力。
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媒体各有侧重:CCTV《道德观察(日播版)》曾连续推出《新乡村·新乡贤》系列节目,从全国视角展现新乡贤风貌;县域媒体则深挖本地特色,用短视频等形式讲述身边故事。抖音、快手等商业平台更是激活了传播活力,乡村用户通过拍摄乡贤活动、讲述身边贤达事迹,使传播从“灌输式”变为“参与式”,例如众多村民在快手上直播乡贤牵头的公益活动,用通俗方式让乡贤精神潜移默化地影响受众。
数字技术为新乡贤文化传播开辟了新的可能性。江苏宿迁市乡贤馆的多媒体互动屏,让观众可以自主选择“社会栋梁”“军中骄子”等板块的文字和视频内容,这种“赋权”不仅提升了观赏体验,也使文化教化更为深入人心。
线上虚拟博物馆是另一项重要突破。通过建立专题网站,将乡贤相关的影音和文字资料转化为数字化内容,网民可以“身临其境”地进行参观。这类平台不仅有助于藏品的保护,还能促进馆际交流,吸引年轻学子参与学习。例如,多地将本地乡贤馆的内容数字化,并链接至教育平台,使其成为传统文化课外课堂,进一步拉近了新乡贤文化与大众的距离。
手机作为“第五媒体”,使得文化传播更加精准高效。主流媒体通过APP、社交媒体账号等形成传播矩阵,实现立体化传播;商业平台则依靠算法推荐和强互动性,推动乡贤文化从“小众”走向“大众”。例如,农民自媒体“欢子TV”通过短视频记录乡村日常生活,其中“返乡青年带动家乡特产外销”等内容,不经意间展现了新乡贤的当代实践,吸引了百万粉丝关注,使安徽乡贤精神广为人知。县级融媒体中心依托贴近乡村的优势,打造主流舆论平台,让本地乡贤成为文化代言人。安徽、浙江等地的县域媒体善于利用手机平台,将乡贤调解纠纷、带领致富的故事制成短视频,通过大数据推送给本地村民和在外游子,既凝聚了乡情,也让乡贤精神在更广泛的群体中扎根。
外源性传播的核心价值在于,通过现代媒介的跨界性,使乡贤文化既保持乡土底色,又融入时代元素。从央视的全国性报道到村民的个人短视频,安徽的实践证明:只有善用现代媒介的传播力,乡贤文化才能突破地域限制,成为连接城乡、凝聚共识的精神纽带,为乡村振兴注入外部动能。
三、安徽乡贤文化传播路径的挑战与对
(一)传播中存在的问题
1. 重视不足与资源匮乏并存
部分乡村地区对乡贤文化的战略价值认知滞后,导致传播工作缺乏系统性推进。例如,歙县定潭村虽拥有千年历史和丰富的乡贤资源,但长期依赖线下活动传播,未能有效利用新媒体平台扩大影响力。同时,资金短缺和专业人才流失加剧了传播困境。宿松县洲头乡虽建成 4 个乡贤馆和 12 支志愿服务队,但专业运营人才不足,导致乡贤文化展示形式单一,未能充分释放文化育人效能。
2. 传播形式与媒介技术脱节
当前乡贤文化传播仍以传统媒介为主,线上传播渠道开发不足。定潭村村民虽普遍使用智能手机进行日常消费,但村两委组织的祭祖、民俗表演等文化活动仍局限于线下,在外务工的年轻人无法实时参与,导致文化认同感逐渐淡化。此外,基层媒体建设薄弱,县级以下媒体在内容制作和舆论引导上存在短板,无法有效连接在外乡贤与家乡发展动态。
3. 人才断层与传播效能失衡
“乡村空心化”导致传播主体老龄化,青年人才流失严重。部分乡村文化传播主力军以中老年为主,新媒体运营能力不足。这种结构性矛盾使得传播内容难以契合年轻群体需求,日常文化信息无法通过线上渠道触达在外青年,导致精神文明建设依赖周期性活动,长效传播机制缺失。
(二)优化策略
1. 构建政策激励与人才回流双轮驱动机制
借鉴河南省“鸿雁计划”、江西省“渝郎回乡”工程等经验,安徽可细化人才返乡创业扶持措施,例如对返乡参与乡贤文化传播的青年给予创业补贴、税收优惠等支持。宣城旌德县华川村通过“支部+合作社+乡贤”模式,吸引乡贤返乡创办鸦鹊山白茶生态观光园等项目,带动集体经济收入达 62 万元,证明政策激励与产业融合的协同效应。
依托高校和职业院校开设乡贤文化传播课程,定向培养既懂文化内涵又熟悉新媒体运营的复合型人才。参考惠安县“福见惠安·乡贤有为”融媒体栏目,组建青年团队通过短视频、直播等形式传播乡贤事迹,如歙县可邀请张昌炎等乡贤代表录制“乡贤讲堂”系列微视频,提升文化传播的时代感和吸引力。
2. 创新传播载体与媒介技术融合路径
结合安徽古村落资源,将乡贤事迹融入文旅项目。例如,徽州区西溪南村可借鉴浙江桐庐“非遗工坊+乡贤故事”模式,在古民居改造的民宿中设置乡贤文化展示区,通过AR技术还原乡贤参与古村落保护的历史场景,使游客在体验中深化文化认知。
建立“乡贤文化云平台”,整合乡贤馆、村史馆等线下资源,开发虚拟展厅、互动问答等功能,实现乡贤事迹的数字化呈现。开设微信公众号和视频号,定期推送乡贤动态、村史故事,同时直播端午祭祀、村晚等活动,让在外乡贤实时参与家乡文化生活。
3. 深化“乡贤+”模式与基层治理协同
“乡贤+基层治理”模式。通过建立乡贤参事议事会、乡贤调解工作室等组织平台,引导乡贤参与乡村治理,发挥其在矛盾调解、乡村规划等方面的作用。乡贤们可以通过宣讲政策、化解矛盾、助力基层治理,有效提升乡村治理水平。
“乡贤+文化传承”模式。邀请在外乡贤参与家乡的文化建设,如纪念馆的策划和布展工作,利用其影响力邀请知名艺术家和文化学者来乡村采风创作。例如,浙江庆元乡贤周大彬通过举办“双沈读书会”和编撰《城乡事》,传播乡贤文化和乡土文化。
“乡贤+产业发展”模式。以乡情为牵引,通过“走出去”“请进来”等方式广泛联络新乡贤,以产业发展为纽带,吸引新乡贤回乡创业,助力乡村振兴。创业成功的经历也能吸引更多在外的乡贤返乡助力家乡发展。
四、结语
乡贤文化的传播,不仅提升了乡村治理的效率和和谐性,更使乡村的文明之花在新时代绽放得愈发绚烂。它承载了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弘扬了崇德向善的价值观,为乡村注入了精神动力,凝聚了人心,汇聚了力量。展望未来,我们应进一步挖掘乡贤文化的深厚内涵,完善传播机制,激发乡贤的参与热情,使乡贤文化在乡村治理中发挥更加显著的作用。这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更是对乡村振兴战略的有力践行。让我们携手乡贤,共同谱写乡村治理的新篇章,为乡村全面振兴和美丽中国建设贡献智慧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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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申莹和(1990—)副教授,研究方向为新闻传播。
方静雯(2005—)本科在读,研究方向为新媒体。
朱颖(2005—)本科在读,研究方向为新媒体。
【本文系校级重点项目:乡村振兴视域下安徽乡贤文化传播的视觉建构路径研究(2024XJKY0001)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