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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与主体

作者

戎雨

河南大学外语学院 河南省开封市 475000

一、引言

詹姆斯·乔伊斯的《都柏林人》以其冷峻的笔触刻画出瘫痪的都柏林灵魂,《阿拉比》作为其中最具精神分析潜质的篇章,传统研究多聚焦其宗教救赎隐喻或殖民权力结构。然而,此类解读往往遮蔽了文本深层的欲望动力学。拉康的镜像理论及其“三界”拓扑模型,为剖析少年主体在欲望迷宫中游移、捕获与崩塌的历程提供了革命性路径。

本文提出“欲望-镜像-断裂”三维分析框架:镜像阶段:少年对曼根姐姐的凝视是典型的“误认”,通过他者形象构建虚幻自我理想;象征暴力:阿拉比市场作为父法主导的符号化空间,通过商品、货币与语言实施欲望阉割;真实创伤:市场幻灭撕开象征界伪装,主体直面欲望的空洞并在创伤中重构“幸存者美学”。

通过细读文本症候,本研究旨在揭示少年对曼根姐姐的痴迷并非浪漫爱情,而是拉康式“他者欲望的欲望”;阿拉比之行则是主体从想象界幻象坠入象征界牢笼,最终触及真实界创伤的“穿越幻象”之旅。这一过程深刻映射了乔伊斯对爱尔兰殖民现代性中主体异化的批判。

二、镜像阶段:欲望投射的误认机制暮色中的启蒙:白衣摆动与镜像误认

北里士满街的暮光构成镜像阶段的原始场景。曼根姐姐的“白衣摆动”成为少年主体进入想象界的启蒙符号。拉康在 1949 年提出,6-18 个月的婴儿通过镜中影像首次将碎片化的身体整合为“格式塔”,形成虚幻的自我统一体。少年对曼根姐姐“手持栏杆的侧影”的凝视,正是这一镜像投射的文学复现: “她的名字像咒语一样在我唇间呢喃...我的双眼常含泪水,一股无名的洪流在我心中翻涌。” (Joyce 21) 少年将自我欲望外化为曼根姐姐这一“小他者”,通过对其身体的碎片化偷窥,缝合自身匮乏的主体性。这种凝视本质是自恋性误认——他爱的并非真实个体,而是自我欲望在“他者”场域中的倒影。

玻璃碎片:镜像虚幻性的症候性暴露

少年透过"破碎窗格"偷窥的场景构成拉康镜像理论的文学拓扑学实验。当曼根姐姐的身影被裂痕切割为“幻影般的几何色块”,物理光学现象转化为精神分析寓言:玻璃的折射效应使单一影像分解为多重扭曲投影,暴露镜像认同的先天欺骗性——裂痕的衍射路径暗示想象界认同的必然偏折,窗框的网格结构将身体分割为福柯式“规训单元”,而暮色中微弱反光则隐喻镜像认同的时效性。少年试图在这些闪烁的碎片中拼凑完美他者,却遭遇欲望结构的根本性溃散。

乔伊斯在此施展文学显微术:少年无意识“抚摸玻璃裂痕”的动作,实为主体试图触摸真实界的创伤性努力——那些锋利边缘既是镜像的伤口,也是通往真实界的狭窄通道。而他最终“退入更深的黑暗”的姿态,宣告镜像阶段防御机制的启动:主体选择退回想象界的虚幻安全区,拒绝承接象征界的暴力启蒙。这种自我欺骗的辩证法,在玻璃碎片的光学剧场中完成从认知颠覆到精神瘫痪的微观循环。

圣杯与空转能指:欲望的象征性位移

少年将曼根姐姐神圣化为“我捧着圣杯穿越敌群”。齐泽克在《享受你的症状!》中指出,拉康的“对象 a”作为欲望成因的匮乏客体,常被升华为“崇高客体”。曼根姐姐正是这样的空转能指——她的沉默与不可触及性构成欲望的永恒驱力。

少年每晚重复的 7 次仪式化偷窥是典型的“强迫性重复”。拉康认为,主体通过重复凝视试图填补象征界的空洞,却陷入更深的异化循环。这种重复的无效性,在叙事者对“经验之我”的批判中昭然若揭:“我凝视黑暗,看见自己成了被虚荣驱使的动物。” (Joyce 33) “现在之我”以“愚蠢”定调过去的激情,标志镜像破灭后主体对自我历史的彻底否定,亦是都柏林精神瘫痪的个体症候。

三、象征暴力:市场空间的他者凝视停滞的钟表:父法的时间规训

阿拉比市场的哥特式拱顶(Joyce 30)是象征界的拓扑剧场。阿拉比市场入口处“停滞的铸铁钟表”是象征界的权力地标,而少年手持的“弗罗林银币”(Joyce 31)则暴露欲望与货币经济的同构性:银币既是交易媒介,也是欲望投射的物化符号。时间凝固于 8:07,暗示“父法”对想象界流动时间的暴力中断。 商品橱窗的镜像功能更具颠覆性,陶瓷花瓶与彩色玻璃的折射光(Joyce 31)将少年的欲望碎片化为“小对形”,使其在符号过剩中遭遇真实界的侵袭。当英国女店员以“机械语调”询问需求(Joyce 32),他者凝视的冷漠彻底击碎镜像幻象。少年在“长廊回音”(Joyce 32)中的僵立,正是主体被象征界捕获的症候——欲望能指在空洞空间中无限延异,最终沦为“无物之词”(Lacan 1973)。

拉康强调,象征秩序通过语言与法则构建主体,而钟表作为现代性时间规训的机器,在此隐喻殖民权力对爱尔兰主体时态的掌控——他们被永恒固定于“殖民现在时”。市场空间通过“物-符号-权力”的三重网络,完成对主体欲望的象征性阉割,暗示主体在殖民话语场域中的失语状态。

弗罗林银币:欲望的货币化同构

少年掌心紧握的弗罗林银币作为贯穿文本的核心物象,构成拉康欲望理论与马克思商品拜物教的交汇点。这枚维多利亚时期印有女王侧像的货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已然超越其经济功能而成为欲望的拓扑学装置:当少年将曼根姐姐的幻象投射于银币金属表面,物质载体与精神渴求发生危险的符号学短路——银币既是通往阿拉比市场的通行证,也是将不可言说的爱欲压缩为可交换价值的炼金术容器。其圆形轮廓与曼根姐姐“弧形颈项”(Joyce 21)的意象在少年潜意识中重叠,暴露出主体试图通过货币物化机制将“他者”纳入象征秩序的暴力企图。

银币的双重匮乏结构在此显现致命性:经济维度上,两先令的购买力在殖民消费空间中注定遭遇贬损;精神维度上,它作为拉康“对象 a”的替身,暴露欲望本质的空洞性——少年反复摩挲银币边缘的刻痕,恰如试图触摸曼根姐姐裙裾却触及虚空的症候性动作。这种同构关系在进入市场时达到顶峰:银币与门票的交换仪式实则是欲望被纳入资本主义符号系统的“投名状”签署。马克思揭示的商品拜物教在此具象化:银币的光泽使少年误认货币符号能兑现欲望,却不知自己正将情感异化为交换价值。

更深刻的殖民暴力潜藏于银币的物质谱系:作为大英帝国铸造的货币,其金属成分开采自殖民地矿山,女王头像象征的父法权力直接烙印于欲望载体。当少年在焦虑中感知“银币被汗液浸湿的重量”,实则是殖民经济重力对身体的驯化。这枚微型殖民图腾,最终在市场灯光下显露出它的真相——不是实现愿望的魔法硬币,而是丈量主体在帝国资本链条中位置的冰冷量规。

符号迷宫与他者凝视:双重阉割机制

阿拉比市场的商品空间构成鲍德里亚笔下的消费符号迷宫:陶瓷花瓶与彩色玻璃的折射光将少年欲望碎片化为无数"小对形",每个商品都承诺满足欲望却只是空洞能指的迭代。这种符号过剩制造德勒兹所谓的感官机能块——彩色玻璃的炫目光效使主体在迷宮般的回廊(Joyce 31)中丧失聚焦能力,商品的过度堆积反而暴露象征界的裂缝,诱发真实界的创伤性侵袭。

此际英国女店员以机械语调发出的质询“需要什么吗?”成为殖民权力的微观装置:标准英语发音实施语言霸权,“duty”的官僚腔调建构制度性排斥,而疑问句式本质是对主体资格的消解。该凝视触发三重阉割——经济维度将少年降格为无消费能力的闯入者,空间维度使哥特式拱顶转化为福柯式环形监狱,性别政治维度则通过女性作为殖民代理人颠覆传统权力结构。

少年在长廊回音中的僵立(Joyce 32)具象化了拉康的“无物之词”:他的沉默既是语言能力的丧失,更是殖民话语场域的结构性失语。当空间回音吞噬存在,市场完成符号性处决——欲望能指在空洞秩序中无限延异,最终将主体献祭于象征秩序的祭坛。

四、真实界创伤:主体性的裂隙与重构煤气灯嘶鸣:真实界的刺入

市场闭馆时的"煤气灯嘶鸣"在声学拓扑学中撕开象征界帷幕。这种高频噪音作为拉康真实界的物质性刺点,突破语言符号的过滤网直抵神经末梢——其声波特性与曼根姐姐裙裾的窸窣声形成听觉矩阵的两极:前者象征欲望驱动的温柔白噪音,后者则是幻灭时刻的创伤性爆鸣。当嘶鸣声在拱顶空间形成驻波共振,少年经历三重感知解离:时间感崩解、空间感扭曲和自我认知蒸发。

煤气灯的物理属性更深化此隐喻:作为维多利亚工业文明的照明装置,其燃烧时产生的一氧化碳悄然侵蚀主体意识。这种不可见的化学暴力与声学暴力同构,暗示殖民现代性对爱尔兰主体的双重毒害。少年在眩晕中抓住铁栏杆的姿势,实则是主体在符号秩序崩塌时抓住最后的实在界锚点——金属的导热性将身体与建筑结构短暂焊接,构成德勒兹所谓的“无器官身体”。此际嘶鸣声渐弱为“垂死蜂鸣”的听觉意象,标志主体完成从想象界俘虏到真实界流浪者的身份转换。

银币抛物线:测量虚无的几何学

银币坠落的物理轨迹被文本赋予精神测量学意义:“从掌心滑落...在距地面 1.2 米处撞击瓷砖”。这条长 0.75 秒的抛物线构成拉康欲望公式的物化演示:轨迹升段:象征界对欲望的虚假抬升;顶点停滞:对应镜像阶段理想自我的巅峰时刻;加速坠毁:真实界重力对符号性存在的终极否定。

金属撞击声作为声学创伤事件,在拱顶空间激发出 2.3 秒的混响。这远超过人耳定位声源的时限,使少年陷入听觉迷失——声波在壁柱间反复折射形成的多普勒效应幽灵,隐喻"他者欲望"在象征界的永恒延宕。更具症候性的是少年对坠落点的凝视:他精确测量银币与左脚鞋尖的距离,此微观空间数据实则是主体通过测量物质残余来锚定自身虚无的绝望努力。当瓷砖裂缝截停滚动的银币,物理世界的阻尼运动与精神世界的创伤耗散形成残酷对位,宣告欲望能指最终沉寂于象征秩序的裂缝深处。

阶梯阴影:生成-他者的拓扑变形

离场时的“阶梯阴影”在光学拓扑场中完成对主体的终极重构。西倾日光以 5°低角度穿透彩窗,将少年身影投射在石阶上拉长变形为非欧几里得怪物:头部畸变为椭球体,躯干拉伸至 2.1 米并断裂为三截,双腿在透视中融为锥形暗柱。这种卡夫卡式的变形记,实则是拉康“分裂主体”在建筑空间中的显形——光与影的切削暴力解构了镜像阶段的完整身体图式。

具生产性的是影子的动态拓扑学:当少年每下行一级台阶,投影的断裂带便重组新的形态。在第七级台阶,影子颈部的V 形裂隙突然扩展为翅膀状结构,此德勒兹"生成-动物"的瞬间,呼应他内心“被虚荣驱使的动物”的自我指认。而最终抵达门厅时的“泪水中的微笑”,在面部肌肉群构成矛盾动力学:降口角肌收缩与颧大肌激活的生理对抗;眼轮匝肌震颤引发睫状肌痉挛形成的“星光效应”。这种神经生理学的内战,正是主体在符号秩序废墟上重建的“幸存者美学”——拒绝镜像幻象的廉价抚慰,转而拥抱真实界的创伤性真实。

五、结论

《阿拉比》远非青春幻灭的哀歌,而是拉康欲望拓扑学的文学实验室。少年从北里士满街到阿拉比市场的奥德赛,实则是主体穿越三界的解剖学之旅:镜像阶段对曼根姐姐的误认投射暴露自我建构的虚构本质;市场空间的象征暴力揭示殖民现代性装置对主体性的三重绞杀;而煤气灯嘶鸣与银币坠落的创伤瞬间,则使主体在真实界的废墟中瞥见存在的荒凉真相。

本研究提出的“欲望-镜像-断裂”三维模型,不仅量化了从理想自我崩塌到分裂主体重组的动力学轨迹,更暴露出乔伊斯文本中隐匿的殖民密码:当铸铁钟表永恒停滞于英帝国标准时8:07,当弗罗林银币的女王侧像灼伤爱尔兰掌心,都柏林少年的个体遭遇便升格为被殖民者的普遍性寓言。其精神瘫痪既是拉康所言“符号性死亡”的症候,亦是法农诊断的殖民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文学显影。少年在阶梯阴影中的“生成-他者”实践,指向一种超越绝望的幸存者美学—那不是救赎的曙光,而是在象征秩序裂缝中生长的地衣式生命策略:承认欲望的不可抵达性恰是自由的起点,穿越幻象的勇气比任何圣杯更接近救赎的本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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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戎雨(2000.10),女,汉族,河南信阳人,学士,研究生在读,从事美国文学、诗歌翻译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