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中“物哀”的存在与发展
盛司瑀
内蒙古师范大学 内蒙古呼和浩特市 010000
摘要:在日新月异的时代浪潮中,世界文学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但无论怎样发展,其本质依旧万变不离其宗,其中尤为明显的是日本文学中的“物哀”情感,作为一种文学符号,始终贯穿于这一发展历程中。时代变迁,以日本为代表的东方文学的物哀思潮,有着非同一般的发展趋势。本文旨在通过对日本文学中物哀的产生与发展的研究,探究其存在的历史必然,同时通过对具体文章所体现的文化符号,由大到小、由浅入深地分析日本物哀美学的发展进步。
关键词:物哀;东方美学;产生原因;具体体现
一、“物哀”的内涵
(一)何为“物哀”
“物哀”在日本占据着传统审美意识和审美精神的重要位置。在日本“物哀”通常被写为“物の哀”,即使在日本还没有本国文字时,“哀”多以“阿波礼 ”、“安者礼”等汉字作为代表出现。之后又写作“あはれ”。有的人用“哀”代替“あはれ”。如今中国常使用日本多数人的表述,写作“物哀”、“物之哀”。“物哀”是古代日本就已经存在的美学思潮,它表达出了人类在面对冷酷的现实时却无法控制与掌握自然界力量的无可奈何。“物哀”不仅强调了人类的渺小、无力,同时也表达出了对生命和存在于世界上的感慨万千和珍惜。日语中,“物哀”多通过表现人类与事物、人类与自然界的隐含关系,暗含着人类对于能够控制自然界的微不足道的力量,这是一种当人类面对无情的现实时无法避免的事实。
(二)“物哀”的情感内涵
“物哀”有着丰富多样的思想情感,蕴含着对美的追求、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之心、对现实人性和当时社会现状的反思等。从“物哀”的情感中,我们能体会到因爱而生的伤感,这与作者的生活密不可分;此外,我们还可以感受到作者由于季节的无常变化而产生的对自然之美的感慨。
“物哀说”与其说直接定义为本居宣长的物哀观,不如说是本居宣长对紫式部物哀观的解读、定义与继承发展。分而论之,“物”是客观的对象,它以现实为基础;“哀”却是物体在发展中被人注意到后所带来的情感表达,它可以是一种欣赏之后产生的情愫,代表着一些值得为之赞扬、钦佩的事物,也可以是感伤的情调,是人看到后不由自主地感到可怜伤心的事物。但是,在积极的方面“哀”可以用赏、爱、优等字来互相替换,在消极面又可以用忧、怜、伤等字表示情感和物体。综上,只有将“物”与“哀”能够实现真正地合二为一,才可将“物”与“哀”的结合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物哀”。
(三)“物哀”的产生条件
其一,自然地理条件上。日本四面环海较为罕见,在全球范围内遭受的自然灾害之多是其他国家所不能及,如地震、海啸、火山等自然灾害创造了较为恶劣的地质地貌和自然环境,与此同时也使日本人民磨炼出面对灾害坚韧不拔的性格,他们有着强大的集体主义思想。[1]
其二,日本政治局势。中世纪时期,日本暴发疾病,战乱四起,固化的封建统治思想禁锢着人民。人性的过度压抑,导致日本的土地上空笼罩密不透风的阴云,人们的生存主题开始变得更加复杂,物哀也演变为当时社会底层人民抒发情感的独特方式,也从此开始被运用为一种表达方式。
其三,日本对外的学习、借鉴。无可置疑的是中国文化对日本的种种影响。日本学习我国文化时,为日本物哀文学的产生种下了种子,逐渐长出萌芽。《源氏物语》被称为日本的《红楼梦》,书中更是直接运用了我国唐代白居易的诗词名句。我国古代小说等文学作品也对日本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源氏物语》所描写的桐壶更衣和桐壶帝的爱情故事,其内容与白居易的“七月七日长生殿”有着异曲同工之妙。[2]
其四,日本长期以来涵养出来的独特审美价值。我们从日本的房屋建式、日常用品、文学作品中能发现日本人喜欢精致、典雅、小巧玲珑的事物,这样我们才会发现那些难以看见的、转瞬即逝的事物与情感才是美学的至高境界,更是表现美的极致体验。
因此,在不同因素的影响下,日本的“物哀”文化由此产生了。
二、“物哀”之体现
“物哀”既已贯穿日本文化,自是处处可见。以下便是对日本文学中“物哀”的具体体现的分析。
(一)“物哀”的提出
首先,在本居宣长的《紫文要领》中,他首次在书中提及了“物哀”一词,世上万事万物有着千姿百态,我们听在耳里,看在眼里,还在身体力行地体验着,在自己的心中把世间的万事万物细细品味,内心里辨清事物的情致,这就是了解了事物的情致所在,也就是最终懂得何为“物之哀”。更进一步说,“辨清”一词,简单说就是了解掌握事物的情致,依据情致发展所感触到的东西,就是“物之哀”。
做个比喻,当我们看到赏心悦目的樱花盛开时,我们只有知道樱花的赏心悦目,那么就是知道事物的情致。进一步说,心中明白了这樱花究竟有多么赏心悦目,才会不禁感叹出“这花真是赏心悦目啊”之言,这种感觉便是物之哀了。相反,有的人不论看到多么赏心悦目的樱花,都不觉得这种感觉是一种赏心悦目的美的情感体验,那么这便是不懂得事物的情致。樱花的例子能够引导我们对“物哀”有了初步认识。
(二)日本文学中的“物哀”色彩
日本文学中,太宰治与川端康成的文章最具“物哀”色彩。太宰治最具代表性的经典作品《人间失格》[3]中,作者有写道“世上每一个人的说话方式都如此拐弯抹角、闪烁其词,如此微妙复杂、不负责任。他们总是徒劳无功地严加防范,无时无刻不费尽心机,这让我困惑和不解,最终也只能随波逐流,用搞笑的方法以蒙混过关,或默默颔首,任凭对方行事,采取失败者的消极态度。”又写道“离别都是蓄谋已久,相遇总是措不及防,我们要适应身边的忽冷忽热,也要看淡那些渐行渐远。”字里行间我们能看到“徒劳无功”、“费尽心机”、“随波逐流”等字眼,感受到太宰治作为一名文学家对生活的无奈与失望。生命就是那么脆弱,就像书中所言:“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把这崩溃的日子告诉别人,仅一夜之间,只有我知道,我的心早已判若两人。”太宰治通过写主角的人生遭遇,巧妙地将自己的一生与思想婉转的表达出来。让每一个读者都能窥探到作者的内心世界——“充满了可耻的一生”。文中字里行间随处可见的都是流淌着的哀,是作者对生活希望渐失的体现,是一种对生的希望逐渐消散的过程。
再看川端康成《雪国》[4]中“生存本就是一种徒劳。”我们能看到的满是溢出纸笔间的伤感与忧愁,我们叹息男女之间的爱而不得,也许爱情美好,但在川端康成的笔下,爱情不过是徒增悲伤。“这个岛村仿佛坐上某种不现实的东西,没有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陷进了迷离恍惚之中,徒然地让它载着自己的身躯奔驰。”感悟人世间的凄凉与人情冷暖,他把现实美好化、抽象化,却将自己对于现实世界的无力寄托在这虽偏僻却美好的乡村,川端康成把对人世间对于人和万物的感动贯穿在人情与世态中,无论是现实世界,抑或是虚无飘渺的世界。年华易逝,万物变迁,世间人事,最易变。
又如芥川龙之介《罗生门》[5]中尽然是本居宣长的物哀观,“乐得狐狸来栖息,盗贼入住于此,最后无人认领的死尸竟也搬了进来,且日久成俗”这句话便是罗生门的景象,原本应该是繁荣热闹的罗生门,却变成了人间地狱,这种世事无常、人间悲哀的场景,在旧社会的明晃晃的利己主义现实的疯狂蚕食下,人们的价值观显得无比脆弱与不堪,如此无尽的悲哀以及无奈之情不禁让读者产生同情和惋惜,也恰与本居宣长主张的“知事之哀”有异曲同工之妙。
渡边淳一的《失乐园》[6]讲述了男主人公久木祥一郎与婚外情人松原凛子因一次偶然的邂逅而双双坠入爱河,后又因为各自家庭的排斥与不解而双双服毒殉情的凄美爱情故事,男女主人公在服毒殉情时也将文章的物哀表现推向了高潮。本居宣长在其著作《紫文要领》中认为:“好色”两个字是最能体现人情感的字眼。因为“好色”的人最能感知到人心,也最能明白“物哀”。
中国有诗词曲赋作为历史的代表,俳句亦可被视为日本的象征。作家与谢芜村所作的俳句“蔷薇开处处,想似当年故乡路。”句中无不流露出对家乡的思念,借花诉思念,涌露出淡淡的忧伤。又比如诗人河东碧梧桐的“红茶花,白茶花,地上落花。”也能有所体现。[7]
三、“物哀”的发展
“物哀”在历史上可谓源远流长,从“哀”走向“物哀”、从日本文学走向世界文学、从文学走向多种领域是“物哀”在不断发展的体现。
(一)由“哀”到“物哀”的历史发展
无论是《源氏物语》还是《紫文要领》,抑或是《万叶集》都是“哀”意识形成阶段的体现,从作品中能够分析出“哀”的成分,却有着青涩稚嫩的写作倾向。平安中期的日本文学逐渐由“哀”转向“物哀”,“哀”也逐渐有了情感化的定义。随着历史不断演进,“物哀”成为了一个专有名词,这是“物哀”理论化的结果。
(二)由日本文学走向世界文学
正如上一部分所说,“物哀”在日本作家笔下体现的淋漓尽致,无论是小说、散文还是俳句都能够发现“物哀”情感的流露。而在不断发展中,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文学中也带有“物哀”色彩。《红楼梦》中对于爱情与死亡的书写恰与《源氏物语》相呼应,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创作中流露出强烈的悲剧意识。从美丽而荒诞的神话故事开始,到提示“梦”“幻”之言为著书本意,以贾府为代表的家族衰败令人惋惜。故此,矛盾冲突的普遍性和必然性决定了作品悲剧范围的普遍性和发生的必然性。作家内心的苦闷贯穿于小说的创作过程,反映在作品里,呈现出人物间普遍而又复杂的矛盾纠葛。这些矛盾纠葛植根于人生和社会现实,在发展中相互碰撞,主要线索都以无法挽救的毁灭为结局,形成不可避免的冲突导致悲剧结局。[8]
又比如卞之琳《鱼化石》中所写“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这样一句体现了一位女子在爱情中变得猜疑与多愁善感。而镜子反映了女子在暗恋中的心理写照,与古时中国人通过镜子表达相思有着相似之处。全诗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体现出一种樱花盛开后逐渐凋零的愁绪,包含着宋词中“小而敏感”的细腻柔软,有着让人潸然泪下的怅然与感动。[9]
(三)从文学领域走向艺术领域
“物哀”最初在文学创作中体现出来,但随着文学媒介的不断发展,电影逐渐成为“物哀”内涵的主要蕴含。日本季题电影《小森林》通过对人物命运的细腻描绘,展现了深刻的感悟,这种感悟逐渐演化成为一种独特的美学思想。“物哀”不再仅仅围绕一种情感表达,而是上升为一种审美追求,是日本艺术世界和精神生活的内核,也是日本文化性格和审美心理建构的基础。
在摄影方面,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作为战败国,社会动荡,同时发生了巨大的变革,“物哀”审美视角下的日本摄影却在世界舞台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在“物哀”观念的推动下,摄影师的视角不仅关注了战争所带来的影响,也体现了东西方文化融合的新局面,关注日常生活中的人与物。他们的对象通过摄影师的主观视角创造微妙的效果,构建出真实与虚幻的艺术空间,展现真实的自我与情感体验。
四、结语
最后,无论是日本的诗歌、小说还是散文,抑或是日本电影、俳句。种种文学创作,真切流露的是“物哀”的色彩,也许将“哀”的美学感动直观扩大成为一种现实的世界观,或者说形变为一种哀的感情体验就是我们所追寻的美学范畴下的“哀”的本质。
我们如果让“哀”所代表的多种态度,不断唤起对哀、伤、怜等特殊情感的体验,与特殊的对象或情景产生藕断丝连的联系,这已经不是出发点中我们想要了解的那一个“哀”,而是在那些本应感到悲哀、同情、感伤的对象时,却产生了一种美的满足与快感。人们也必然会尝试在自己的感情基础上采取一种超越事物本质的具有讽刺意义的态度,这其中也包含着所谓浪漫而反讽的根本。在日本的历史中,日本人经历了迅速发展与坎坷变故,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有着与其他国家民族大相径庭的生死观,这时死亡美学也成为了众多日本文学与艺术创作的温床。
总之,就像刚开始我们谈及的赏樱花一样,世间万物总是一期一会。“物哀”也会渐渐发展,让所有人能够感受其中的凄美与向上,感悟字句中自我流露出的一种凄美与淡漠生死的人生观。
从“物哀”的美学中感受世界唯美的、寂静的、清冷的感觉,无论是皑皑白雪的层峦叠峰,又或是雪夜暮色,都是一种静谧悠远的体验,勾勒出了一个虚无美丽而又超脱人世的好似桃花源的世界。时代在变化,但是对于“物哀”的这种美学价值对时代的影响不会改变,花开花落是一代作家无数作品涌现的朝歌。
参考文献
[日]芥川龙之介.译者:楼适夷.罗生门[M],中国文史出版社,2021.
[日]太宰治.译者:竺家荣.人间失格[M],上海译文出版社,1948.
[日]川端康成.译者:高慧勤.雪国[M],上海译文出版社,2023.
[日]渡边淳一.译者:竺家荣.失乐园[M],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
姜文清.日本俳句长编[M],云南人民出版社,2018.
曾琪.《源氏物语》和《红楼梦》中爱情与死亡物哀审美探析[J],今古文创,2022,41.
罗云辉.试析本居宣长物哀说的起源与发展——兼比较中国古典文学之物感说[J].名作欣赏,2023,29.
张昕垚.卞之琳《鱼化石》中的物哀情调[G],书屋,2024,6.
代玥.“物哀”精神的现代转型[D],中国政法大学学报,2018.
作者简介:盛司瑀(2005年6月),性别:女,民族:汉,籍贯:内蒙古包头人,学历:本科在读,单位:内蒙古师范大学,研究方向:汉语言文学(师范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