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叙事与共同体构建：《人民日报》西藏民族团结报道的历时性分析

一、引言

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作为新时代民族工作的主线，既是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的思想根基[1]，也是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要求[2],在这一进程中，主流媒体的叙事建构对形塑集体记忆、强化国家认同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3]。

既有研究对民族团结的生成机制进行了多维度探讨：在物质层面，交通基础设施的完善有效促进民族地区与内地的空间整合[4]；在文化传播层面，大众传媒通过符号化叙事为民族团结提供意义载体[5]；在价值层面，民族团结话语的当代建构[6]被赋予"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元叙事意义[7]；但现有研究多聚焦于政策阐释或个案分析，对媒体叙事与历史语境间的动态互构关系缺乏历时性考察。

本文以 1951-2024 年《人民日报》西藏民族团结报道为样本，通过内容分析法，重点考察 74 年间的叙事变迁。选择该样本基于三重考量：其一，西藏作为我国民族工作的重点区域，其 1951 年和平解放、1959 年民主改革、1965 年自治区成立等关键节点，为观察民族政策落地提供了典型样本；其二，《人民日报》作为党中央机关报，其报道兼具政治权威性与社会影响力；其三，现有研究尚未对主流媒体西藏叙事进行长时段系统分析，存在学术空白。

二、研究样本与研究方法

本文以 1951 年 1 月 1 日至 2024 年 12 月 31 日为样本采集时间，利用“《人民日报》图文数据库（1946-2024）”，以“西藏” + “民族团结”为关键词进行全文检索，人工筛选相关性较弱的文章后，最后共得到 84 篇报道样本。根据报道数量分布特征和西藏社会发展关键节点，将研究时期划分为四个阶段：1952-1955（33 篇）；1956-1978（8 篇），1981-2011（18篇）和 2012-2024（25 篇）。

《人民日报》作为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机关报，始终肩负着宣传党的民族政策、促进民族团结进步的重要使命。本文重点分析各阶段报道特征，系统考察媒体报道与西藏发展的互动关系。本研究不仅有助于理解主流媒体在民族地区舆论引导中的角色功能，更能为新时代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有益借鉴。

三、研究发现与分析

（一）1951-1955 年西藏地区民族团结的报道高峰

在 1951-1955 年期间，人民日报对西藏地区民族团结的报道形成了首个高峰，共计 33 篇报道，占总量的 39.8%. 。1954 年 20 篇，成为这一阶段的报道高峰年。这一现象与《十七条协议》的实施以及西藏和平解放初期的民族工作密切相关[8]。

首先，围绕《十七条协议》的落实展开民族团结政策宣传。1951 年《十七条协议》签订后，报道聚焦于协议执行初期的民族团结实践，如 1952 年 11 月 27 日《康藏公路康定至昌都段提前通车》）强调解放军与藏族民工“军民一致，战胜天险”的协作精神，1954 年 11 月 22 日《普普拉达——康藏公路通讯》藏族同胞对筑路支援的积极参与。这些报道通过具体案例，体现“汉藏一家”的政策导向。

其次，康藏、青藏公路建设被赋予深刻的象征意义。在 1954 年关于西藏地区民族团结的20 篇报道样本中，有 12 篇直接关联康藏、青藏公路，如 1954 年 12 月 5 日《越过"世界屋脊"的康藏公路》12 月 13 日《筑路史上的奇迹——康藏公路通讯》将这两条公路塑造为"民族团结的金桥"。报道通过三重叙事框架强化了这一象征意义：首先，通过反复引用毛泽东"为了帮助各兄弟民族，不怕困难，努力筑路！"的题词，凸显党和国家领导人对民族地区发展的关怀；其次，以生动的细节描写解放军与藏族民工共同克服冰川、流沙等恶劣自然环境，展现军民团结协作、艰苦奋斗的筑路历程；最后，通过具体数据说明公路通车后的经济效应，如昌都、波密等地区的茶盐和工业品价格下降约 50% ，土特产外销渠道得到拓展，从而强化了公路作为连接内地与西藏的经济纽带的重要作用。这种多维度的叙事建构，成功地将交通基础设施转化为民族团结与国家认同的象征符号。

在 1954 年底至 1955 年间，随着康藏、青藏公路的通车，相关报道重点转向对通车典礼等政治仪式的宣传报道，强化了民族团结的政治话语。1954 年 12 月《交通部和交通部政治部电贺康藏青藏公路全体筑路人员》、贺龙副总理《帮助藏族人民长期建设西藏》和张国华司令员《在胜利的基础上继续前进——为庆祝康藏、青藏公路全线通车而作》等报道，运用"致敬电""慰问信"等仪式化报道形式，将工程建设成就归因于"汉藏民族团结的力量"；继而通过1955年 12 月 29 日同时刊发的班禅额尔德尼和达赖喇嘛的文章，以藏族宗教领袖的视角，将交通基础设施与"新西藏建设"的现代化愿景相联结。这种由党政军权威话语到民族宗教领袖话语的报道转向，不仅完成了民族团结叙事的闭环建构，更通过《人民日报》这一中央党报的传播权威，将两条公路塑造为体现中国共产党民族政策成功实践的重要符号。

(二)1956-1978 年政策调整期的民族团结话语转型

这一时期报道虽数量有所减少，却在话语层面实现了三重转变：从感性诉求到理性论证、从具体事例到制度叙事，形成了更具政治深度的民族团结话语体系。

首先，实现了从情感认同到制度认同的话语升级。1965 年 9 月 10 日《人民日报》头版社论以"短短几年跨过几个世纪"的论断，将西藏社会制度的跨越式发展建构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历史必然，标志着民族团结话语的政治升华。1964 年 12 月 26 日《拉萨各界集会庆祝川藏青藏公路通车十周年》延续了"金桥"的象征传统，将交通基础设施转化为民族团结的物质载体，同时强化了制度认同的政治内涵。

其次，典型人物报道呈现出多维叙事特征。1972 年 3 月 14 日韦江歌报道作为这一时期的典型人物报道，通过立体化叙事方式展现了民族团结的微观实践：在历史维度上，通过"第一个登上海拔 5000 多米雀儿山"等细节再现其英雄事迹；在现实维度上，以"复员 11 年隐瞒功绩"的戏剧性情节展现品格魅力；在价值维度上，通过"用复员费买牛入社"等事迹实现个人叙事与阶级解放话语的有机融合。这种立体化报道模式超越了简单宣传，体现了话语实践的创新。

此外，1969 年2 月 16 日报道通过"藏族群众自发救援车队"等细节维系着民族互助的微观叙事；1974 年 12 月 26 日《川藏、青藏两公路胜利通车二十年》报道以"国家通过这两条公路运进西藏支援藏族人民建设的物资逐年增加，仅一九七三年运进西藏的物资，就比文化大革命前的一九六五年增加了百分之六十"等，实证性地论证了基础设施建设对民族关系的促进作用。

（三）1979-2011：民族团结的深化与拓展

改革开放后，《人民日报》关于西藏民族团结的报道呈现出新的时代特征。报道频次回升至年均 1-2 篇，并在 2000-2008 年间形成 12 篇的小高峰。这一时期的报道通过政策阐释、成就展示和典型塑造相结合的方式，系统构建了"军民共建""交通纽带""文化认同"三大叙事主题，形成了立体化的民族团结话语体系。

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交通建设成为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纽带。青藏公路和川藏公路被反复强调为西藏的“生命线”，如《四千里青藏公路各族军民团结互助》、《造福西藏人民的世纪工程》等报道将其定位为“经济大动脉”和“民族团结之路”，强调其对西藏与内地联系的加强。此外，个体英雄形象的塑造，如 2004 年对川藏兵站部部长张全林（《川藏线上的生命路标》）的报道，将交通保障与“牺牲奉献”精神相结合，进一步强化了军民团结的情感纽带。

经济援助与军民共建机制成为共同体意识培育的重要载体。1981 年《奋战在唐古拉山的"金珠玛米"》、1999 年《军警民共建文明川藏线》等报道通过具体案例，实证性地论证了军民共建对促进西藏发展和民族交融的双重意义。

在文化认同建构方面，报道呈现出从符号表达到情感凝聚的深化过程。2001 年《民族团结宝鼎》将国家仪式物化为象征符号，2008 年《奥运圣火在西藏拉萨传递》则借助国际事件展现西藏的现代形象。同时，通过对周恩来（1998 年）和单杰（1997 年）等历史人物的纪念报道，塑造了"无私奉献"的集体记忆，强化了各民族的情感纽带。这种将历史记忆与现实发展相结合的叙事策略，使民族团结话语获得了更深厚的情感基础。

（四）2012-2024：高质量发展下的民族团结新范式

党的十八大以来，《人民日报》关于西藏民族团结的报道形成了系统化的叙事体系，呈现出"政策引领—实践落地—符号强化"的完整传播链条。2021 年西藏和平解放 70 周年专题报道（如《建设美丽幸福西藏 共圆伟大复兴梦想》）集中体现了"交往交流交融"的新时代话语特征，标志着民族团结从政治命题向全方位社会融合实践的转型。

在发展共享方面，报道实现了从"输血式"帮扶到"造血式"发展的叙事转变。2015 年《1998年，跟随习近平进藏》报道强调发展成果共享理念，2021《这在党和国家历史上是第一次

—记习近平作为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到西藏庆祝西藏和平解放七十周年并进行考察调研》等跨区域互助模式。至 2022 年，《谱写雪域高原长治久安和高质量发展新篇章（沿着总书记的足迹·西藏篇）》乡村振兴主题下藏汉合资产业（如林芝旅游合作社）成为高频报道对象，通过具体案例展示经济互嵌对民族关系的促进作用。这些报道既呈现了国家政策的实施成效，也强化了"发展依靠人民、成果惠及人民"的价值导向。

在精神共同体建构方面，传统精神符号被赋予新时代内涵。"老西藏精神"通过 2015 年福建第一批援藏干部，2021 年卓嘎姐妹"智慧守边"事迹中得到创新诠释。"两路精神"通过"十三五"时期西藏交通建设的重大成就得到生动诠释：拉萨至林芝等高等级公路相继通车，全区公路总里程达 11.88 万公里；墨脱公路等"天路"带动当地旅游业快速发展，年游客量最高达 22.75万人次；"天下第一道班"109 道班、全国劳模玛尔灯等养路工人的感人事迹，展现了"以养路为业、道班为家"的崇高精神，团结奋斗转化为具体发展动能，形成了传统精神与现代实践交融的叙事格局。

与此同时这一时期报道形式呈现多元化特征。人物塑造涵盖致富带头人、戍边军人到青年创业者等多类型代表；象征符号系统包含"民族团结宝鼎"等传统意象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展览"等新载体；仪式报道则通过重要纪念日活动强化政治认同。这种多维叙事策略有效构建了基于共同历史记忆和未来愿景的民族团结话语体系。

四、结语

本研究系统考察了 1951-2024 年《人民日报》西藏民族团结报道，发现其通过"军民共建—交通纽带—交往交融"的叙事演进，实现了从政策宣传到社会共识的话语转化，其中康藏公路、青藏铁路等重大工程被成功塑造为民族团结的象征符号，而报道数量与西藏发展关键节点的高度契合，则凸显了《人民日报》的报道始终与时俱进，不断创新着民族团结话语的表达方式，本文的历时性分析更能揭示民族团结话语的演进逻辑。本研究揭示了民族团结从政治话语向社会共识的转化过程，但也存在样本时间跨度长导致的分析深度不同等局限，未来研究可结合多媒介比较和受众调查，进一步探讨民族团结话语在当代传播生态中的创新表达与认同建构机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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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罗洁，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