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学生在学校里自然成长

2009 年2 月 5 日《南方周末》D22 版，曾刊载安徽一高三学生写的《我被中国教育逼疯了》一文。只需看标题，我们就能想象是家庭、学校施予学生的压力过大。

这里，我们不讨论家庭方面的因素，只谈学校。只要看看学校大搞成绩排名，班主任常打电话给家长，禁止与学习无直接关系的活动，怀疑学生的真情告白，一个十八九岁的高中生，稚嫩的双肩就要扛起家庭和学校两座大山，这稚嫩的双肩能扛得动吗？所以我们也悬想：下一步，他该怎么办？是引发生理疾病、消极颓废、极端行为还是成为物化的人？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认为，芸芸众生有 80% 以上的人都潜伏着精神病，内部压力或外部压力超过某个临界点时，精神就会崩溃，言行就会错乱。安徽的这个高三学生会演变成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杀人凶手赵承熙或朱海洋吗？结论自不好说。但他们的一级谋杀罪的行为，虽是瞬间爆发，应该也是长期堆垒而成。责任在其自身、家庭、学校，还是社会？从无数的事实可知，学校应该承担一定责任。

俄国作家契诃夫的短篇小说《装在套子里的人》这样刻画小说主人公别里科夫：“看到有个告示禁止中学学生在晚上九点钟以后到街上去，他就觉得又清楚又明白：这种事是禁止的，好，这就行了。”①“他说什么不管男子中学里也好，女子中学里也好，年轻人都不安分，教室里闹闹吵吵……他认为如果把二年级的彼得洛夫和四年级的叶果洛夫开除，那才妥当。”②

十九世纪末沙皇俄国黑暗现实中的别里科夫的心理和看法，二十一世纪的我们何尝没有？于是学校制订了无数的校规校纪，班级出台了无数班规班纪，“苛刑重典”，不准什么，严禁什么，如有违反，给予什么处罚。三纲五常害死了自古以来的多少贤人，四大绳索害死了善良勤劳的祥林嫂，无数的规矩，将使多少学生步步小心，处处留意，又将束缚多少国家未来的建设者和接班人？难怪一百多年前的鲁迅先生要发出这样振聋发聩的呐喊：“救救孩子！”

罗贯中《三国演义》一百三回写道：“懿问曰：‘孔明寝食及事之烦简若何？’使者曰：‘丞相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啖之食，日不过数升。’懿顾谓诸将曰：‘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久乎？’……主簿杨顒谏曰：‘某见丞相常自校簿书，窃以为不必。夫为治有体，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有道，必使仆执耕，婢典爨，私业无旷，所求皆足，其家主从容自在，高枕饮食而已。若皆身亲其事，将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婢仆哉？失为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昔丙吉忧牛喘，而不问横道死人；陈平不知钱谷之数，曰：‘自有主者。’今丞相亲理细事，汗流终日，岂不劳乎？……’”③

诸葛孔明“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正是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一个侧面写照。但换个角度看，诸葛孔明是在越权，忽视了人才的培养，终于酿成了“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魏蜀吴三国最先灭亡的悲剧。各类人有各类人的权利和义务，仆婢如此，家主如此，高官如此，我们的教职工也如此。如果我们代替班长、学习委员、组长、科代表发号施令，越俎代庖，号令固然具有权威性，但许多时候属于“想当然耳”，远离了客观实际，徒增学生负担而已。世界上较发达的国家的元首可以度假，而我们国家体制内工作人员双休日也经常加班，我们的越俎代庖是否是此种政治的折射？

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说：“有问之，对曰：‘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④

用我们的教育方法对照郭橐驼的种树方法，我们要想培养出国家未来的建设者和接班人，只要学生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遵守《中学生守则》《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遵守符合法律法规精神制订的校规校纪和班规班纪，然后我们就应该尊重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就应该顺应学生的天性而且尽他们的本性。否则，“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

龚自珍《病梅馆记》以“梅”喻人才。封建统治者及其帮凶认为：“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于是“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作者“乃誓疗之：纵之顺之，毁其盆，悉埋于地，解其棕缚；……”⑤

我们常说：“老师是园丁。”问题是园丁也有多种多样的园丁，有把花木草坪修理得整齐划一以为美的园丁，有顺应花木草坪长势而略作规范以为美的园丁。比之老师，第一种的育人观就是“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于是“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并美其名曰“健康成长”，实际上这培养的将是畸形的人。第二种则是根据学生的个性、特长、素养，因势利导，让学生在学校里自然成长，培养的将是走得更远更好的人。

总之，假设正如继爱因斯坦之后世界上最伟大的理论物理学家霍金所说，宇宙仍将继续膨胀，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也许存在足够的暗物质，使宇宙最终坍缩⑥，那么中国基础教育的竞争仍将继续加剧，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如果有一种突变，就将使学生在家里自然成长，在学校里自然成长，在社会上自然成长，亚伯拉罕·马斯洛所说的人的自我实现的人数将大为增加。

注释：

① 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学语文室编著：《装在套子里的人》，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必修）语文第二册，人民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第 33 页、34 页。③ 罗贯中：《三国演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 年版，第886-888页。④ 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学语文室编著：《种树郭橐驼传》，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必修）语文第二册，人民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第 122-123 页。⑤ 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学语文室编著：《病梅馆记》，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必修）语文第三册，人民教育出版社 2007 年版，第120 页。⑥ 人民教育出版社中学语文室编著：《宇宙的未来》，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必修）语文第六册，人民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