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之魔童闹海》中反建制叙事的矛盾性分析
巴卓妍
哈尔滨师范大学文学院 黑龙江 哈尔滨 150025
引言
《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以破竹之势席卷全球影院,创下百亿票房神话之时,其背后折射出的不仅是中国动画工业的崛起,更是一场关于传统神话文本如何在现代性语境中重获生命的叙事实验。《哪吒2》全片 1900 余特效镜头的水准刷新国产动画视效标杆,但其成功远不止于技术层面的工业突破,更在于它敏锐捕捉了时代情绪。当“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个体呐喊扩展为“若天理不容,我便扭转这乾坤”的集体宣言时,影片试图将传统哪吒故事转化为一部反抗系统性压迫的阶级寓言。这种转化呼应了当下青年对阶层固化、资源垄断等社会结构的普遍焦虑,也延续了近年来文艺作品“反权威”的创作思潮。然而,这种看似激进的叙事革命,却与影片对传统家庭伦理的强化形成了反差。隐藏于其表层的“反抗”主题与深层的“妥协”逻辑之间的裂隙,使其成为了一部游移于“革命”与“秩序”之间的矛盾文本。这既是Z世代反抗精神的银幕投射,也是文化传统无形桎梏的证明。
一、叙事关系的重构
《哪吒 2》的叙事革新体现在空间与冲突层级的双重升级。从第一部的陈塘关小镇,到续作中龙宫、玉虚宫、天元鼎构成的三阶权力金字塔,物理空间的拓展对应着矛盾性质的质变。哪吒的抗争对象从“天命”这一抽象概念,具象化为以无量仙翁为代理人的仙界剥削体制。传统反派“龙王”被降格为被压迫者,其镇压妖族的暴行被揭示为仙界“以妖制妖”的权术产物;而原本代表祥瑞的“南极仙翁”则逆转为终极反派无量仙翁,其以教化之名将妖族炼为仙丹,维系阐教统治的“炼丹”阴谋直喻资本主义社会的资源掠夺。这种角色功能反转,使正邪二元对立被重新建构为阶级压迫关系,仙界、龙族、妖族三者构成了森严的殖民体系。
海底炼狱场景中,数万海妖被锁链禁锢于定海神针上的画面,以动态分镜营造“数据流囚笼”的赛博压迫感,而天元鼎内“万龙冲顶”的熔炉惨剧,更被阐释为“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论断的影像化。这种将个体悲剧升维至族群灭绝的叙事策略,赋予反抗以“人民战争”的合法性。影片高潮处设置两次“剔骨削肉”,第一次是哪吒为母牺牲的生理性自毁,第二次是打破天元鼎的阶级性革命,呼应了“不破不立”的斗争哲学。当哪吒喊出“小爷是魔,那又如何”时,标志其从对自己魔丸身份的焦虑者向打破仙魔二元的阶级自觉者的转变。然而,这种宏大的阶级叙事却因亲情伦理的情节而遭遇解构。哪吒摧毁天元鼎的核心动机并非阶级觉醒,而是为殉难的母亲复仇;敖丙反抗父亲敖光,也源于对“家族期望”的拒绝,使反建制叙事沦为了家庭煽情的背景板。
二、家国同构的悖论
《哪吒 2》的深层矛盾在于其试图用传统家国主题承载现代性批判。影片删改哪吒故事最具颠覆性的“削骨还父”桥段,代之以“削肉救母”的情节。这一改写将弑父的决绝转化为代父母牺牲的孝义,表面上以“避免残忍”为理由,实则暴露叙事内核的保守性。哪吒踏平龙宫、冲破穿心咒的两次爆发均由父母受难触发,其反抗始终被限定在“为家而战”的目的。这种情节固然触动中国人的“泪点”,但却使“扭转乾坤”的宏大宣言变为私仇的宣泄。无量仙翁的伪善体制本应指向对系统性不公的揭露,但影片却将其简化为“绑架家人”的恶行。申公豹的背叛动机从第一部对仙界歧视的怨恨,降格为第二部“救父”的孝道驱动时,阶级压迫的复杂性便被伦理困境的煽情性取代。反派因“毫无深度”遭诟病,而反抗的正义性仅维系于“守护至亲”这一朴素的期待,导致体制批判的锐度被亲情叙事钝化。
哪吒的“二次出世”被塑造为肉身力量觉醒而非思想上的成长。他始终未能如申公豹般形成理性认知,其行动更多依赖情绪驱。,母亲之死激发的愤怒冲垮穿心咒,却未催生新的政治主体性。敖光率众推翻天元鼎等真正具有阶级自觉的龙族集体反抗却被叙述为背景化奇观,主角与群众运动的叙事疏离暴露了“个人英雄史观”的局限。
三、隐喻与性别的失真
《哪吒2》中构建了一套隐喻系统,将现实政治因素编码为神话符号,有影射批判之意。然而在实际运用中却存在着矛盾。玉虚宫的纯白立柱与反复强调的“好白”台词,被解读为对美国政治中心的影射;敖丙获得的“绿牌”暗讽移民政策虚伪性;天元鼎上的美元符号则象征金融霸权,这些隐喻因过于直白而失之生硬。当中国观众为龙族的“去美元化”欢呼时,却忽略了影片对本土结构性矛盾的回避,对外批判的锋芒与对内反思的怯懦形成讽刺性的对比。
在女性角色塑造上,影片呈现严重的弱化现象。殷夫人从第一部英姿飒爽的“斩妖将”退化为纯粹的牺牲母神,母亲的死亡仅作为激发儿子力量的存在;西海女龙王敖闰的娇嗔谄媚与石矶娘娘的怪异造型,更被批为“让女性观众不适”的性别偏见。这种性别意识的缺失与影片的“家国同构”逻辑同源,在强调“父慈子孝”的传统家庭叙事中女性只能扮演母职殉道者或欲望他者,结构性压迫在此被转化为伦理上的抒情。更具反讽意味的是影片为平衡春节档“合家欢”需求,植入了大量“屎尿屁笑话”。这些低俗喜剧桥段被阐释为规避敏感话题的替代符号。当妖族成批炼化体现的惨烈阶级压迫与屎尿屁笑料并置时,悲剧性被解构为闹剧,严肃议题在娱乐狂欢中失焦。
结语
《哪吒之魔童闹海》作为中国动画工业化的里程碑,其叙事实验具有不可忽视的先锋性。它成功将阶级分析话语注入传统神话,并凭借家庭伦理的普适性触动数亿观众。然而,其叙事的反抗性也昭示着文化创新的深层困境。“反建制”叙事与“家国同构”主题共存时,革命性终将被传统性驯服。这些裂隙恰恰是时代精神的印证,或许正如哪吒那句“小爷是魔,那又如何”,只有承认矛盾的存在,才是真正觉醒的开始。中国动画的叙事革命才能真正冲破桎梏,在银幕上点燃不灭的火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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