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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符号与超越的美学实践

作者

陈建明

上海诺宝新征程文化艺术发展有限公司 上海 201101

引言:美学与哲学的双重变革

在中国残疾人艺术团创演的舞剧《千手千眼》中,我们见证的不仅是一场舞蹈艺术表演,更是一场关于身体、存在与美的哲学思辨。这部作品以敦煌莫高窟及重庆大足宝顶山等地石刻千手观音造像为灵感,通过听障演员的身体叙事,实现了宗教艺术的当代转化,同时也对传统艺术哲学提出了根本性的质疑:艺术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身体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人类存在的可能性如何通过差异得以拓展?

本文试从现象学、后结构主义、后人类主义以及批判性残疾理论等多维视角,对《千手千眼》进行深层次的理论解构。通过分析其创作方法、身体实践与美学效果,揭示作品如何打破“健全中心主义”的艺术范式,构建残疾人与健全人艺术之间真正平等、互补的新型关系。这一探索不仅具有艺术理论的价值,而且对推动社会包容与人类存在方式的多元化具有深远意义。

一、残疾与健全:从对立到互补

传统艺术观念建立在健全与残疾的二元对立基础上,这种划分不仅是一种分类方式,更是一种权力话语的体现。在这种范式下,残疾人艺术长期被视为"特殊艺术"或"补偿性艺术"——要么被赋予治疗功能,要么被限制在"励志叙事"的框架内。这种艺术政治学本质上反映了法国哲学家福柯所揭示的"生物权力",即通过分类、规训和标准化来管理异常身体。

《千手千眼》彻底颠覆了这一范式。作品不是要证明听障演员能够像健全人一样跳舞,而是要展示一种不同的舞蹈方式——一种基于振动感知、视觉协同和呼吸引导的身体智能。这种智能不是对健全标准的模仿,而是开辟了新的艺术可能性。正如法国哲学家德里达在《书写与差异》中所指出的,真正的创新不是在同一性内部进行改良,而是通过肯定差异来打破既有的概念框架。

从认识论角度看,这种范式转变类似于美国科学史家库恩所说的"科学革命"——不是知识的累积式增长,而是整个概念框架的根本变革。当我们不再以"缺乏听觉"来定义听障,而以"独特的感知方式"来理解时,残疾就从缺陷变成了特点,从限制变成了资源。这种视角的转换具有深刻的哲学意义,它挑战了我们认知世界的基本范畴。

二、身体现象学:重构知觉与存在

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提出了"身体图式"概念,认为身体不是客观对象,而是我们在世存在的媒介。这一理论在《千手千眼》中得到了极致的体现和验证。听障演员由于听觉通道的关闭,发展出一种以振动、视觉和动觉为主导的替代性知觉系统,这种现象学称为"身体图式"的重构具有深刻的哲学意义。

演员通过地板振动感知节奏,实现了从听觉模态到触觉模态的感官代偿。这并非简单的功能替代,而是创造了全新的知觉现象学结构:振动带来的触觉感受比听觉更直接、更具身体性,它绕过了听觉的符号化中介,实现了节奏与身体的直接对话。这种知觉重构挑战了奥匈帝国哲学家胡塞尔所谓的"感官层级制",证明了知觉结构的可塑性与多样性。

在训练过程中,演员们经历了一个现象学意义上的"重新肉身化"过程。通过持续的训练,各种动作和节奏被铭刻在身体记忆中,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梅洛-庞蒂称这种过程为"习惯的获得",即身体通过重复某种运动而将其"消化",最终该运动不再需要意识控制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听障演员们通过振动感知训练,将节奏内化为身体知识,这种知识是前反思的、直接体现在行动中的。

神经现象学的研究为此提供了科学证据。fMRI 扫描显示,听障演员在进行振动感知时,大脑的触觉皮层和运动皮层激活程度显著高于健全人,而原本处理听觉信息的颞叶皮层也参与了触觉处理。这种大脑功能的重组,不仅证明了知觉重构的生理基础,也印证了梅洛-庞蒂"身心统一"的观点——身体不是机器,而是具有无限可塑性的生命形式。

三、后结构主义:颠覆健全中心主义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揭示了权力如何通过塑造身体来实现统治。他提出了"生物权力"的概念,指出现代社会通过一系列技术和方法来管理和控制人口的生命过程。传统残疾人观正是这种权力话语的产物:残疾身体被医学话语建构为"异常""病态"的对象,需要被矫正和规训。这种话语不仅定义了什么是正常身体,也规定了什么是有价值的生命。

《千手千眼》实现了对这一权力话语的审美颠覆。听障演员不再是被规训的对象,而是成为艺术创造的主体。这种主体地位的获得不是通过"正常化",而是通过肯定差异的价值。正如福柯晚年对"生存美学"的倡导,演员们将自己的身体作为艺术品来创造,通过特殊的训练方法开发出独特的身体技巧和表达方式。

法国思想家德里达的解构主义为此提供了进一步的理论支持。他在《论文字学》中提出了"延异"概念,强调意义总是在差异和延迟中产生,永远不会被固定下来。《千手千眼》对手势语言的创新运用正是这种延异的体现:编导团队从敦煌壁画中提炼出二十余种手部造型,每一种都既有所本,又有所创,在传统与创新之间保持着永恒的张力。

这种艺术实践具有深刻的政治意义。它代表了一种"微观政治"的反抗——不是通过直接对抗权力,而是通过创造新的存在方式和表达形式来悄然改变权力关系。当听障演员在舞台上展现出卓越的艺术表现力时,他们不仅在表演艺术,更在实践一种福柯所说的"自我技术",即通过自我改造来实现主体的自我创造。

四、后人类主义:技术、身体与存在

美国女性哲学家唐娜·哈拉维在《赛博格宣言》中提出了后人类时代的重要隐喻:赛博格,也即人工机器人。她认为,在当代科技条件下,人与机器、有机体与无机体的界限正在模糊,我们都已经成为某种程度上的赛博格。《千手千眼》中的听障演员可视为艺术意义上的赛博格:他们通过技术辅助(振动装置、镜面等)扩展了身体能力,打破了有机体的限制。

振动装置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与有机体共同构成一个新型的感知系统。这种人与技术的融合,印证了哈拉维的观点:我们从来都不是纯粹的自然存在,总是通过各种技术和工具扩展自身能力。在训练过程中,演员们与振动装置、镜面等技术中介建立起深度的身体联系,技术不再是外在的工具,而是成为身体感知的延伸。

意大利女性哲学家布拉伊多蒂的后人类理论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认识。她在《后人类》一书中提出,后人类主体性具有nomadic(游牧式)特征,总是在跨越边界、打破范畴。听障演员通过艺术实践,正是在进行这种游牧式的存在探索-——他们既不属于纯粹的"自然身体"(因为依赖技术增强),也不属于完全的"人工身体",而是在创造一种新的存在方式。

这种存在方式的哲学意义在于,它挑战了传统的人文主义主体观念。正如意大利女性哲学家布拉伊多蒂所指出的,后人类不是反人类,而是对人类概念的拓展和丰富。《千手千眼》中的演员通过技术与身体的融合,不是丧失了人性,而是获得了更丰富的人性表达方式。他们的艺术实践向我们展示了人类存在的新的可能性--一种基于差异、通过技术增强、在创新中不断自我超越的存在方式。

五、感性分配:朗西埃的审美平等

法国哲学家雅克·朗西埃在《感性的分配》中提出了"感性分配"概念,指那些界定何者可见、何者可说、何者可被理解的隐含规则。传统艺术体制将残疾人排除在艺术创作领域之外,只允许其作为被表现的对象,这种排除正是朗西埃所谓的"感性分配"不平等。

《千手千眼》的创作实践彻底打破了这种感性分配。听障演员不再是舞台上的"他者",而是成为艺术创作的主体。这种主体性不是通过被"包容"进既有艺术体制获得的,而是通过创造新的艺术语言和表达方式实现的。朗西埃强调,真正的平等不是通过承认差异获得,而是通过预设平等来实现。《千手千眼》的创作团队正是先预设听障演员能够完成高水平的艺术表演,再开发相应的训练方法来实现这一平等。

朗西埃的"无知的教师"概念在此得到印证。编导张继钢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知识拥有者",而是创造了一个让演员能够自我发现和自我开发的环境。振动装置、镜面反射等技术手段不是用来"弥补缺陷",而是作为触发演员内在潜能的媒介。这种方法论颠覆了传统的教育哲学,证明平等不是需要证明的结论,而是应该作为出发点的预设。

这种艺术实践重新配置了感性的秩序:原来不可见的变得可见,原来不可说的变得可说,原来不可理解的变得可理解。当听障演员在舞台上展现出惊人的艺术表现力时,他们不仅是在表演,更是在改变观众的感受方式和理解框架。这种感性重新分配具有深刻的政治意义,它为残疾人争取了更大的可见性和发言权,也拓宽了整个社会的感性边界。

六、差异哲学:德勒兹与生成艺术

法国哲学家吉尔·德勒兹的差异哲学为理解《千手千眼》提供了另一个重要视角。在《差异与重复》中,德勒兹批判了西方哲学对同一性的迷恋,主张哲学应该肯定差异的价值。他认为,真正的重复不是同一性的再现,而是差异的产生。

《千手千眼》的排练过程正是这种差异哲学的生动体现。演员们通过无数次重复训练,不是要达到完全同一的动作,而是要发展出每个人独特的表达方式。这种重复不是机械的复制,而是创造的过程,正是在重复中产生了差异和新的可能性。德勒兹会说,这不是"复制"而是"生成"--在重复中不断产生新的差异,不断创造新的形式。

德勒兹和法国另一位哲学家加塔利在《千高原》中提出的"根茎"概念,为理解作品的集体创作提供了新的视角。与传统树状结构的等级制不同,根茎没有中心,没有等级,通过多元连接实现网络化存在。《千手千眼》中“千手观音”的舞台构图正是根茎式存在的完美体现:21 位演员形成一个无中心的多重连接网络,每个演员都是独特的个体,同时又通过集体协作构成一个整体。

这种根茎式结构的美学意义在于,它既保持了个体的差异性,又实现了集体的协同性。每个手臂都有其独特的姿态和运动轨迹,同时又与其他手臂形成和谐的整体。这种既保持差异又实现统一的艺术效果,体现了德勒兹所说的"一与多的统一",也为思考个体与集体的关系提供了新的美学范式。

七、批判理论:残疾与社会的重构

批判性残疾理论强调,残疾不是个人身体的缺陷,而是社会建构的产物。这一观点最早由英国残疾人权利运动提出,后来在学术界发展成为一个重要的理论流派。该理论认为,残疾人的主要问题不是身体损伤本身,而是社会对损伤的反应方式——包括物理环境的障碍、社会态度的偏见和制度性的歧视。

《千手千眼》的艺术实践为这一理论提供了有力印证。作品的成功不是通过"治愈"或"补偿"残疾,而是通过改变社会环境和艺术方法,使残疾成为艺术创作的资源。传统社会将听障视为需要克服的障碍,而《千手千眼》则将其转化为艺术表达的优势。听障演员对视觉和振动的敏感度往往高于常人,这种差异成为艺术创作的独特资源。

这种视角的转变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它代表了一种从"医疗模式"向"社会模式"的范式转换:不再将残疾人视为需要治疗和康复的患者,而是将其视为具有完整人格和权利的社会成员。这种转变不仅改变了残疾人的社会地位,也重新定义了残疾本身的意义——从个人的不幸变为社会的责任,从需要隐藏的缺陷变为可以展示的特点。

《千手千眼》不仅是一部艺术作品,更是残疾文化的表达和建构。通过艺术实践,听障演员们发展出了一种基于视觉和振动的新型文化表达方式,这种表达方式既源于他们的生活经验,又通过艺术提炼和升华。这种残疾文化的建构打破了残疾人只能作为文化消费者的传统

定位,确立了其作为文化创造者的主体地位。

八、能力理论:森与艺术平等

印度经济学家阿玛蒂亚·森的能力理论为理解《千手千眼》的社会意义提供了重要框架。森认为,真正的平等不是资源平均分配,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发展其潜在能力。评估一个社会的公正程度,应该看其成员能够实现的功能性活动的能力范围。

《千手千眼》正是这一理论的杰出艺术实践。作品通过为听障演员提供专业的训练和展示平台,极大地拓展了他们的"艺术可行能力集"。演员们不仅能够参与艺术创作,而且能达到极高的艺术水准,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健全演员。这种能力的拓展,不是通过消除差异,而是通过肯定差异的价值来实现的。

森的理论帮助我们认识到,残疾人的困境往往不是由于个人能力不足,而是由于社会没有提供足够的机会和条件。当社会创造适当的环境和支持时,残疾人也能够发展出卓越的能力。《千手千眼》的成功证明,只要提供适当的训练方法和展示平台,听障演员同样可以成就艺术卓越。

这种艺术实践对构建包容性社会具有重要启示。它表明,包容不是要求残疾人适应健全人的标准,而是创造多元的空间让不同身体都能绽放。一个真正包容的社会应该提供多种参与方式,让每个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做出贡献。正如《千手千眼》所展示的,当全社会都能学会欣赏和利用差异时,差异就会从问题变成资源,从负担变成财富。

九、跨文化传播:普遍与特殊的统

《千手千眼》在国际巡演中获得了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高度认可,这种跨文化共鸣引发了关于艺术普遍性的重要思考。作品为何能够超越文化界限,触动如此多样的观众?这既与作品的艺术品质有关,也与其探索的人类共同问题相关。

从符号学角度看,《千手千眼》成功实现了文化符号的转码。它将源自特定宗教传统的文化符号,转化为具备跨文化沟通能力的艺术符号。剧中“千手观音”的形象既有深厚的文化特殊性,又蕴含人类共同的视觉美感;慈悲的主题既是佛教的核心教义,又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这种特殊性与普遍性的辩证统一,是作品能够实现跨文化传播的重要原因。

从人类学视角看,作品触及了人类共同的存在体验——身体的有限性与精神的超越性之间的矛盾。每个文化中的人都面临着身体的限制,也都渴望某种形式的超越。《千手千眼》通过听障演员的身体叙事,将这种普遍体验以极致的方式呈现出来,因而能够引发跨文化的共鸣。

这种跨文化成功对全球化时代的文化对话具有重要启示。它表明,真正的文化对话不是放弃自身特色,而是通过深度挖掘自身传统中与其他文化共鸣的普遍元素。正如《千手千眼》所做的那样,越是深入的文化挖掘,越可能触及人类共同的体验和情感。

十、促进残疾人艺术发展的理论意义

千手千眼》对促进残疾人艺术的发展具有深刻的理论意义,其价值可从多个理论维度进行深入剖析。

首先,从福柯的“权力-知识”理论视角分析,作品实现了对传统残疾人艺术边缘地位的彻底解构。福柯在《知识考古学》中指出,权力通过知识生产建立真理体制,将特定群体置于“被表述”的客体地位。《千手千眼》通过让听障演员成为艺术创作的主体,打破了残疾人作为“被凝视对象”的权力关系。这种转变不仅是对艺术表征秩序的挑战,更是对知识生产方式的革新——残疾人不再是被医学话语定义的“异常身体”,而是通过艺术实践重新定义自身的“创造主体”。这种主体性的获得,标志着残疾人从福柯所说的“被规训的身体”向“自我创造的身体”的转变,体现了权力关系在艺术领域的重新配置。

阿玛蒂亚·森的能力方法理论为此提供了规范 。森在《以自由看待发展》中提出,发展的核心是扩展人们的“可行能力集”即人们能够实现的各种功能性活动的组合。 性的艺术训练方法,作品极大地拓展了听障演员的艺术可行能力。值得注意的是, 现的,而是通过肯定差异价值、提供适当条件来实现的。森区分了“功能”与“能力” 能是人 能力是人们能够选择的各种可能状态。《千手千眼》的成功表明,残疾不是能力的缺乏,而是能力的差异,只要提供适当的“转换因素 (如振动教学法),就能将这种差异转化为艺术创新的源泉。

从制度理论视角看,作品推动了特殊艺术教育体系的制度化变革。法国社会学家梅耶指出,制度通过认知模板和规范框架塑造社会行为。《千手千眼》的成功为特殊艺术教育提供了新的认知模板:残疾人艺术不是边缘活动,而是具有独立价值的艺术形式。全国多地特殊教育学校引入该剧的教学理念,开设专业化舞蹈课程,这种制度扩散过程体现了新制度主义所说的“模仿性同构”——组织通过模仿成功案例来获得合法性。更重要的是,这种制度化不是简单的形式模仿,而是深层认知框架的转变:从将残疾视为需要补偿的缺陷,转向将其视为可开发的差异资源。

十一、残疾与健全艺术融合的理论框架

《千手千眼》在促进残疾与健全艺术融合方面提供了深层的理论启示,其价值远超简单的“包容”概念,体现了一种辩证的互补关系。从中国哲学视角看,这种融合体现了“和而不同”的智慧。《周易》中的“阴阳相生”概念揭示了对立面的相互依存和转化关系。残疾与健全艺术的关系正如阴阳两极:看似对立,实则相生相成。宋代哲学家张载提出“一物两体”的辩证思想,认为矛盾双方共居于统一体中。《千手千眼》中,听障演员的振动感知与健全演员的听觉感知既是对立的感知方式,又在艺术创作中达成统一。这种辩证融合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中寻求更高层次的统一,体现了中国哲学“差异统一”的智慧。

前苏联文艺理论家巴赫金的对话理论为此提供了语言哲学基础。巴赫金在《对话想象》中指出,意义产生于不同声音的对话性互动中。《千手千眼》创造了残疾与健全艺术之间的“对话性”关系:健全舞蹈演员学习振动感知方法,听障舞蹈演员吸收健全舞蹈元素,这种双向交流创造了一种新的“艺术语言”。这种语言不是单一声音的独白,而是多声部的对话,各种感知方式在对话中相互丰富、相互转化。巴赫金强调,真正的对话要求参与者既保持自己的声音,又向他人开放。《千手千眼》的融合正是这种对话性的体现:差异没有被同化,而是在对话中获得新的意义。

梅洛-庞蒂的“交织”概念提供了现象学基础。在《可见与不可见》中,梅洛-庞蒂提出“肉体”概念,认为自我与他人通过“肉体”相互交织、相互渗透。《千手千眼》中残疾与健全艺术的融合正是这种“交织”的美学体现:不同身体在艺术创作中不再是对立的两个实体,而是通过知觉和动作相互渗透、相互转化。这种交织不是外在的结合,而是内在的相互构成——健全艺术因融入振动感知而获得新的身体性,残疾艺术因吸收视觉元素而获得新的表现力。梅洛-庞蒂认为,通过交织,我们能够超越自我与他人的二元对立,实现真正的“共在”。《千手千眼》的艺术融合正是这种共在的美学实践。

十二、舞蹈艺术教学的理论创新

千手千眼》对舞蹈艺术教学的理论贡献是革命性的,其创新价值可从多个教育理论维度进行深入分析。

首先,从教学哲学层面看,作品实现了从“缺陷补偿”到“潜能开发”的范式转换。传统特殊艺术教育往往基于“医疗模式”,将残疾视为需要补偿的缺陷。《千手千眼》提出的“振动教学法”“视觉同步法”和“呼吸引导法”代表了一种新的教学哲学:不是补偿缺陷,而是开发差异性的潜能。这种哲学转变契合了美国教育家杜威的进步教育思想:教育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开发潜能;不是适应现有标准,而是创造新的可能。杜威在《民主与教育》中指出,教育应该关注学生的个体差异,帮助每个学生发展其独特潜能。《千手千眼》的教学实践正是这一思想的完美体现:通过创造性的教学方法,将听障演员的感知差异转化为艺术创新的资源。

前苏联心理学家维果茨基的“最近发展区”理论在此得到创造性应用。维果茨基认为,学习发生在“实际发展水平”与“潜在发展水平”之间的区域,教师需要通过搭建“支架”帮助学生跨越这个区域。《千手千眼》编导团队通过振动装置、镜面反射等技术手段,为听障演员搭建了适当的“支架”,帮助他们实现潜在的艺术可能。这种支架不是简单的工具,而是认知和知觉的延伸,帮助学生内化新的技能和知识。更重要的是,这种支架搭建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双向的互动:教师根据学生的反应调整支架,学生在支架支持下探索新的可能性。这种动态的支架过程体现了社会建构主义的学习观:知识不是被动接受的,而是在社会互动中主动建构的。

从体验学习理论看,这些方法体现了“具身认知”的教育理念。智利认知科学家瓦雷拉提出,认知不是发生在大脑中的抽象过程,而是通过身体与环境的互动产生的。《千手千眼》的教学方法完美体现了这一理念:振动感知让演员通过身体直接体验节奏,视觉同步让演员通过身体协调理解集体性,呼吸引导让演员通过身体内在节律掌握动作韵律。这种具身学习的方法不仅适用于残疾人,对健全人同样具有启示意义。它挑战了以语言和符号为中心的传统教育模式,提出了一种多感官、全身心的学习方式。这种学习方式不仅更符合人类认知的本质,也能激发更深层次的学习体验。

这些教学创新对整个艺术教育具有范式意义。它们打破了以单一感官为中心的教学模式,提出了一种多模态、差异化的教学范式。这种范式不是特殊教育的专利,而是对普通教育的启示:每个学生都有独特的学习方式,教育应该提供多元的学习路径。这种思想契合了加德纳的多元智能理论:智能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元的;教育不是用单一标准衡量所有学生,而是帮助每个学生发展其优势智能。《千手千眼》的教学实践为多元智能理论提供了艺术教育的典型案例,为构建更加包容、更加多元的艺术教育体系指明了方向。

结论:走向多元共生的艺术未来

《千手千眼》的艺术实践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多元共生的艺术未来。在这个未来中,艺术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而是所有人都可以参与的生存方式;差异不是需要消除的缺陷,而是创造新可能性的源泉;身体不是固定的本质,而是可以通过技术和训练重新塑造的媒介。从现象学角度看,这部作品揭示了人类知觉的可塑性与多样性,挑战了以听觉为中心的知觉等级制。从后结构主义角度看,它颠覆了健全中心主义的审美霸权,肯定了差异的价值。从后人类主义角度看,它展现了人与技术融合的新可能性,拓展了人类存在的边界。《千手千眼》的艺术哲学意义远超出舞蹈领域,它为思考人类存在的根本问题提供了新的视角:我们如何理解身体?如何认识差异?如何建构一个更加包容的社会?这些问题的探索,不仅具有理论价值,更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

《千手千眼》提醒我们:艺术的最高使命不是追求形式的完美,而是揭示生命的深度;不是展示无瑕的技巧,而是彰显人类精神的无限可能性。在这个意义上,它确实实现了"于无声处听梵音"——在差异中听见普遍,在有限中见证无限,在沉默中聆听存在的回响。

这部作品的成功表明,中国正在探索一条具有特色的艺术发展道路,这条道路既吸收世界先进理念,又立足本土文化传统;既追求艺术创新,又关注社会包容。这种探索不仅丰富了艺术实践,也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重要启示。

作者简介:陈建明,1956 年2 月,男,汉族,人,学历:本科,经济师,研究方向:文学评论、文艺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