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立骨三品“宾白”教戏剧

《长亭送别》这篇戏剧主要由莺莺主唱的十九支唱词和科（动作、表情、效果等）、白（宾白）等部分组成。众所周知，戏剧的教学不同于诗词教学、小说教学，应该依体而教，从矛盾冲突、主题思想、心理情感、语言特色出发，去找寻戏剧教学的平衡点，教出真正意义上的戏剧味。据此，笔者另辟蹊径，以崔莺莺的宾白“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立骨，通过细品关键词的方式构思整个课堂教学。

一、一品“宾白” 聚焦“回来”

细细品读莺莺的这句宾白，她向张生传达的最基本的信息就是张生“回来”！反观其内心即担心张生不回。那么，戏剧中哪些地方可以看出她担心张生不会回来呢？学生带着问题对文章进行研读，不难发现：

（旦云）君行别无所赠，口占一绝，为君送行：“弃掷今何在，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这首五绝是莺莺对赴京赶考即将临行的张生的感情是否忠贞的试探，反映莺莺内心的隐忧：担心张生离开后将自己抛弃，怜取新人。

（二煞）你休忧“文齐福不齐”，我只怕你“停妻再娶妻”。休要“一春鱼雁无消息”！我这里青鸾有信频频寄，你却休“金榜无名誓不归”。此一节君须记，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

二煞唱词中“一春鱼雁无消息”化用了宋代词人秦观的《鹧鸪天》中“春鱼雁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一句，这是张生临别前莺莺对张生的叮嘱，希望他不要一去杳无音讯，写出了莺莺对两人前途的担忧。这种担忧主要表现在担心张生留恋异乡花草、停妻娶妻，也担心张生“金榜无名誓不归”。

（四煞）这忧愁诉与谁？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泪添九曲黄河溢，恨压三峰华岳低。到晚来闷把西楼倚，见了些夕阳古道，衰柳长堤。

此曲中“到晚来闷把西楼倚”不禁让人联想到“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一句。崔莺莺独倚高楼苦苦等待，等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等待见得只是“夕阳古道”“衰柳长堤”，而不见张生回来之影，这些也透露出莺莺内心的担忧。

细细以上曲子，我们可以体会到“回来”一词饱含着莺莺对张生的深情，饱含着莺莺对张生的不舍，更饱含着莺莺对张生此去不归的担忧。

二、二品“宾白” 聚焦“得不得官”

从莺莺的这句宾白来看，她所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要张生回来，那为什么还要加上“得不得官”呢？细细品读相关曲子，我们不难发现，莺莺之所以这么说，与张生、长老以及老夫人三人的宾白有关。

（张生）小生这一去，白夺一个状元，正是“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归”。

（洁云）此一行别无话儿，贫僧准备买登科录看，做亲的茶饭少不得贫僧的。先生在意，鞍马上保重者！“从今经忏无心礼，专听春雷第一声。”

（夫人云）俺今日将莺莺与你，到京师休辱末了俺孩儿，挣揣一个状元回来者。

这三段宾白暗含两大冲突：一是莺莺与崔夫人、长老代表的封建家长制和礼教的冲突；二是莺莺与张生的冲突。崔夫人要求张生进京赶考挣个状元，本就对亲事不满的她，想借此刁难张生让其知难而退。长老督促勉励张生，加重了莺莺心理负担。张生对夫人、长老之言未反抗，还保证视官如草芥、金榜无名誓不归。莺莺只求长相守，不在意功名，与张生内心陡然对立。“得不得官”反映众人对功名态度，也有效衬托出莺莺重爱情、轻功名的形象。

莺莺重爱情、轻功名的形象不仅仅表现于此，在其唱词中表现得更是淋漓尽致。

（幺篇）年少呵轻远别，情薄呵易弃掷。全不想腿儿相挨，脸儿相偎，手儿相携。你与俺崔相国做女婿，妻荣夫贵，但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

（朝天子）暖溶溶玉醅，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

这两段唱词有两个关键点值得我们细细品味。一是“得一个并头莲，煞强如状元及第”；二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长吁气”。在莺莺看来长相厮守的爱情要远远胜过状元及第的功名；在莺莺看来那些状元及第的功名仅仅是微小而没有作用的名声。莺莺的这两段唱词唱出了她对功名、对爱情的态度，唱出了她对封建家长制的不满。

三、三品“宾白” 聚焦“疾便”

聚集宾白中的“得不得官”我们解读了戏剧的矛盾冲突，品出了莺莺重爱情轻功名的形象。那么，从宾白中的“疾便”我们又能品读出什么呢？

细品“疾便”一词，我们可以看出莺莺恨不得张生马上回来，看出莺莺对张生的痴情，看出莺莺和张生分离时内心的痛苦。那么这种情痴、这种痛苦在文章中又是如何表现出来的呢？我们可以结合莺莺的唱词再次品读。

（正宫）（端正好）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这段唱词描绘莺莺从普救寺到长亭途中的凄楚心境。“碧云天，黄花地”化用范仲淹诗句，改“叶”为“花”更契合送别情境。“晓来”两句似离人血泪染红枫林。前四句以深秋景物衬其痛苦压抑，后两句用夸张手法表现内心感伤。作者化用诗句摹景抒情，虽未直接写莺莺与抒情，却处处尽显，分别后呼唤张生速归也在情理。

（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这曲唱词主要流露了莺莺对张生的怨与恋。“相见得迟”“归去得疾”让莺莺心头幽怨难以平复。柳丝长玉骢难系，情虽浓却留不住张生。莺莺恨不得让林挂住斜晖让时间过得慢一些，使分别的时刻来得晚点。马儿是张骑，故欲其慢；车儿是崔坐，故欲其快，快、慢对比，写出了莺莺对张生的留恋。后两句“松”“减”二字用得极为传神，还未分别莺莺早已寝食难安、形销骨立，似是用自己的外貌的变化告诉张生，想到即将离别我已如此，更何况离别之后。所以，张生赴京赶考，不管结果如何，都要“疾便”回来啊！

（叨叨令）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只索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做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凄凄惶惶的寄。

这支唱词皆是日常口语，明白晓畅且音韵和谐，多双音叠字儿化词，构成连珠对仗体，让人如闻莺莺泣声。词中句句含泪呼唤张生：“没心情打扮，疾便回来”“精神不振难入眠，疾便回来”“哭湿衫袖，疾便回来”“多写书信，疾便回来”。这饱含深情的呼唤，淋漓尽致地流露出莺莺内心的痛苦与对张生的痴情。

除了这几则典型的唱词之外，文章中【幺篇】【快活三】【五煞】【收尾】无不体现了莺莺内心的苦痛和对张生的情痴。尤其在“【收尾】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中崔莺莺将其与张生别离的这种烦恼看成是“遍人间的烦恼”，这分明是在对张生说，我的心里一无所有，装得满满都是你，你就是我的整个世界，我的离别苦痛，车子载也载不动。这种夸张式、比喻式的表述，分明是在呼唤：张生你一定要回来，而且要疾便回来啊。

以上我们以宾白立骨，聚焦“张生，此一行得官不得官，疾便回来。”结合唱词反复咀嚼“回来”“疾便”“得不得官”三个关键词语，以此串起戏剧矛盾冲突、人物心理、语言特色以及主题思想的教学，受到了“四两拨千斤”的课堂实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