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诗剧《只此青绿》的叙事特征探析
何雨涵
中央民族大学舞蹈学院
舞蹈作为以肢体为核心媒介的艺术形式,其叙事功能在时空重构与情感传递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舞蹈诗剧《只此青绿》以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为创作原点,通过“舞蹈-绘画”的跨艺术融合,构建了极具东方美学特质的叙事体系。本文从叙事结构与表达范式双重视角,系统分析《只此青绿》的交互性叙事逻辑与意象化叙事策略,探究其如何实现历史真实与艺术创造的辩证统一,以及传统文化在当代舞台的创造性转化路径。
一、古今对话的交互性叙事:时空折叠中的叙事重构
交互性叙事作为突破传统线性叙事的现代手法,在《只此青绿》中体现为多重时空的交织共生与多元主体的对话参与。作品通过叙事视角的双线并行、叙事空间的多维叠合与叙事媒介的古今融合,构建了一个动态平衡的叙事生态系统,使历史与现实在舞台上形成富有张力的对话关系。
(一)双线叙事视角的主体交互
作品采用“展卷人 - 王希孟”的双线视角结构,形成当代研究者与历史创造者的跨时空对话框架。在“展卷、问篆、唱丝、寻石、习笔、淬墨、入画”七个篇章构成的叙事链条中,两条线索既保持相对独立性又形成有机互动:展卷人作为现代视角的叙事者,以文物研究者的身份进入《千里江山图》的创作语境,其探寻过程构成现实维度的叙事逻辑;王希孟作为历史视角的叙事核心,其创作历程构成古代维度的叙事主线。
更为深层的是,作品通过次要叙事主体的群像塑造,拓展了交互性叙事的维度。篆刻人、织绢人、磨石人等工艺者的劳作场景,既作为王希孟创作的历史背景存在,又通过舞蹈语汇的当代转译,成为连接古今工匠精神的叙事纽带。这种“主 - 次”叙事主体的交织,使《千里江山图》的诞生过程从个体创作升华为集体智慧的结晶,形成“个人 - 群体 - 时代”的多层叙事网络,实现了历史主体与当代受众在文化认知上的交互认同。
(二)多维叙事空间的时空叠合
舞台装置的创新设计为交互性叙事提供了物理载体。作品采用四层转台与空中多层次装置构成的动态舞台系统:最大直径 13.2 米的主转台与嵌套其中的三层副转台,通过同向、逆向或交错旋转,构建出“画中景 - 创作境 - 现代展场”的空间叠合;1500 公斤的空中装置通过旋转、下滑等运动轨迹,模拟《千里江山图》中云雾流转、山峦起伏的空间意象。这种机械装置与数字投影的结合,使静态的画作转化为动态的叙事空间,直观呈现出“人在画中游”的时空折叠感。
这种空间叙事的交互性还体现在虚拟与现实的边界消融上。多媒体技术将《千里江山图》的局部细节投射于舞台背景,舞者的肢体运动与投影画面形成“人画合一”的视觉效果:当群舞者以队列变换模拟山峦走势时,背景中的青绿山水随之延展,使观众既看到舞蹈塑造的 “活态山水”,又感知到画作原本的艺术形态,在现实舞台与虚拟画境的交互中,完成从“观画”到“入画”的审美体验转换。
(三)跨媒介叙事的古今对话
作品在叙事媒介的选择上,实现了传统艺术语汇与现代舞台技术的交互融合。舞蹈语汇中,“静待”“落云”等动作既保留古典舞的圆融特质,又融入现代舞的张力表达,形成跨越时空的肢体叙事语言;音乐创作则以箫、古筝等传统乐器构建历史语境,以大提琴等现代乐器传递当代情感,两种音色的交织对话,恰如古今文化的碰撞融合。
这种跨媒介交互在舞美设计中达到极致:1980 公斤的舞台设备负载的不仅是物理重量,更是古今艺术形式的对话张力 —— 现代机械装置精准复现了传统绘画的空间韵律,而传统美学精神又赋予现代技术以文化灵魂。当动态舞台将《千里江山图》的青绿山水从平面转为立体、从静态变为动态时,实现的不仅是视觉体验的革新,更是传统文化在当代媒介中的叙事转生。
二、意象表达的诗意叙事:符号转译中的文化编码
《只此青绿》突破情节叙事的桎梏,构建以意象为核心的诗意叙事体系。作品将《千里江山图》的视觉元素转化为舞蹈语言的意象符号,通过“青绿”母题的多维呈现与各艺术要素的意象共振,形成富有东方美学特质的叙事范式,使抽象的文化精神获得可感的艺术表达。
“青绿”作为贯穿全剧的核心意象,承载着自然之美与文化精神的双重内涵。其意象建构呈现三个维度:在视觉层面,舞者身着的青绿服饰与舞台背景的色彩呼应,形成“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的视觉意象,精准还原了画作的色彩美学;在肢体层面,“青绿腰”以身体 90°的后仰姿态,将山水画中“险峰”的线条转化为富有张力的肢体符号,使静态的绘画语言获得动态的舞蹈表达;在精神层面,“青绿”的疏离感与沉淀感,隐喻着传统文化的历史厚重与生命力延续,正如舞者低垂的眼帘与极致的静态所传递的——这不仅是对山水形态的模仿,更是对中国文人“澄怀观道”精神境界的肢体诠释。
作品对“青绿”意象的处理并非简单的符号移植,而是实现了从“形似”到“神似”的升华。群舞段落中,舞者队列的流动变化既模拟了山水的层峦叠嶂,又暗合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哲学思想,使自然意象与文化基因实现深度融合。这种意象建构方式,打破了具象叙事的局限,使“青绿”成为连接自然景观、绘画艺术与文化精神的叙事枢纽。
三、叙事创新的价值与启示
《只此青绿》的叙事探索为当代舞蹈艺术提供了多重启示。在叙事结构上,其交互性叙事打破了传统舞蹈的线性时间观,通过古今主体的对话与时空的折叠,使历史叙事从“单向传递”变为“双向互动”,让观众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主动参与者,这种叙事方式既增强了作品的代入感,又为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播提供了新路径。在表达范式上,其诗意叙事超越了“讲故事”的表层需求,通过意象符号的创造性转译,使抽象的文化精神获得具象的艺术表达,实现了从“叙事”到“叙情”再到“叙道”的升华,为舞蹈艺术的文化表达开辟了新空间。
作品的成功更印证了一个核心命题: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关键在于找到历史语境与当代审美的叙事契合点。《只此青绿》没有停留于对《千里江山图》的简单再现,而是通过叙事创新激活了画作背后的文化基因 —— 无论是交互性叙事中蕴含的历史意识,还是诗意叙事中体现的美学精神,都使古老的艺术形式获得了当代生命力。这种探索不仅丰富了舞蹈艺术的叙事语汇,更为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实践范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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