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漫漓江》中的香楠树:叙事、文化与生态的对话录
叶慧敏
广西大学文学院;广西南宁; 530004
1. 在小说中,香楠树串联起多个关键情节的发展。我们认为香楠树是文章的主要叙事线索之一,请问您是否认同这个观点呢?如果是的话,您当时为什么想以香楠树作为叙事线索,这里面承载、表达着您怎样的情感与观念呢?
说到线索,《烟雨漫漓江》里有多条线索,一是生态保护线,一是普通人的生存线,一是社会环境线。我写此小说的目的是想探讨人与自然、人与人、自然物之间的和谐。作为自然生态线,香楠树当然是小说的主线之一。
漓江上游地区,甚至整个漓江流域香楠树不多见,更没有成片的香楠树林。但作为漓江发源地的猫儿山,植物种类很多,香楠树是存在的。人们对这种珍贵植物特别喜爱,做梦都想拥有这么一大片林子。于是,构思的时候,我特意虚构了这么一片林子,以此检测民俗民情和人性。在这里,香楠树是“活着的史书”,它既是赵国慧母亲的生命倒计时,也是江洞村人与自然关系的缩影。我选择这个意象作为线索之眼,是因为它天然承载矛盾:香楠木棺材寄托了主人的愿望,象征着孝道,但砍树又违法;它既是“母亲化身”,又是“财富密码”。这种撕裂感,恰恰是现代乡土中国的真实写照。
2. 结合小说中香楠树串联情节、承载矛盾的设计,您觉得它在您的叙述中具体发挥着怎样的作用呢?
香楠树这一重要线索,使故事情节有了起伏,也给塑造人物提供了土壤。明灯不砍香楠树,引发家庭矛盾、夫妻闹离婚,带来情感、信任危机;如果砍香楠树,则触犯法律,将产生别一番人生。明山宁可受威胁离婚,宁可不要来之不易的婚姻,也要拼命维护香楠树的生命,保全生态。故事往后发展,因为香楠树的珍贵,需要彻底保护,村庄必须搬迁,从而又带来新的矛盾。香楠树就像多米诺骨牌,推动故事向前发展。
香楠树又是文化棱镜,比如,树枝相碰引发夫妻争吵的迷信,折射“万物有灵”的南方巫性思维;香楠树还是价值标尺:从赵国田“砍树尽孝”到“守护树林”,香楠树成为衡量人性觉醒的刻度。
3. 小说中以“四季篇章”展开叙事,这种借季节流转勾勒故事的结构设计,与香楠树的生长周期、江洞村人的生活节律是否存在内在关联?您想通过这种时间叙事传递怎样的创作思考?
香楠树 50 年成材,对应“慢时间”,而四季轮回是“快时间”。我让两种时间碰撞:春天树发芽时赵国慧怀孕,冬天树落叶时村庄搬迁,暗示传统农业节律与现代发展节奏的不可调和。
四季流转为香楠树一年生存的闭环,也是人类生活一年的闭环,四季流转不断叠加,构成人一生的闭环。
4. 在小说中,江洞村人会把香楠树视作人存在的另一种方式,比如,明灯的岳父岳母不合,多口舌之争,大家会认为是两棵香楠树的枝叶相碰引起的。请问您是如何看待这种文化心理的呢?它是否蕴含着地方文化特色?
我认为,树是人的文化心理。自然不仅仅是那里的人们生活的背景,而成为他们的亲人。岳母把树当丈夫,赵国田把树当母亲,这种思维超越了“万物有灵”,是“万物即我”。广西山民有自己独特的生存智慧,即当无法对抗命运时,往往把命运嫁接到一棵树上。
5. 香楠树作为漓江上游江洞村的珍稀物种,它的存在、保护与开发,都与江洞村人息息相关。请问您觉得香楠树在一定程度上承载着当地百姓们怎样的集体记忆、历史文化内涵呢?
前面提到过,漓江流域原本少有香楠树,而六十年代,赵国慧的父亲从外地引种,全村效仿,不仅成活,而且长成林子。村民见证了香楠树从无到有,到香楠成林,再到搬迁的历史。最初村民种香楠树,目的是给自己做棺材,后因为保护,全村给树腾地,发展到手串经济,记录乡土中国的价值转型。村民见证了经济发展史。另外,也见证了情感史,比如,赵国慧姐弟将香楠树拟人化,当作母亲的化身,香楠树成了情感记忆。
6. 请问您认为小说中香楠树是如何从自然植物转变为一个地域性的生态与文化符号的?促成其转变的关键事件或观念是什么?
最初,人们对香楠树的认识,只停留在珍贵、私享层面。生态符号的生成路径,是从赵国田砍树葬父开始的,它成为人们思想转变的关键事件。法律介入让一棵树从“私有财产”变为“国家生态资产”。此后,香楠树不再是赵家的、村人的,而是漓江的、人类的,完成了从自然物到文化符号的升华。
7. 从香楠树的科学保护到产业链开发,您在小说中生动勾勒了一条“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价值转化路径,这种设计的最大灵感来源于您对现实中南方山区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哪些观察呢?
我在农村长大,小时候村里大大小小的山,大都光秃秃的,即便有着严格红线的禁山,也逃不过稀疏的厄运。山里人做饭养猪酿酒,需要大量的柴火,冬天烤火需要大量的木炭,因此只能向山林索取。许多年后,农村电器化越来越盛,山林便越来越绿、越来越厚。科技改变生活,一点不错。而植物丰茂,又能保土保水,反哺经济。
香樟树多的地方,盛产手串、饭勺、碗筷、工艺品。我曾到某地采风,见到了成片的古香樟树,它们被围上铁栅栏,旁边则是当地村民卖手串的摊位,长长一排。这种悖论及荒诞感,便是我的灵感:保护不是封存,而是让树成为“会呼吸的 GDP”。小说中手串加工厂、旅游开发的矛盾,正是对“绿水青山如何变现”的追问。
8. 近年来,“新南方文学”这一概念受到学界一定的关注。学界认为,“新南方文学”主要涵盖福建、广西、海南、粤港澳大湾区等非传统江南地区,其代表作品根植于“南方”实感生存体验与文化心理认同、致力于打破地方性书写径向而寻求新的世界意义与文化融合。您是否认同这一概念?若认同,您认为您的《烟雨漫漓江》的创作是否呼应了“新南方文学”的精神内核?
也许生活地域原因,理论界刚抛出“新南方文学”这一概念时,我脑子里只闪出广西广东,后来一想,南方,多大的概念,长江以南都是南方。南方又分东南、中南、西南,这个地域过于宽广。总体来说,还是认同你提到的上述地区。其实吧,一个作家的写作不可能离开自己生活或生活过的地域,无论你写什么文体,都绕不过。《烟雨漫漓江》自然而然就响应了“新南方文学”的精神内核。
不过,《烟雨漫漓江》的南方性不是“面朝大海”,而是“背对大海”,她向内凝视山林。用边缘经验解构主流叙事,比如让一棵树成为主角。
9. 您的内心深处是否有对广西地域文化的“焦虑”呢?
这个话题有点特别。我既不是文化官员,也不是地域文化研究者,感觉没什么需要“焦虑”的。文化的形成,官方或者说主流引导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自然形成,这种形成需要交给时间。当然,虽然谈不上有焦虑情绪,但倒是有些反思成分。比如,当广西被简化为边地,桂林被简化为“山水甲天下”时,我们必须用更多文学作品来回应,我们广西有历史,有文化,有文明,我们不只躺在“边地”闭塞的民族温床上,我们需要创造,正在创造。
10. 您认为文学中的地域代表,如何才能真正为故乡的可持续发展提供思路和帮助?
对于地方经济社会发展建议,作家的思考或者说发言,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很多时候中听不中用,缺乏真正的可操作性。当然喽,也没那么不堪,作家的思考也有其敏锐、精准、深刻之处。作家不是开药方,而是创造“共情现场”。比如,当读者为明灯将要失去婚姻惋惜时,他们已经在思考:如果我是明灯,会砍岳母亲手种的并培植一生的那棵树吗?这种思考,比任何政策宣传都更有力量。
香楠树最终活成了漓江的隐喻,它不属于任何人,却牵动着所有人的命运。让一棵树开口说话,替沉默的山河立传,这大概就是文学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