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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特“公共领域”的萎缩与宠物作为情感“避难所”的悖论

作者

王嘉宝

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 马克思主义研究所 哈尔滨 150028

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提出,“行动”作为最具政治性的人类活动,需在由言说、辩论、共同决策构成的“公共领域”展开,个体借此参与世界构建、赋予存在意义。但 20 世纪以来,资本扩张、技术理性渗透与社会个体化加剧,导致公共领域系统性萎缩——公共话语娱乐化、政治参与形式化、社交媒体表达碎片化,个体逐渐退缩至私人领域。

与之反差的是全球“宠物热”: ⟨2023 年中国宠物行业白皮书》显示,中国城镇宠物犬猫超 1.1 亿只,消费规模 2706 亿元;美国超 60% 家庭养宠,年均支出超 1360 亿美元。宠物不仅是“伴侣动物”,更成情感核心——人们为其购保险、定制葬礼、纳入遗产继承。吉登斯指出,现代性的反思性与不确定性使“纯粹关系”难维系,宠物的“无条件情感反馈”填补了人际信任缺口。

二者的关联值得探究:公共领域萎缩使个体失去通过公共行动确证自我的渠道,宠物构建的情感“避难所”成为应对异化的替代选择。但当情感重心完全转向宠物,是否会削弱公共参与意愿?这种“避难”是否本质是对公共责任的逃避?阿伦特曾警告,私人领域过度膨胀会导致“平庸之恶”——个体因放弃公共判断沦为制度附庸。因此,解析这一悖论,既是对现代性困境的诊断,也是对人类如何重获“行动”能力的追问。

二、阿伦特“公共领域”理论的核心意涵与现代挑战

(一)公共领域的本质:行动、复数性与共同世界

阿伦特的“公共领域”理论源于对古希腊城邦(polis)的理想化重构。在雅典,这是自由人通过言说与行动展现卓越的空间,核心有三:复数性(承认“人是复数的存在”,个体差异经辩论形成共识,避免同质化);行动的不可逆性与新生性(后果不可预测却打破秩序,构成历史动力,为“开创”提供舞台);共同世界(人类共同行动塑造的“显现空间”,以建筑、传说等物与叙事为载体)。与之相对的私人领域(oikos)是满足生存需求的“必然性”空间,具有“隐蔽性”。阿伦特指出,公私平衡是人性完整的前提:过度私人化沦为“劳动动物”,完全公共化则可能抹杀个体差异,走向极权。

(二)现代性对公共领域的侵蚀:从“行动”到“行为”的异化

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指出,现代社会困境是公共领域被“社会领域”吞噬——这一非公非私的领域将个体原子化、同质化,核心是可预测、符规则的“行为”(behavior),而非独特、创造性的“行动”。公共领域萎缩表现为三重异化:其一,公共话语工具化。现代政治中,言说从“揭示真理的辩论”沦为宣传、公关与利益博弈工具,社交媒体算法切割讨论为“信息茧房”,个体困于同质化观点,“人人发声却无人倾听”。其二,行动私人化转向。公共领域无法提供意义确证时,行动重心从“共同世界构建”转向“私人情感表达”(如“晒娃”“晒宠物”),公共空间被私人生活占据,缺乏真正公共议题讨论。其三,共同世界消解。公共领域的“共同世界”依赖持久物与稳定叙事,而现代性的流动性使物日益短暂(如一次性用品),叙事被碎片化信息取代,个体不再相信“共同未来”,公共领域失却精神内核,沦为空洞形式。

三、宠物作为情感“避难所”的社会成因与表现形态

(一)公共领域萎缩下的情感真空

公共领域核心功能“承认”(个体获理解尊重、形成身份认同)衰退引发“承认危机”:职场工具化(KPI 至上)、人际功利化(“有用性”优先),致真诚情感联结稀缺。宠物的“非功利性”恰好填补此真空——其对主人的无条件依赖与喜爱,提供稳固情感锚点。心理学家鲍尔比的依恋理论指出,现代个体对“安全基地”需求上升,宠物正扮演此角色;面对宠物时,个体可卸下“表演性自我”(戈夫曼语)的伪装、展现脆弱,这种“去社会化”互动成为缓解现代性焦虑的重要方式。

(二)宠物情感寄托的表现形态

宠物作为情感“避难所”的形态已从“陪伴”升级为“情感共同体”构建,具体表现为:其一,身份认同的宠物化。许多主人将宠物视为“家庭成员”甚至“父母”(如“猫爸”“狗妈”),本质是对公共领域身份失落的补偿——无法在公共领域实现的“照顾者”“保护者”角色,在与宠物关系中得以完成( 30% 城市青年认为“宠物比人更可靠”)。其二,情感叙事的宠物中心化。社交媒体中,宠物日常、健康甚至“情感变化”被细致记录分享,这种微观叙事与公共领域的宏大叙事(如“国家命运”“社会正义”)形成对比,体现“微观叙事崛起、宏观叙事衰落”趋势(布鲁诺·拉图尔观点)。其三,伦理实践的私人化。照顾宠物的行为(喂食、遛弯、医疗)被赋予强烈伦理意义,许多人将“对宠物好”视为道德高尚的证明,但此伦理仅局限于私人领域,对公共伦理(如贫困、生态正义)的关注度下降,印证阿伦特批判的“私人美德取代公共责任”——个体可能为宠物买进口食品,却对社区流浪人口漠不关心。

四、“避难所”的悖论:情感慰藉与公共性消解的张力

宠物构建的情感“避难所”看似是现代性困境的解药,实则暗藏深刻悖论:它在缓解公共领域萎缩之痛时,亦可能成为公共性消解的催化剂。这一悖论具体表现为三重张力。

其一,主体性的萎缩。阿伦特指出,“行动”(发起新开端、承担不可预测后果)是确证主体性的核心,人因此成为“历史的作者”。而在宠物关系中,个体角色退化为“照顾者”,行动核心是“维持生存”(喂食、治病),本质属于满足生物必然性的“劳动”,而非“行动”。精力过度投入宠物照料(如遛狗、就医)会挤压参与社区议事、公益服务的时间;宠物关系的“单向性”(仅需情感付出)更削弱公共判断,使人习惯“非黑即白”的简单思维,难以应对复杂公共事务。贝尔在《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中提及的“体验取代行动”危机,宠物热正是缩影——人们从“改变世界”退缩至“安慰自我”,主体性在温柔依赖中渐消。

其二,公共责任的逃避。阿伦特批判的“平庸之恶”(因“不思考”推卸责任)因宠物“避难所”加剧:当阶层固化、生态危机等社会矛盾引发焦虑时,宠物陪伴成为情绪出口,使人逃避对问题根源的追问;对宠物的“爱”被简化为“道德捷径”,许多人以“对宠物友善”自诩“好人”,却忽视公共伦理中的“结构性责任”(如反对算法歧视、支持弱势群体)。疫情期间,“宠物能否进方舱”的讨论热度远超隔离政策公平性反思,恰是公共责任弱化的注脚。

其三,共同体的虚假构建。阿伦特强调,公共领域的“共同体”以“复数性”(差异共存)为基——不同背景者通过辩论形成共识,此为活力源泉。而宠物构建的“情感共同体”(如“铲屎官社群”)本质是“同质化”的:联结基础是“共同爱好”而非“世界关切”,互动多围绕养护技巧,鲜有公共议题的分歧讨论;社群内部更易形成“情感暴政”——质疑宠物至上者被贴“冷血”标签,道德绑架压制异见,与公共领域“包容差异”的精神背道而驰。更值得警惕的是,宠物社群的“温暖”可能强化个体对“真实共同体”的失望:当人们在虚拟社群中获得廉价情感共鸣后,更难忍受现实公共领域的冲突与妥协,最终陷入“小圈子”自我封闭,加速真实公共领域的空心化。

五、超越悖论:公共领域与私人情感的平衡路径

宠物作为情感“避难所”的悖论,本质是现代性中“公共性”与“私人性”失衡的产物。破解关键在于重建私人情感与公共行动的平衡,推动公共领域复兴。

(一)重拾“判断”能力:从情感依赖到公共反思

阿伦特提出,“判断”是连接私人体验与公共世界的桥梁——通过“扩大的心智”,个体可将私人感受置于公共视角审视。对宠物主人而言,需反思宠物情感寄托的限度(警惕将其绝对化),并从宠物伦理延伸至公共伦理(如从关注宠物福利到参与动物保护立法)。社会可通过“宠物+公共”活动(社区公益、动物保护政策讨论会),引导私人情感转化为公共关怀,使宠物成为公共参与的“催化剂”。

(二)重构公共领域的“显现空间”:从虚拟到实体

公共领域复兴需具体的“显现空间”(物理与精神空间),需具备平等性与开放性。物理空间可借鉴北欧“宠物友好型”社区设计,将宠物活动区与公共议事空间结合;精神空间需媒体减少私人叙事渲染,增加公共议题深度讨论。哈贝马斯“公共领域”理想正需此类空间重建,从理论走向实践。

(三)培育“脆弱的共担”:超越宠物的“无条件爱”

宠物提供“无条件爱”是“非脆弱性联结”,而公共联结本质“脆弱”(需承担误解风险却更具韧性)。培育需教育强化“公共理性”(学会差异中求共识),制度建立包容参与机制(协商民主、社区自治),重建对“共同世界”的信心。正如阿伦特所言:“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我们也有权期待一种启明。”这启明,包含私人温暖,更需公共领域中个体照亮共同世界的勇气。

六、结论

阿伦特“公共领域”萎缩与宠物作为情感“避难所”的悖论,折射现代性困境:个体在公共领域失行动舞台与意义锚点,转向私人寻求慰藉,反致公共活力削弱。宠物热非简单社会现象,是文明危机情感表征——暴露公共领域价值真空,亦显个体应对异化的创造性适应。

破解悖论关键不在否定宠物情感价值,而在重建公私平衡:培育个体公共判断、重构公共“显现空间”、培育真实公共联结,使个体私生活得情感滋养,公共行动确证自我价值。唯此,避免宠物“避难所”沦为公共责任“逃避所”,让公共领域重成展现卓越、构建共同未来的舞台。

参考文献:

[1] 汉娜·阿伦特。人的境况 [M]. 王寅丽,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2] 安东尼·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 [M]. 田禾,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1.

[3] 齐格蒙特·鲍曼。液态现代性 [M]. 欧阳景根,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4] 理查德·桑内特。公共人的衰落 [M]. 李继宏,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

[5] 布鲁诺·拉图尔。我们从未现代过 [M]. 刘鹏,译。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10.

作者简介:王嘉宝,女,1989 年生,助理研究员;山东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马克思主义理论与当代社会主义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