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白木刻创作中论“刀”的动感生成机制
陈词永
广西外国语学院 广西南宁 530222
引言
在当代版画中,黑白木刻仍然以其强烈的视觉张力、质朴的语言特质和独特的物质存在感,持续焕发着生命力。然而,现有学术探讨多聚焦于其刀法技艺的系统归纳、黑白构成的形式法则或中外风格的流变比较,常在不自觉间将最终的画面效果与它的生成过程割裂开来,将其视为一个静态的、可供分析的审美对象。这种研究范式无疑忽略了一个最为本源的真相:黑白木刻是一门必须通过深度身体介入方能实现的“实践的艺术”,其最撼人心魄的刀感视觉动力——那种奔涌于刀锋之下、凝固于纸墨之间的生命动感——绝非预先完全设计的产物,而是身体与物质材料在反复碰撞、磋商与交融中共同生成的动态痕迹。
因此,本文试图填补这一研究视域的空白。我们将重返老子“上士闻道,勤而行之”的东方智慧,将其与梅洛 - 庞蒂“身体主体”的西方现象学理论进行创造性对话,首次明确提出:黑白木刻的创作乃是一种深刻的“体知”(Embodied Knowing)活动。在此,“知”并非先于“行”,而是“行”本身绽放出的光彩;视觉动感亦非简单的形式安排,而是身体运动“动能”向物质材料“迹化”并最终“显影”的必然结果。本文将通过解构创作流程,论证“身体力行”如何一步步转化为视觉动能,最终揭示其动感生成的独特机制,并为在算法时代重估手工劳动的哲学价值提供一个鲜活的个案。
一、“道”在刀下——身体作为认知与表达的主体
黑白木刻的创作旅程,始于一种坚定的“行道”而非空泛的“论道”。老子的“勤而行之”在此获得了新的艺术生命。对木刻者而言,“道”是一个三元合一的概念:它是内在的艺术规律与审美直觉,是亟待抒发的个人情感与宏大叙事,亦是木材、刻刀、油墨自身顽固而充满魅惑的物质物性。通达此“道”,别无他途,唯有依靠身体全身心的“行之”。
这首先意味着对“心手分离”的古典二元论的一种扬弃。在木刻的领域里,构思(心、脑)与执行(手)绝非两个先后继起的阶段。那种认为艺术家先在脑中构思出一幅完美图景,再交由双手机械复制的想象,是对木刻创作最大的误解。真实的情形是,思考与决策淋漓尽致地渗透在运刀的每一个瞬间。刀锋遭遇木质的韧性或制版后的酥脆产生的意外阻力,木材天然纹理对预期线条的微妙引导,乃至手腕一次不经意的颤抖,都会即刻反馈给创作者,激发其临场的判断、即兴的调整乃至对初始方案的彻底颠覆。这是一个典型的“身体主体”在认知世界的现象学案例:意识并非孤立地存在于颅内,而是弥漫于整个“身体- 工具- 材料”构成的协同系统之中。如明代版画最伟大的技术发明—饾版(《十竹斋笺谱》),较早的涉及和体现了“身体 - 工具 - 材料”这一关系,使“身体力行”本身成为一种艺术创作方式。饾版技术的核心在于“分版”与“套印”。创作者需先将一幅画作的色彩、浓淡、线条进行解构,根据色相与层次拆分成数十乃至上百块“饾版”(小版)。每一块版片只负责画面的一個局部颜色或一块晕染。随后,再通过精准的逐版套印,最终合成完整的彩色画面。《十竹斋笺谱》的伟大,不仅在于其“饾版拱花”的技艺登峰造极,更在于它清晰地揭示:最复杂的艺术效果,其生成机制恰恰源于最质朴的真理——艺术源于身体、通过身体、并为了身体而存在。它为我们今天的讨论提供了一个以古通今的历史视角,使“黑白木刻中的动感生成机制”这一论题,拥有了更为深厚的文脉与根基。(如图1)
图1 《十竹斋书画谱》,南京胡氏十竹斋彩色套印本

由此,创作者建立起一个独特的“身体场”。他并非一个站在物质世界对面、试图去征服它的孤立心灵,而是通过与刻刀(手的延伸)、木板(抵抗与合作的伙伴)、滚筒(力量的传递者)的深度纠缠,将自己嵌入一个由多种异质元素共同构成的创作场域。认知、表达与情感,就在这个充满触觉、听觉(刻木之声)、甚至嗅觉(松节油与油墨香)的场景中实时地、交互地涌现出来。身体,于此真正成为了认知与表达的绝对主体。
二、刀耕墨耘——动感生成的三个身体实践环节
动感并非想当然而得,它经由三个环环相扣、充满身体性的实践环节逐步物化而成。
(一)、运刀:身体动势的刻版。木刻的“刻”,是第一重也是最根本的身体投入。它绝非用笔描画,而是调动肩、臂、腕、指的协同之力,去进行推、挑、旋、冲、铲等一系列近乎雕塑般的动作。身体的动态由此被直接转传于版面。每一次运刀都是一次独一无二的身体事件:深沉凝重的推刀,调动核心肌群,将身体的重量与决心灌注于刀尖,所产生的粗犷、肯定、甚至带有破坏性的线条,凝结着一种可被视觉感知的力量感,比如珂勒惠支作品中那承载着悲怆与呐喊的刀痕,其本身就是一种情感的剧烈动荡。反之,轻灵疾速的挑刀,凭借手腕的瞬间爆发,产生的纤细、尖锐、富有弹性的线迹,则完美捕捉了运动中的速度感,麦绥莱勒笔下那都市生活的万花筒式速写,其动感正源于此。作为新兴木刻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李桦的黑白木刻作品《怒吼吧!中国》即具有高度的代表性。该作品线条奔放不羁,情感激烈澎湃,极具视觉冲击力,艺术家以刀代笔,娴熟地运用东方传统的阳线刻法并着重突出人物造型的力度感。黄永玉的《春潮》这种“瞬间凝固”的经典构图,锋利的三角刀主要用于刻画鲨鱼粗糙的鳞片纹理以及标枪锐利的边缘,刀痕排列整齐如金属刻痕,强化了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圆口刀则被用来塑造起伏的海浪曲线,通过手腕运刀时压力的微妙变化来控制刀痕的深浅粗细,生动地模拟了水流奔涌的动态感;平口刀则负责大面积地剔除背景,形成简洁有力的负空间,从而更加鲜明地突出了画面的主体形象。这些精妙刀法的综合运用,使得画面中的冲突感与动感完美交织,不仅传递出艺术家对自然的敬畏、对顽强生命的礼赞以及对时代精神的敏锐观察,更在艺术表达上巧妙地呼应了中国传统哲学中“天人合一”的深刻辩证关系。康宁的刀法组织不仅仅是一种技术手段的体现,更是承载和表达艺术家内在情感的载体。他通过手中的木刻刀在木板上刻出深浅不一、方向各异的印痕,精准地利用刀锋在木板上运行时产生的加速、顿挫、转折等变化,营造出节奏分明、富有韵律感的视觉旋律,使得原本静态的画面蕴含着蓬勃的动态张力。雷务武的《突围》系列木刻在在刀法表现上,大量运用长短交替、疏密有致、方向多变的刻痕,精准地模拟出水流的巨大阻力与鱼群为求生存而奋力穿梭的状态,这些刀痕的排列组合点、线、面形成了画面内部丰富的节奏变化与强烈的动势,从画面的动感引申到生命的律动或者刀法透露了人生的挣扎,层层递进的刻痕恰似命运的纹路。因此运刀过程中自然的停顿、转折、重复与加速,则形成了画面内部节奏感的最初源泉,身体的劳作节律就此转化为视觉的韵律。
(二)、留白:身心节律的物化。黑白木刻的魅力极大程度上源于“计白当黑”的哲学。然而,这里的“布白”不能仅被理解为二维平面上的形式构成,它更深层的是身体在空间中运动的节奏性停顿与延续的物质化体现。疏密、曲直、聚散、高低,这些形式要素的本质,是身体运动节奏在二维平面上的投射与定格。“刻”与“存”构成了一个辩证的舞蹈:每一刀下去,既是“否定”——从黑色的版上移除一块物质(木屑),创造出一片白色的形;同时也是“肯定”(如明代的无色拱花)——通过移除的动作,确立了白色空间的形态与边界。这个持续的、富有节奏的“移除 - 确立”过程,决定了画面的呼吸感和内在气韵的动势。创作者身体的节奏感与呼吸感,通过刀的组织,物化为了画面的节奏与呼吸。(如图2)
图2 无色拱花技法的《萝轩变古笺谱》

(三)、压印:能量最终的封存与显影。印刷环节常被误解为一种机械的、次要的复制步骤。实则不然,它是创作过程中最后一次至关重要的、充满仪式感的身体实践,是动能传递的“临门一脚”。创作者需用滚筒滚墨,用力、均匀地碾压木板,这个过程要求手臂持续、稳定地发力,以确保油墨充分铺满每一丝刀痕的凸面。随后,通过版画机巨大的机械压力(或手工蘑、钢珠马莲拓的全身性压力),将版上所有的信息——包括刀痕的深浅、肌理的凹凸、墨量的厚薄——毫无保留地压印到纸张深处。这个“压”的动作,是一次巨大的能量施加与转换。它仿佛是一次显影,将之前所有身体运动的能量总和,一次性、永久性地封存于纸基之上(如拱花压压印,“压力”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语言)。最终画面所呈现的墨色的饱和感、线条的浮雕感以及纸张被强力压印后产生的“凹凸”痕迹,都是身体能量(压力)与物质材料最终化合而成的、可触摸的“动感”证明。
三、心手合 作为“体知”艺术的黑白木刻
到这里,黑白木刻的创作者,我们可以深刻诠释陶行知精辟的论断,正是“既用手又用脑更用心工作”的艺术家,是“手、脑、心”在高度集中的实践中的完美统一者。
手,代表着经由千锤百炼而获得的“身体记忆”,是技能的极致,达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娴熟境界,让工具成为身体的有机延伸。脑,并非脱离现场的预先算计,而是在实践的洪流中保持的清醒判断与即时决策的智慧,它处理着来自手感、眼观和物质反馈的海量信息。心,则是引领整个过程的灵魂,是情感、意志与生命态度的总和。它灌注于每一次推刀、每一次滚墨、每一次压印,将物理的动能点化为情感的动能,将身体的节奏升华为精神的节奏。
正是在这三位一体的投入中,创作活动达到了“体知”的最高境界——一种通过身体实践而获得的对世界、对材料、对自我的真理性认知。因此,黑白木刻中那震撼人心的“动感”,其本质得以最终澄清:它绝非单纯的视觉戏法,而是创作者内在生命状态(情感的奔流、思想的激荡、生命的气韵)通过极致的身体实践,外化并物化为物质形态的整个过程。观众在画面中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图像的意义,更是那被凝固了的、却依然澎湃的创作过程本身的生命力,是投入中留下的永恒动能。
徐冰曾坦言,创作《天书》时“不懂当代艺术”,反而因此获得了一种坚定的“纯粹性”——“不用左顾右盼的,你特有的背景的这些东西很自然地就凝结在里面了。” 这种“特有的背景”,正是深植于中国传统文化内部的、对于“劳作”“功力”与“身体性”的极致尊重。徐冰通过身体实践实现了从“不可读”到“可感知”的动势转化。4 年的时间,传统活字制作的工序不停的打磨,雕刻技法不断地熟练,还有硬刷与装帧等这些重复的性的劳作,严谨的的工艺流程感觉真的在刻、印真的文字,真的文章。伪字虽无语义,但其笔画结构、空间分布遵循汉字美学规律,观众可通过“形美”感知书法艺术的本质。将“不可读”的符号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存在,实现了从形式到观念、从个体劳动到集体反思的动势转化。印证了艺术的价值不在于传递既定意义,而在于激发对存在、沟通、真理的深层思考。《天书》的伟大成就,恰恰印证了本文的核心观点:艺术的终极力量,不在于它“是”什么(传递了何种既定意义),而在于它“如何”生成以及它“如何”作用于观者(即其“动势”)。徐冰通过极致的身体力行,将一个“伪”文本做得比“真”文本更真,从而成功地悬置了语言的工具性,激活了人们对“存在”、“沟通”、“真理”等元问题的感知与反思。这与中国传统艺术哲学中“技进乎道”的理念一脉相承——最高深的“道”,恰恰是通过最质朴、最专注的“技”(身体实践)来抵达的。徐冰“不懂”西方当代艺术范式,反而使他无意中调用了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土文化的“实践智慧”,用“身体”而非“理论”完成了一次对全球当代艺术话语的卓越贡献。因此,《天书》可被视为本文理论模型在观念艺术领域的的一次辉煌验证。它雄辩地证明,“身体 - 媒介 - 意象”的动感生成机制,不仅生成视觉的韵律与力量,更能生成观念的张力与动能。在黑白木刻中,身体实践将情感与生命气韵物化为刀痕的动感;在《天书》中,身体实践则将文化的基因与哲学的思辨,物化为一个庞大、静默而撼人的“场”。两者共同揭示:艺术最本源、最动人的力量,永远离不开那双劳作的手,那个投入的身体,以及那份将生命能量转化为形式与观念的、永恒不息的“动势”。
四、结论
综上所述,黑白木刻刀下的视觉动感,从根本上说是一种“生成性动感”。它根植于身体、工具、材料在时间性实践中的交互作用,是力量、速度与节奏在物质材料上留下的深刻印记,使得每一次刻划都成为情感的物化形态。它生动地诠释了何为“知行合一”,是最能体现中国传统“践履”哲学与西方“具身”思想的艺术形式之一。
在算法和人工智能可以模拟乃至批量生产任何视觉动态的今天,黑白木刻这种源自身体劳作的、带有“物质温度”与“生命痕迹”的动感,显得尤为珍贵。它以一种沉默而雄辩的方式,为我们反思技术的边界、重申身体经验在艺术创造中的核心地位,提供了宝贵的价值坐标。它启示我们,艺术的终极价值不仅在于呈现“什么”(what),更在于揭示它是“如何”(how)从艺术家的生命与劳作中诞生出来的。这一“如何”的过程,蕴含着生命对抗熵增的激情,也是艺术最原初、最动人的力量源泉。
参考 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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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挪威]奎纳尔• 希尔贝克 , 尼尔斯• 吉列尔 . 西方哲学史:从希腊到当下[M]. 童世骏, 郁振华, 刘进译.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