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昆德拉小说中“药”的悖谬性
王晶
陕西师范大学 陕西西安 710119
药在小说里常常扮演着生与死边界的物质,治愈是它的天职,但必要时刻它也收割,服药自杀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小说家为它笔下的主人公安排的结局之一。《包法利夫人》中幽灵一般的爱玛闯进杂物间吞下砒霜的时候,死亡就已经借毒药的手在触摸着主人公。秋夜里的华老栓捧着人血馒头就如同对待十世单传的婴儿,药和血之间的面目也已经无法辨认。福楼拜之后,昆德拉笔下的药的面目同样变换莫测,它有时是安眠药,有时是泻药,有时则是以镇定剂面目出现的毒药。与其说是药在收割,倒不如说这是小说主人公凭借药之手和命运的搏斗,当读者作为局外人旁观着这以悲剧姿态呈现的英勇搏斗时,昆德拉却狠狠地拆穿了搏斗的假面,他说这是一场“玩笑”。在米兰5 昆德拉的两部小说《玩笑》和《告别圆舞曲》中,药就是作为悖谬的存在,无论是使用药的人还是药本身,抑或是药效都极具悖谬性,就像昆德拉在《玩笑》中写道:“你要为之献身的,不是你自己要选择的行动,而是与你的选择、你的思考、你的愿望相悖的地方,这里才是你的道路,是我召唤你,你应当随我而去的地方,这里才是你的主所经之处……[ 1]”
一、阿莱克塞——“玩笑”的化身
如果要在《玩笑》和《告别圆舞曲》中找出一个真正掌握了死亡的人,实际上只有阿莱克塞。说他真正掌握了死亡,是因为死亡并没有戏弄他,而他也不曾背叛死亡。医生赶来救阿莱克塞的时候,他环视周围发现了两个空瓶,阿莱克塞服用的药量解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了。阿莱克塞成为了两部小说中真正意义上第一个逃脱了死亡玩笑的人。他逃脱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是一个个英雄,而是他坦荡地承认自己是条狗。在这里,阿莱克赛作为使用药的人,在他身上体现了最为明显地悖谬性。
悖谬首先体现在,一夜之间,阿莱克塞可以失去一切,包括人的身份。因为父亲是被监禁的重要共产党人士,阿莱克塞从陆军军官的学生变成了和我一样必须被改造的“黑帮”。一夜之间,“学业、政治活动、工作、友谊,完了”,但是阿莱克塞还有最后一条维系生命的细线,那就是信仰。当阿莱克赛知道我和他同是党员之后,小心翼翼地透露给路德维克的那句话宣判了,他依然把所有的磨难当成生活给予他的一种崇高的考验,然而事实上这一切仅仅只是决定于会议厅里举起来的手。“他觉得应该不惜一切代价经受住生活强加于他的巨大考验,而绝不背叛党。[1]”阿莱克塞后来给路德维克读的四行诗更揭示了这一切都是一种悖谬,因为并肩者可以是一条狗,但不能是以狗的面目存在的人。“你们可以,我的同志们,把我贬为一条狗,对我吐唾沫。尽管有狗的面目,尽管被你们唾弃,同志们,我将忠诚地,和你们站在一起。[1]”
其次,悖谬体现在背叛了信仰的路德维克可以活下去,但是被信仰背叛的阿莱克塞只能拥抱玩笑。驻地里的体育课上,路德维克早已经看透了这些事除了能够贬低生命里的时间之外没有任何意义,于是跑得很慢就是路德维克他们这一伙人的抵抗,这个主意被传给其他人之后,这场接力赛就成为了一出能让人笑破了肚子的好戏。直到阿莱克塞开始起跑,在路德维克看来是拆台的事,阿莱克塞只是全力以赴,因为他无法背叛信仰。悖谬就孕育在其中,尽管阿莱克塞开始可以保持领先,后来却越跑越慢,直到自己完全跟不上,沦落成为自己最不愿意做的“滑稽戏”里最精彩的一部分。“阿莱克塞简直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结果看起来和那些拖在他身后五米的人毫无二致。”阿莱克塞就这样被指挥官认定是在戏耍他,那些本意是捉弄指挥官的人被说解释为太累而情有可原,承认自己因为是共产党员而不感到累的阿莱克塞却被责罚得最严重,指挥官说他是“故意捣乱”被关十五天的禁闭。这场滑稽戏里,所有人最初的目的和最后的结果都产生了偏离,悖谬就在于,背叛了信仰的人在看到莱克塞对信仰的坚定选择后冷笑,他们可以好好地活下去,生活是对称的,信仰背叛了他们,他们也背叛了信仰。阿莱克塞只能沦为一种笑话,因为他不愿意背叛信仰,然而信仰却早早地背叛了他。“阿莱克塞在那个时候才刚刚二十岁,还是个年轻人,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的命运就像是一件巨人的衣服套在他那小小的身体上那么不相称。[1]”命运的外套太沉重,阿莱克塞还太小。
不仅是使用药的人具有悖谬性,昆德拉更是让这种药的效用也产生了一种悖谬性。苯比妥是安眠药,它让阿莱克塞永远沉睡,却让路德维克变得清醒了。路德维克明白,虽然从信仰的角度来说,他和阿莱克塞格格不入,但是他们两个分享了同一份的命运。阿莱克赛的死亡让他知道,被举手表决放逐的人,也照样可以变成会场上举手的人,任何一个集体都没什么区别。
二、埃莱娜——滑稽而又神圣的命运走向
《玩笑》里面除了阿莱克塞是服药自杀的人,埃莱娜同样也是选择用药结束自己生命的主人公。只不过阿莱克塞拥抱了死亡,埃莱娜却因为药的效用的悖谬性成为了小说的玩笑。
路德维克作为小说中离去——归来——再离去的游子,他身上背负了复仇的使命。这个永恒的命题又一次让路德维克动心回归到了自己的出生之地,恨的理由难以说清,但他仍然心存怨怼,这项使命是一件要厚着脸皮才能完成的俗事。为什么要厚着脸皮才能完成复仇的使命呢?阿莱克赛的药效用已经让路德维克清醒,“我的出事并不是由什么真正的悲剧事件所带来的,不是的,我不是自己个人历史的主体,而不过是它的客体,因而我也就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自我标榜的资本(我不承认折磨、悲哀、失败自身有什么价值)。[1]”路德维克不曾像阿莱克塞一样坚持过什么,唯一主动做过的事情只是抛弃了信仰。悖谬的安眠药却偏偏让阿莱克塞清醒了,但清醒并不意味着就要放下仇恨,宽恕仇恨,阿莱克赛的药,药效不够。
那么就要问到底是谁的药让路德维克真正明白这一切呢?是埃莱娜的药。
埃莱娜的药,同样也是悖谬的,这种悖谬性首先体现在药本身。阔别故乡多年的路德维克为了报复多年前把他表决驱逐出党的朋友泽马内克,于是他选择勾引泽马内克的妻子出轨,以此完成报复。只不过,命运总牵引着人走上和自己意愿相反的道路上。对于路德维克来说,他以为这是一场报复,结果这正合泽马内克渴望甩掉自己妻子的心愿,泽马内克早已出轨。埃莱娜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结果,路德维克仅仅把他当成一颗扔向往事的石头,他不能一直把石头攥在手里,脱手才是最后的结局。埃莱娜无法接受路德维克德离开,选了吃药自杀,她的追求者金德拉的药刚好放在衣架上的衣服口袋里,药又一次地出现了——安乃近。解热镇痛的药被埃莱娜由两片、四片到最后的一瓶全部吃完。只是悖谬就在路德维克收到了埃莱娜的告别信后产生,他急匆匆地去阻止自杀的惨剧,结果呈现在他面前的是蹲在臭熏熏的厕所里露出了一半屁股的埃莱娜,悲壮地自杀变成了一出彻头彻尾的笑料。不明情况的路德维克还要上前带走埃莱娜,结果只能看着埃莱娜踉踉跄跄地挣扎走向厕所。最后金德拉的解释才揭开了药的真面目,它不是安乃近而是轻泻药。
药的悖谬性,也同样体现在药效的错位。埃莱娜的服下了泻药却让路德维克的往事消散了。结尾处,埃莱娜自杀的玩笑结束了,路德维克匆匆赶往车站,候车期间走出村子,来到田野,这一次路德维克开始爱这个曾经离弃的天地,“这个古旧世界,我祈求它赐给我安身之所。”世界遗留的光晕,路德维克终于开始看见。“今天早上,我发现这个世界(并无思想准备地)实在可怜,可怜之余,更为孤凄。无论是隆重庆典还是鼓动号召;无论是政治宣传还是社会的乌托邦,还有庞大的文化干部队伍,都对它弃而不顾,这表现在我这一代的人只是故作姿态地跟从,表现在泽马内克(连他这样的人)也掉头而去。正是这样的孤凄在净化这世界,使这个旧日世界像个垂暮之人一样纯情起来;它使这个旧日世界沐浴在一片弥留之美那令人无可抵御的最后的灵光之中,这样的孤凄对我包含着谴责。[1]”灵光的闪现让路德维克明白了没什么能对他的人生的偏差负责,这个世界和“我”一样,我们都被蹂躏。过去不可追,报复无法在十五年后弥补自己。
三、露辛娜——诗的化身
正如昆德拉自己在《玩笑》的序言中提到的:“《玩笑》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个玩笑。不仅仅是它的故事情节,甚至还有它的所表达的哲理也是一个玩笑:一个人陷入了玩笑的圈套而遭到飞来横祸,然而他个人的灾难在外界看来却是荒谬可笑的。他的悲剧在于这玩笑剥夺了他悲剧的权利。他被迫处于微不足道的地位。[2]”悲剧感被这世界的荒诞剥夺,就像路德维克在小说最后意识到的,“由谬误孕育出来的事物也是实实在在的,和由良知、必然所孕育的一样。”谬误不可纠正,也不能审判,审判只能带来新的谬误。昆德拉也曾自述他不知道他小说中的人物哪一个是对的,他只是虚构故事让他们相互对照,通过这种方式提出问题。所以和《玩笑》比较起来,《告别圆舞曲》是和它相互对照的两个故事,特别是小说中路德维克和雅库布这两个人物,走向了两种不同的结局,在这两种不同的命运的对比下,药似乎也发挥它自身的力量。
在《告别的圆舞曲》中药本身经历了几次转折,我们才看清了它的真面目。雅库布和路德维克一样,他们同样是遭受了政治事件打击后还存活下来的人,却有着对仇恨和复仇的行动不一样的选择。蓝色药片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毒药,但那是雅库布选择自我了结的一条路,而且他甚至想要把这片药交还给斯克雷塔大夫。大夫告诉他“你留着它吧!这片药在别处跟在这里一样有用。”雅库布却坚定地相信这片药属于这个国家,希望还存在于他心里。
小说中发生在雅库布和他的养女奥尔佳之间有一场论及到复仇的谈话,奥尔佳的父亲曾经是参与革命的人,他把别人送上过绞刑架,自己也被刑具绞死。奥尔佳就受害者和迫害者之间的关系向雅库布这个经历着“地狱”的人发问:“他为什么就不会也犯同样残酷的错误呢?”雅库布在这场交谈中流露出来的想法是一种脱离和俯视,他不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也不曾因为自己曾经做了受害者而高贵,他清晰地认识到,如果一个人可以毫无负担地送自己的邻人去死,那他就不再是人,而变成另一种造物。他虽然亲口承认了“冤冤相报不会因为时间的消逝而消失”,但是他也依然坚持着“受迫害者并不比迫害者更高贵。”雅库布明白,我们都只是生活在地狱而已。只是,脱离是因为回忆离雅库布太远,一旦有一些事件触发他的厌恶,那么憎恨就会如潮水吞噬掉他的心灵。
蓝色药片第二次出现,就变成了和镇定剂和毒药混合在一起,尽管外表看似难以分辨,但实际上还有分开可能性的药。当雅库布第二次见到露辛娜,他立刻回想起露辛娜之前执意要将拳师犬鲍博交给扑杀狗的老头们。结合之前的经历,他合理地认为“年轻的金发女郎似乎始终是那个准备在刽子手举起屠刀时摁住牺牲者的女人,他一刻也不怀疑,那男人是在生的一边,而她则是在死的一边。[3]”此时的雅库布再也无法游离,他回忆起自己被迫害的记忆,露辛娜那张冷漠而又空虚的脸构成了一种对他的嘲笑,她遗留下的药更是对他一种挑衅。于是毒药和镇定剂混合,尽管雅库布想从露辛娜手里夺取过去,但经历了一系列的巧合,没能成功。药又一次地改换面目变成了镇定剂。一晚过后,雅库布得知本应该服下毒药而死的露辛娜没有死,药在这个时候又被雅库布否认了它本来的面目,变成一片无害的药。雅库布通过药变成一个自我审判的上帝,也通过要做回了一个审判他人活在地狱的普通人。然而,药的悖谬行就在于,行使过审判权力的人就要承担审判的后果,露辛娜真的死了。死亡不是因为药,死亡在雅库布决定要要还自己一个本来的面目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降临到了露辛娜的头上。毒药——镇定剂(无害的药)——毒药,一片药经历几次转变,还是完成了它的收割。在最后,警察调查露辛娜死因的时候,伯特莱夫的一句话似乎才解开了药的真面目,“我预感到一种地狱般的力量在干预。[3]”
药的悖谬性不仅仅体现在药本身,还体现在使用药的人身上。雅库布一开始使用药仅仅只是为了掌握自己的生命,可是后来这个曾经被迫害的人也变成了一个迫害别人的人,他送他的邻人去死,也预感到了自己已经变成了不再是人一种造物,结尾处“他透过眼镜的圆环往外看,就像是透过一道铁栅栏。”这道栅栏把他和人分割开来,尽管他曾经抱怨过,但他也变成了背负着栅栏的人。在荒漠一般的世界里,人必须背叛一切,包括之前的自己,然后继续活着。不仅如此,使用药的人悖谬,难道真正服下药的人就不具备悖谬性吗?从雅库布的视角来看,本来想留下孩子的露辛娜变成了站在死的一边,想让露辛娜堕胎的克利玛却变成了那个苦苦哀求女人留下孩子的“可怜父亲”,生命的天秤早已倒置。露辛娜的悖谬性还在于,当她突然醒悟了世界上除了克利玛和弗朗齐歇克外,还有伯特莱夫可以带她离开,但如果她不死,等待着她的依然是另一个玩笑,她仅仅只是伯特莱夫众多情人中的一个。昆德拉在一次谈话中坦言,露辛娜这样的女人,是他从来不曾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的,但露辛娜却无比真实。在他看来“露西叶是一个既单纯,同时又像谜一样的女人,像谜一样因为她是如此单纯。……露西叶是真正的诗,她不是真实,而是虚构。[4]”
有学者认为,昆德拉作品中的悖谬性来自于他多舛的命运。生长于布拉格的昆德拉承袭了西方丰富的文化传统,与此同时作为捷克人,他也承受了捷克人曾经经历过的一切。与卡夫卡一样,昆德拉同样也感受到价值体系的崩溃,包括悲剧的价值也仅仅只是供人玩味一笑。但当其他作家还是仅凭挖掘社会黑暗面进行写作时,昆德拉已经走得更远。作为小说家,他自认为自己区别于哲学家,小说最重要的价值就是它的怀疑精神:“单一真理的世界与小说的相对和多义的世界被铸成了完全不同的实体。极权主义的‘真理’拒绝相对性、怀疑和提问,它永远还会接纳我称之为 ' 小说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