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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传统作品中女性形象的嬗变及教学策略探析

作者

赵倩

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中国革命传统作品是以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仁人志士的革命斗争以及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革命斗争以来的相关历史事件作为背景,直接或间接反映中国革命精神内涵与优良思想内容的文学作品。在主流革命话语体系中,多是以男性为主要书写对象,采用的是反映波澜壮阔的革命事业的宏大叙事,相比而言,女性书写边缘化,更微小、细腻的女性视角被遮蔽。随着统编版教材的改革,更多女性作家笔下具有鲜明特色的女性形象被纳入课本,并且出现群体女性的塑造视角,可见女性书写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此外,针对革命作品,新课标提出“中国革命传统作品研习”“中国革命传统作品专题研讨”两大任务群,基于对革命作品中女性形象的梳理与分析,可在的单篇精读的基础上,开展“革命传统作品中的女性形象”专题研习,为学生了解中国革命、建设、改革伟大历程提供更多可行视角。

一、从沉默到觉醒:女性形象的历史嬗变轨迹

(一)封建旧社会:奴化与“自奴化”

封建旧社会的女性形象可以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为代表,处于一种被奴化和自奴化的状态,她们受夫权、父权的压制,在男权当道的社会中位于最底层。《祝福》中的祥林嫂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夫家,属于男性,她的人生需求十分卑微,只要能暂时做稳了奴隶,口角就会出现微笑,然而她却连奴隶的资格都没有,她一生背负着“不干不净”的恶名,最后带着恐惧和疑问在富人迎新的爆竹声中悲惨地死去,祥林嫂这样一个朴实善良的劳动妇女,一生却被封建男权和性道德严重贬损和侮辱,哀哀无告;在《阿 Q 正传》中,即使最低等的阿Q,也有欺辱小尼姑的权利,而面对阿Q 的侮辱,小尼姑的反应是“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哪怕最终愤怒至极,也只是一句带着哭腔的咒骂,由此可见小尼姑的逆来顺受;面对阿 Q的求爱,另一女性吴妈的反应极为强烈,“愣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继而要“寻短见”,这样的行为在今天看来似乎有些过激,而在那个将妇女贞洁看作女性头等大事的夫权社会,“一女不侍二夫”,而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向社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使自己不被社会所“唾弃”。除了封建制度对女性的奴化、压制,女性自身的“自奴化”甚至奴化他人,也成为等级社会的帮凶,正如《祝福》中鲁四婶对鲁四老爷不让祥林嫂参与祝福行为的言听计从,柳妈看似是一个“善女人,吃素,不杀生”,最终却用语言将祥林嫂推向死亡的深渊,几千年的封建男权社会已将女性异化严重,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等观念已内化为女性自觉的文化选择,女性自身的麻木、愚昧、冷漠也使她们的处境和命运更加悲惨。

正如鲁迅所说:“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最下贱的一等叫做‘台’,‘台’没有臣,不是太苦了吗?无须担心的,有比他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而且其子也很有希望,他日长大,升为‘台’,便又有更卑弱的棋子,供他驱使了。”在封建社会,妇人是人下人、贱中贱,妇女被歧视、被统治、被践踏,广大妇女处于无尽的悲剧和黑暗之中,正是这样弱势缄默的群体和扭曲的社会现象,让人们看到革命、社会改造的必要性、重要性。

(二)革命时期:女性力量的遮蔽与觉醒

这一时期的革命作品中出现了许多走出家庭、投身革命的“新女性”形象,如《百合花》中的新媳妇、《荷花淀》中水生嫂等群众积极支持抗战、《百合花》中的“我”、《党费》中的黄新则是直接投入革命战场,和男性一起并肩作战,《小二黑结婚》中的小芹则积极追求婚姻自由 ...... 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许多农村女性个体意识开始觉醒,她们开始走出家庭,摆脱“三从四德”“三纲五常”的束缚,以不同的方式参与中国革命、投入社会公共领域,勇于打破女性身上的枷锁,在革命事业中寻找女性解放的可能性。这些女性既保留着传统女性温良恭俭让的特质,又有着与男子一样坚毅果敢、忠勇爱国等品质,在国家危难面前展现独属女子的“刚柔并济”的人格魅力,烙印着鲜明的时代特色。

但并非所有妇女皆先进,还有相当一部分妇女处于思想蒙昧、封闭落后的状态,如《小二黑结婚》中的三仙姑,从三仙姑的外貌打扮、言行举止可以看出她也是一个向往爱情的女人,但传统婚姻观念要求下她被迫嫁给憨厚老实、“只会在地里死受”的于福,自己的幸福被封建社会压制,却也强迫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亲手葬送女儿的人生。这反映出革命不是一蹴而就的,中国革命道路和社会发展存在渐进性、曲折性。

(三)改革开放时期:自我意识的觉醒与发展

改革开放是中国革命历程的延续,这一时期的革命文学作品呈现出中国农村在城乡文明碰撞中女性群体的积极探索。以《哦,香雪》为例,香雪、凤娇等山村少女形象,生动体现了对现代文明的向往与初步自觉。其中,香雪尤其具有代表性:当其他女孩为手表、头饰、尼龙丝袜等物质符号所吸引时,她却渴望一只象征知识与尊严的“铅笔盒”——这不仅是对外部世界的向往,更是对精神价值的追求。最后,当面对崭新、未知的城市文明以及熟悉、落后的乡村文明,香雪对于台儿沟的重新接纳是在那段找寻回家之路的黑暗历程中的主动选择。当香雪在离开象征城市文明的火车,在黑暗的大山之间感受到家乡的温暖、听到凤娇等伙伴的呼唤,她打破了固有的思想认知,重新接纳了台儿沟,完成了自我的成长。此时的香雪手中仍旧握着通往城市文明的关键——铅笔盒,但此时她不再为自己的台儿沟感到自卑,她向往城市文明的创造,她也感激乡村文明的滋养。正如茹志鹃所说:“有位我尊敬的老作家说过:在女孩子们心中埋藏着人类原始的多种美德。我想,即使有一天磁悬浮列车也已变为我们生活中的背影,香雪们身上散发出来的人间温暖和积极的美德,依然会是我们的梦”,在这一时期的革命传统作品中,越来越多女性形象闪耀出精神的光辉。她们对外部世界的探索与渴望,不仅是对新生活的向往,更是女性对自我价值的重新发现与定义。

每一阶段的女性各有特色,从封建社会中的对男性的顺从依附,奴化与自奴化,到革命时期跻身革命队伍、与男性并肩作战,再到和平年代、改革开放时期追求独立自由、走向新生,每一阶段的女性身上都留下鲜明的时代烙印。针对这些描写女性的中国革命传统作品,可以采取单篇精读的方式,从时代背景、人物描写、塑造手法、身份角色、家庭背景、典型事件、性格命运、价值追求等方面赏析其独特性。

二、多维动因:女性形象嬗变的社会与群体因素

(一)中国革命历程的发展变化

通过梳理,不难发现革命书写中的女性形象大致经历了“封建旧社会的奴化——革命时期走向社会——改革开放时期追求独立”三个阶段的变化,在此过程中女性意识也在不断觉醒、发展。

为什么妇女角色会有这种变化呢?从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理论来分析,在封建社会,经济发展水平低下,男性是主要劳动力,女性经济地位不高,她们被排除在社会公共劳动外,只能屈居家庭中,扮演着家庭主妇、贤妻良母的角色,无法独立支持自己的的生活,依附和归顺男性,逐渐在思想观念、伦理文化上也形成了男尊女卑的观念。

随着革命形势的变化,女性也被赋予更多社会角色。1922 年中国共产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关于妇女运动的决议案》,强调“中国妇女运动既是无产阶级解放运动,也是反帝反封建斗争的有机组成部分”。1 革命时期,战争面前不论男女老少,都是保家卫国的一份子,女性与自己丈夫一样拿起武器为保家卫国做贡献,家国危难激发出了每个中国人的血性、激情与责任,她们的个体价值得以在家庭之外的领域绽放光芒。而革命中人与人之间的密切联结的情感与关照又进一步激发了女性身上更多的母性光辉,在战争背景下被压抑的女性光辉得以释放,于是就有了《百合花》中的“我”开始主动关心小通讯员战士、主动与他搭话、新媳妇从一开始的心怀“男女有别”的芥蒂到最后毫不犹豫地把被子盖在小通讯员身上 ...... 更多鲜活立体、刚柔并济的新女性形象得以彰显,而这些微妙的变化昭示着革命进程中女性自我意识和社会对女性的认知、女性的社会角色正悄然发生改变。

改革开放时期,希望和开放在这片热土上方兴未艾,伴随激荡的社会全面转型,政治、经济、文化呈现出全新的面貌,女性话语地位与价值以真正个人化的姿态得以日渐凸显。不断涌进的新事物将女孩们的视野扩大,火车带来的新世界给她们更多与外界碰触、正视内心渴望和需求的机会,她们也能像男子一般接受教育、获取知识、追求梦想。新生的“香雪们”在城市和乡土、现代和传统文明的碰撞与拉扯中找到了自身定位——既奋不顾身地追寻新世界的脚步,又保存着对中国传统的乡土的眷恋、对自我根源的确认。普通的女孩应和了时代的声音,也折射出 20 世纪 80 年代初期在现代文明冲击下中国农村蹒跚前进的身影,女孩们这种淳朴、执着、真诚和对新生活胆怯的向往也正可以看作“青春中国”的缩影。

(二)妇女群体内部的自我影响

除社会发展外,妇女群体内部的相互作用也是影响其成长的重要因素。在封建社会,除夫权、父权的压制外,女性群体内部的隔阂、冷漠和压迫也在一遍遍固化着封建势力对女性的压制和囚禁,在无意识中强化着她们对男性的顺从。如上文所述,在《祝福》中,柳妈、鲁四婶默许着男权社会对祥林嫂的绞杀。而革命时期,“妇女能顶半边天”,如《荷花淀》中女性是以群体形象呈现的,这些女性性格迥异,有的温柔,有的泼辣,有的口是心非 ..... 却在丈夫参与革命杀敌中,团结一致地支持革命事业,胜利后她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我也会孚水捞东西 ...... 再深点我也不怕”“谁比谁落后多少呢”,调皮诙谐的言语中可以看到女性群体在革命历程中从农村妇女到革命战士转变的共性,看到女性群体内部相互支持共同进步所焕发出的女性力量。《哦,香雪》中同样展现出一幅生动的女性群像。随着时代发展,女性群体内部的认同感也在不断提升,凤娇等人对香雪的关心、她们之间深厚的情谊是支持香雪走过黑暗夜路的力量,革命建设过程中,女性个体不断探索着自我意识以及对社会的认知,女性群体内部的团结合作也共同构建着强有力的女性解放力量。而在这群女孩中,香雪往往是最胆怯的,女孩们面对自己的情愫不再扭捏、压抑,而是如凤娇一般,大胆、主动表达对异性的欣赏和好奇、自主掌控自己的情感,我们看到的是更加真实、生动、丰满的现代女性形象,看到的是女性群体在自我解放发展中的不断成长。

基于此,可在单篇阅读的基础上,进行《祝福》《百合花》《荷花淀》《哦,香雪》等中国革命传统作品的群文阅读教学,可结合历史学科知识,利用网络资源,让学生制作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建设历程表,标注重大事件和时间节点,了解这些作品的创作背景,绘制中国革命、改革、建设发展曲线图,随后,根据文中女性形象,绘制出女性所处社会状况、女性地位变迁图表,通过表格等形式比较各阶段女性内心诉求、两性关变化等。学生通过对比发现,女性所处社会地位和生存状况曲线图与时代发展形势相吻合,由此引导学生思考:近百年来,女性形象和生存状况、与男性的关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为什么女性形象和地位会发生这种变化?都有哪些因素影响?哪个阶段的女性让你印象最深刻?从而引导学生思考归纳女性形象和地位的变化与时代发展、群体影响间的联系。

三、革命传统作品中女性形象教育的当代路径

当前,中国社会正处于全面转型时期,高铁、互联网等现代基础设施重构了时空体验,全球化进程持续推动文化与社会观念更新。在此背景下,女性在政治、经济、科技、文化及体育等诸多领域的作用日益凸显,其社会角色呈现多元化与专业化趋势。新时代的女性,既继承了革命传统中坚韧、勇敢、互助的精神内核,也在更加开放多元的社会环境中重新定义自我。例如,教育工作者张桂梅以教育阻断贫困的代际传递,助力成千上万名女孩走出大山;科学家屠呦呦以青蒿素拯救数百万生命,展现女性在科研领域的杰出贡献;运动员谷爱凌则在国际体育赛事中展现卓越实力与国家形象。这些案例不仅反映出女性在公共领域的显著成就,也体现了国家制度保障、社会意识提升与个体性别自觉三者的互动合力。

在教学实践中,教师可引导学生跳出文本,链入现实。例如,结合统编教材中《青蒿素:人类征服疾病的一小步》拓展至屠呦呦的科学精神与女性力量;借助新华社对谷爱凌的报道开展“新时代青年形象”研讨;通过张桂梅的事迹引导学生思考教育与性别平等的关系。还可以借助“劳动光荣”单元,设置开放性问题,如:“新时代女性应扮演怎样的角色?”“女性如何在家庭与社会中实现自我价值?”通过小组辩论、访谈身边优秀女性、撰写人物评论等方式,促使学生认识到:性别从不是界限,每一个人都应在劳动与奉献中实现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

中国革命传统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演变,不仅是一部文学接受史,更是一幅中国社会变迁与女性命运交织的历史长卷。从祥林嫂的无声悲剧,到水生嫂、香雪等逐渐走向自觉与独立的形象,再到当下无数优秀女性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这一历程深刻反映了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中国社会逐步迈向公平、开放与现代化的伟大进程。女性形象的嬗变,既是对革命、建设与改革历程的生动注脚,也是性别观念与社会结构不断优化的真实写照。

通过革命传统作品教学,引导学生理解女性命运与时代发展的内在关联,帮助其树立平等、尊重、进步的性别观、价值观,是语文教育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重要体现。未来,中国革命传统作品的教学应继续坚持人文性与思想性并重,在文本细读与群文互文中拓宽学生的文化视野与价值判断力。让一代又一代青年不仅读懂“香雪”们的梦想与力量,更能在新时代中自信而坚定地走出自己的路——无愧于历史,不负于时代。

参考文献:

[1] 宋凤娟 , 刘冰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