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米脂草场的那抹记忆

为了孩子上学，我从乡下迁到米脂，一直租房安身，从西街、华严寺湾、后到北大街，米脂人还是习惯性地把北大街说成老早以前的“草场”。草场的来历，实际上是李自成当年在马号圪台拴马放草料的场所，所以就称为“草场”。初来乍到，我天天从草场那些参差不齐、满载古城风韵的石块林路过，外地人来了拍手叫好、称赞这不规则的石砌小巷道，很有古城味道的传承。对于长期居住在草场的人来说，往好了说，是古城非遗保留完好，实际感观却是破败不堪的凌乱。2004 年，我刚住进米脂城，感觉一切都是新鲜的，草场口是全米脂县的“粮食”市。每逢遇集天，离城近些的农户们就来赶集市，把自家种的农作物想方设法搬运到米脂的草场口叫卖，整个草场口排成一条长龙，喊的叫的，遇上不知情的车子进来，真是好进难出，喇叭按破也改变不了面前的熙熙攘攘。

米脂小米是草场口最亮丽的风景，在暖阳的照耀下金灿灿的，发出耀眼亮光。本地的、外地的，都会奔着米脂小米的好名声，去买一些捎寄给亲戚朋友。现在回想起来也甚是壮观，本来不太宽敞的草场被摆放得边边沿沿，常有小孩无奈得挣脱了妈妈的手在这头哭，那头边上母亲的呐喊声隐约还能听得见，却要老半天才能再度重逢。可惜那时没有智能手机，否则拍下这里的一幕一幕，是实打实的繁华闹市，别有一番滋味呢。

提起草场，不仅仅是粮食市的风光无限，在这窄窄的巷子里也散发着古城特有的意味、文化米脂的光和热。米脂女子高级小学校，这是我的恩师贺抒玉不止一次向我提到过的。贺老生于 1928 年，那时候属男尊女卑的年代，多数女子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里做一个妇道人家的活计，而贺老幸运地被当小学校长的父亲送进了女校学习，这所女校最先创办的旧址正是在草场。1919 年，女子学校在䓍场的一个四合院里正式创建，一间为办公室，一间为教室。米脂婆姨高佩兰为首任校长，在此期间共招收了34 名学员，其中就有著名戏剧家马健翎的夫人高文兰、后任陕西省政协副主席的杜瑞兰、陕西师范大学的教授、陕西省文史馆馆长高元白的夫人冯婉兰等。另外，在草场同院内，高佩兰还组织成立了“妇女劝善会”，成为米脂妇女解放运动的基地。也就是从那时起，米脂的妇女敢于反封建，争女权，进学堂，才名副其实成为了男人的半边天。

米脂高氏祖先高庆也正是诞生在米脂的草场。高庆是明朝年间的大将军，曾起兵数万抗元，后归顺明朝受封将军，高姓氏族成为当今人数庞大的以米脂县为核心的陕北高氏族群的主体部分，到了清代，高氏一族出了高增融等 4 位进士。网上时有记载：今米脂古城北大街上有一座高将军宅院，据说这座四合院是由修建李自成行宫的工匠亲手营造的，距今已有 300 多年的历史。正面 5 孔砖石窑，外搭木质廊檐，甚是壮观，可惜由于年久失修，于 2008 年拆除。

旧时的草场，现在的北大街还有一个院落叫旗杆院，米脂城的人皆知是高照初院。该院落是清朝建筑，四合院落布局与整个街道大同小异，无外乎是由正窑、厢房、倒座房、大门所组成的院落，只是高照初院子大了些，占地面积有420 平方米。高照初于宣统元年（1909）拔贡，次年朝考二等，授甘肃直隶州州判。民国年间，先后担任过陕西都督署参议，延川、甘泉县长。民国8 年（1919）当选为陕西省第二届参议会议员。1922 年卸职回到米脂，成为米脂地方的代表人物，曾主编《米脂万丰里高氏族谱》，编修过《米脂县志》。高照初家世代为官，高祖父高允泰为增贡生、曾祖父高金印为太学生、祖父高衍儒为庠生（一代名医）、父亲高榭也是名医（武信骑尉清武散官名，正七品）高照初本人做过甘泉知事，儿子高增卫做过绥德县的县长，可谓为高氏祖宗长足了脸。

在这窄窄的街道，还诞生了一位被毛主席称为“夜明珠”的米脂婆姨高敏珍。高敏珍是西北地区的优秀妇女代表，建国后，高敏珍曾担任过中共西北局妇女运动委员会生产部长，中央农业部人民公社部副局长等职务，毛主席多次提到这颗“米脂夜明珠”的不一般。

以上这四个院落都是为米脂草场老街道带来福音的杰出代表，我在草场居住时，每次回家的路上，都会路过这四家先辈们旧居的大门。县政府很重视对古城窑洞的保护和传承，在每家户院门前都挂有牌子，近几年也陆陆续续返修了一些仿古建筑的院落及窑洞。几天前，我骑电摩与朋友一起又回去看了看，整条街道焕然一新，路面齐整光滑，却仍然保留着古风古貌。原来坍塌下来的破墙都已重砌，院落一角种满了绿色食品和芳香的花草，过路的人无不觉得温馨感倍增。两面的破旧平房早已重建，古典木式建筑，排场大气，仿佛又回到旧时，站在院内的主人如同古时的员外，院外的我们则好像是满腹经纶的才子一般，心里乐得悠哉悠哉。只要抬起头，即能看到北门洞威严地伫立在那里，昭告着威严气派的李自成行宫近在眼前。穿过北门洞，原来阻挡视线的一排民房都不见了，这一拆，拆掉了贫穷与平庸，才真正把李自成的雄风一览无遗地展现在游客的面前。

东街这侧，从草场口出来，聚集着各种满含米脂风味的地方小吃——被夸张地称作是“狮子大张口”的肉夹饼，搭配一碗可面条、可粉条的羊杂碎，香味所到之处，无不吸引着旅者的兴趣。如果觉得还不过瘾，就吃旁边的羊肉饸饹、凉皮、肉包子等各种美食，香味四溢，映衬着米脂干炉的火炉向你直指南门，向左几步是米脂东街，过了桥就是南关大街，米脂县城最早的发展与繁荣都展现在水果摊贩的叫卖中，绝对会让人眼前一亮。

我在草场生活了七年，早已经习惯了那里的坑坑凹凹，虽然生活是俭朴了些，但那里的人情味极浓。每次下班回家，都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妇女朋友向我打招呼，让我感到乡音的伟大与温暖。我离开的时候，正是政府大力兴建草场的时候，不曾想，短短的时间，草场的变化真是从乡间贫民窟，突变成一条蕴含米脂老城古韵的旅游风景示范街。因其地理位置的奇特，建筑符合窑洞古城的标准，所以也常有导演看中这里的场景，喜欢在这里选景拍戏。

在草场口往返几圈，回忆满满，思四家院落风云人物的过往，想他们曾经在这条老街上玩耍嬉戏；观现在的院落仍保持着原样，却再不见他们的人影。

草场北大街的变化，实际就是米脂全貌的变化。

我们迟早也会离去，但我曾经住过的草场，现在的北大街，我可爱的米脂却永远存在着。

写于 2025 年 3 月 23 日于米脂

作者简介：申小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陕北女人《贞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