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明道的历史脉络简析
杨利萍
西南交通大学 四川成都 610031
许蔚,本硕博分别毕业于南开大学文学院、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复旦大学中文系,主要从事道教与中国古代文学研究。《断裂与建构——净明道的历史与文献 )》入选上海市委宣传部上海市学术著作出版基金“上海市博士文库”系列。
本书副标题为“净明道的历史与文献”,由此可见,本书写作围绕着净明道而展开,力图通过净明道文献与净明道史的梳理,对宗教史叙述的构拟性和层累性、宗教史上正统性的述求以及宗教文学之所以成其为宗教之文学的特质予以阐发。
第一章叙述了作者对近百年间关于许逊及净明道的研究述评,分为萌芽期、发端期、勃兴期及新动向。净明道研究不仅仅是南宋净明派的研究,还包括许逊及其信仰研究、早期孝道研究、南宋净明道研究、元代新净明道研究、明清续派研究等等。萌芽期代表为清代学者钱大昕,发端期的开端学者有清末民初学者刘师培、沈曾植,直至 1949 年陈国符《道藏源流考》出版,为净明道研究提供大量重要史料;勃兴期的研究主力逐渐从中国转至海外,代表学者有日本学者酒井忠夫、小野四平、秋月观暎以及荷兰学者施舟人、美国汉学家司马虚、丁何生等;新动向为 21 世纪初中国学者对净明道的研究。从事净明道研究已上百年,但这些研究依然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问题,特别是有关藏内文献断代的问题。
第二章考究了南宋初年净明道道的“降世”之说。作者首先从净明道文献中与周方文相关的纪年信息入手,结合明清方志资料,考据了周方文的部分仕履及学道经历。随后花大量笔墨探讨“书六真降神”与“许逊降神”及其所降道书的区别。
在第三章至第四章中,讨论了净明道文献编纂及其意义,无论是南宋时期的旧净明道,还是明清时期新净明道,文献的刊布在教团活动中体现为高正统性的树立与维护,正统性通过文献被固定下来;探讨了净明道祖师爷传记的成立及其意义,许逊之传记在晋宋之际就已出现,但并未成为孝道派之宗师,随着时间推移其身份重要性超过吴猛,以此现象展开来探讨祖师传记之意义。
第五章研究了净明道祖师爷的图像。本章以《许太史真君图传》为中心,探讨了其时代、流布及与《许真君仙传》《许旌阳事迹图》的关系。《许太史真君图传》的设计在遭遇道、俗两种不同处理时会走向分化,分化的同时也意味着神圣地位的丧失。当《许太史真君图传》不再作为宗教公共活动中的“神圣文本”而存在之时,其图像系统的可维持性也就随之瓦解了。
第六章从传统医药的角度探讨了净明道。本章讨论了《如意丹方》的年代、与净明道的关系、流传及应用与净明道医药的发展。《大功如意丹方》的产生为净明道带来了生机,此药方尽管带有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但很快获得了绝对的权威,成为了“神方”,从而取代了吴猛《服椒诀》。尽管随后道士的医药知识得到了一定发展,面对瘟疫也有众多选择,但《如意丹方》的权威地位始终牢不可破。随着近现代医学的传播,《如意丹方》经过改良,符号意义和教团意志才慢慢消逝。
第七章中,作者用很大篇幅考释了许逊信仰与净明道历史。首先是丁义与吴猛的早期道教派,随后是许逊与十二真君,之后是宫观体制与“净明宗坛”的成立,最后是明清之际的净明道与“净明道运动”。若从六朝时期就已存在的孝道开始算起,净明道的传承拥有上千年的历史。但这段历史并非如教内文献描述的那般一以贯之,从各种文献中便可得知,这段历史充满了断裂和重建。
作者在本书的写作中,综合运用了有关文献学、历史学、宗教学等多种方法,广泛收集相关文献的不同版本,对基础文献进行校勘及史源进行细致的历史考据,并结合医药学知识,细致考证净明道相关文献的时代,展现了深厚的文献学功力及综合运用多学科方法的科研能力。
笔者阅读此书的最深刻印象在于,此书作者对许多道教研究前辈进行了有力批评与质疑,例如认为日本学者秋月观暎在研究净明道时对唐前文献的忽视,认为中国台湾学者李丰楙不加分别地用错误、漏衍较多的光绪四年的底本加以景行,认为施舟人研究净明道引用唐前文献材料不够充分,未能注意到《洞玄灵宝道要经》,质疑王卡不假思索地将《全唐文》所收陈宗裕碑记当作唐前史料来使用,认为吉冈义丰断代《太上灵宝净明飞仙度人经法》的时间有问题,认为黄小石的论文对净明道研究没有新的贡献,提出朱越利论证摩尼教与净明道的关系略显武断且犯了文献学上的问题,认为美国学者谢克对于忠孝概念的理解难以令人认同,等等。此书勇于质疑与冲破传统学术思想束缚的精神,给人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和冲击。
作者对净明道历史及文献作了十方细致的考察,但却缺乏对“净明”一词的阐释。按三国吴支谦译《佛说义足经》“佛于天上便取定意,如力士屈伸臂顷,佛于忉利天上至盐天,为诸天说经;灭于盐天,即至兜术天;复从兜术天灭,即至不憍乐天、化应声天、梵众天、梵辅天、大梵天、水行水微天、无量水天、水音天、约净天、遍净天、净明天、守妙天、玄妙天、福德天、德淳天、近际天、快见天、无结爱天,已说经,悉使大欢悦”,净明天为佛教诸天之一。在道教文献中,“净明”一词最早出现在东晋古灵宝经《洞玄灵宝自然九天生神章经》 < 太极真人颂二首 > :“大道虽无心,可以有情求。伫驾空洞中,回盻翳沧流。净明三界外,萧萧玉京游。自无玄挺运,谁能悟冥趣。”此“净明”同为净明天。在北周御制类书《无上秘要》中,“净明”表修持之法“五者混暗则身灭命亡,五者净明则体全年永。年永在于持戒,能持五戒,可以长生。”净明道经典《太上灵宝净明道元正印经》则吸纳融合净明天与“净明”修持之法,“不执不著,不与不并。视乎无形,听乎无声。孰为符篆,孰为真经。心定神慧,是为净明。净明三界,外有玉京。玉京神都,游冥三清。此名道元正印。”
作者讨论了“净”“浄”二字在净明道内部文献中字形的变化(第131 页),并根据其变化规律区分不同文献的时代先后问题。此外,“净”又通“静”。“净”又通“静”,静室是道教活动的重要修持场所,道教“静室”一词最早于东汉出现,《三国志·张鲁传》引《典略》云:“角为太平道,修为五斗米道。太平道者,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或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通道,其或不愈,则为不通道。修法略与角同,加施静室,使病者处其中思过。”即在早期五斗米道活动中,张修让病者于静室中思其罪过的方式为病者治病,此“静室”是为早期道教之天师道进行治病和与忏悔的场所。成书于南北朝时期的《上清经真丹秘诀》(DZ 0845)和《太上洞渊神咒经》(DZ 335),均把“静室”写作“净室”。静室也为炼丹之所,《上清经真丹秘诀》“修此药者,须于净室,及山谷无人之处,忌女子孝子鸡犬等,先焚修香火,启告乾象,广发大愿,自知办其心,方可修炼。”《太上洞渊神咒经》卷七谓“斋官或三人、五人、十人、八人,张好籍帐,若净室之中,备安三宝、香灯供养之具,令办集净洁,请三洞法师”,此净室为修斋之所。作者在讨论净明道文献时也包括大量关于修持道法的仪式文献,如《净明在家奉持戒仪》《如意丹仙方并净明堂诸方》等明确与在家修持、炼丹等相关威仪,但缺乏对净明道内在义理、独特的修持之法进行溯源,及对早期佛道教文献相关资料更深入挖掘,方能更清晰地把握净明道历史及其发展脉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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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道藏 [G]. 北京 : 文物出版社、上海 : 上海书店、天津 : 天津古籍出版社联合出版,1988.
[3] [ 晋 ] 陈寿撰 .[ 宋 ] 裴松之注 . 三国志 [M]. 北京 : 中华书局 ,2011.
[4] 许蔚 . 断裂与建构 [M]. 上海 : 上海书店出版社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