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贞不屈的傲雪红梅

策展实践中的社会参与是21 世纪策展实践的核心，随着博物馆的发展，策展人也从原来更加注重历史化到逐渐演变到教育化和专业化。策展人通过对不同展览内容的深入挖掘来选择、确定、汇总、整理和审查，使观众、设计师以及办展机构三者对展览内容达到平衡和认同，最终呈现出的展览便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红色纪念馆作为展馆类型中较为重要的一种，是以革命人物、革命事件为主题的纪念馆，因而又被称作革命纪念馆。因其与革命人物、事件存在紧密联系，并通过文物、场景、雕塑等手段对革命典型人物的故事生动呈现，而具有很高的的历史价值。红色纪念馆将革命烈士不畏牺牲、勇于斗争、热爱祖国的品质进行弘扬传承，对新时代爱国主义教育具有重要意义。

一、短时间策展筹划 多维度思考形式

2016 年，习近平总书记视察重庆时曾朗诵难友们赞颂江姐的诗句，江姐的原型便是英勇就义的江竹筠烈士。江竹筠出生在自贡大山铺一户普通农家，一生在中共中央南方局的领导下积极从事革命活动，之后由于叛徒出卖被捕，关押在渣滓洞，在渣滓洞受尽酷刑始终坚守党的秘密，于1949 年11 月14 日就义于重庆歌乐山电台岚垭。难友何雪松曾在诗中赞颂江竹筠道：“你是中华儿女革命的典型。”[1]

正如伦敦泰特美术馆馆长尼古拉斯·赛罗塔所说：“策展人必须实现将一个展览的全部绳索拉在一起，与展览团队和富有灵感的艺术家通力协作。”[2]根据工作安排，江竹筠烈士殉难日当日需开放江姐故里红色教育基地。3 个月的时间来做好一个革命典型人物的纪念馆展陈，在策展的初期，大纲编写便决定与空间设计同步进行，可谓打破往常先敲定大纲再进行设计的定式。经过 6 个月筹划建造和策展团队紧密配合，自贡江姐纪念馆正式落成，并于11 月14 日江竹筠烈士殉难日顺利开展缅怀活动。

自贡江姐纪念馆作为红色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是通过作为中华儿女革命典型的江竹筠烈士来纪念缅怀为新中国建设英勇牺牲的众多英雄儿女。根据此主旨，结合大量文献及艺术形象，将此次展览中的江竹筠烈士的品质诠释为：一、江竹筠出生穷苦，受党的教育和感召成为了一名无产阶级革命者的坚定信念；二、江竹筠作为一个平凡的母亲，在革命工作与儿子养育间的抉择思索；三则是江竹筠被叛徒出卖关押后严刑拷打始终坚守党的机密的英勇无畏。

展览总体以江竹筠的生平事迹作为明线，革命典型的三个品质作为暗线贯穿整个展陈，让观众可以从不同的角度，体会江竹筠烈士作为革命者、母亲以及共产党员的壮烈一生。

革命人物生平事迹展的大纲文本既要包含艺术化情节也要做到还原革命人物的真实事迹，才能唤醒观众的革命理想与家国记忆。在注重历史文本的还原过程中，通过图文史料和文物的 ，让观众感受到随着时间推动下的革命人物的叙事情节变化。而空间、平面设计则以展示为主，通过交互媒介、雕塑、场景、油画的信息输入 、空间颜色的设定、版式的组合与观众的多维度参与，一齐实现观感体验，让观众在观展中更易被革命典型人物的英雄事迹所打动。

另外，江竹筠出生在自贡这个以井盐闻名的地方，在策展和设计之中加入了自贡特有的地域性特征，如：盐井天车、大安盐场等，让观者在感受革命先烈精神的同时，对自贡这座城市的历史也具有一定的认识，也是本次展厅的另一大亮点。

革命人物生平事迹展是带有鲜明红色符号与精神内质的历史叙事，故革命人物生平事迹的叙事时间脉络由于场地面积原因一般不按照书本史料的时间动线来叙述，而是在遵循大的时间背景下，以人物的典型事例来安排章节内容。一方面这种时间的省略既满足空间秩序合理化的实际设计需要，也有因为其可以规避展陈文物序列断离、历史图片不足以及历史争议尚存等原因。因此，策展人在尊重宏观的叙事史实的基础上，与设计师进行密切沟通，通过流线布置，将人物叙事中的重点文物、场景、人物融合，按照时间顺序，进行重点放置，营造一个包含重要节点的短暂历史复原空间。

多方面把握观者在参观过程中的情绪与体验，进而让观者的客观认知不再置身事物之外，使其主动的沉浸在叙事内部，通过流线参观关键叙事节点来完成策展人想要呈现的展览叙事内容重点，以此来唤醒参观者的红色记忆，达到观者的精神认同。做到真正让人物有记忆点，革命人物生动起来，革命故事鲜活起来。

二、设置重点展示 讲好红色故事

在初步了解江竹筠烈士英勇事迹后，便开始广泛收集江竹筠烈士的资料，为把握江竹筠的生平事迹脉络做准备。

前英国独立电视新闻公司和英国广播公司驻巴黎通讯记者大卫·沃尔特曾在一次电话访谈中说道：“出色地阐明一个要点总要好过试图说明 6 个重点。以最常用的语言将必须提到的内容表达清楚即可。” [3]展览大纲逻辑最终以江竹筠从事党的工作的不同时间点作为展陈叙事的关键节点，在叙事节点处设置场景、雕塑、互动装置等更能加深观众对时间线的把握，这样安排使得展览不必处处是重点，但每经过一处便有不同的小亮点出现，能有效缓解观众的视觉疲劳。

叙事配合动线设计使参观富有逻辑性，这样使得空间设计在形式上的选择也更加丰富。这些节点分别散落在展陈叙事流线中，也分散了图文展板和文物单一叙事的枯燥感，如叙事中安排的关键节点：渣滓洞内宁死不屈、因叛徒出卖被捕、丈夫彭咏梧牺牲、秘密印发《挺进报》、开展学运等，都可以使设计师充分发挥想象来用这些小节点丰富展览。其中英勇就义作为最能打动观者的部分，最终一致决定将其作为重点，以大型场景加组合雕塑的形式进行展示。

该馆实际展陈面积1200 平方米，根据叙事关键节点分列苦难童年、求学立志、投身革命、并肩战斗、奔赴下川东、坚贞不屈、永远的江姐七个单元。并从七个单元中推选适合做 空间中，例如竹林入党（实景地面塑形+多媒体投影）；狱中审讯（投影+场景还原）；并肩战斗单元包含的江竹筠协助丈夫彭咏梧负责的地下党刊物《挺进报》（墙面半景画+场景雕塑+人物剪影投影）；最后英勇就义场景中30 名革命志士群雕（视频墙+场景）场景等，来重点体现江竹筠烈士身上的革命英雄气概和人性光辉。

狱中审讯是相较于英勇就义场景来说最重要的场景。重庆渣滓洞女牢二室被后期1：1 进行还原复刻在馆中，审讯室的老虎凳、竹签子也进行了还原复制。相较于其他革命人物展 并未放置人物雕塑在场景中，而是选择人声投影，将江竹筠面对特务的审讯对话进行展现。观者参观至此，透过玻璃幕墙内的渣滓洞审讯室时，会投影出带有江竹筠与特务头像的对白，烘托出一种类似于电影默片一样的戏剧效果，让参观者能沉浸于场景中，代入人物去切身感受先烈大无畏永不叛党的革命精神。

设计该展项的意图一方面是由于牢狱场景过于压抑恐怖，对于观众的观看感受并不舒适；另一方面，通过人声对话能让观众在不出现江竹筠烈士的人物形象的情况下（呼应江竹筠作为党的隐蔽战线工作者），却时刻能跟随江竹筠烈士的人生轨迹来代入江竹筠烈士坚定不屈的意志。在场景动线安排上也遵循人物时间线，观众先看到牢房场景再看到审讯室投影，始终保持时间线的连贯性以及观者的情绪沉浸。

另外，江姐故里红色教育基地作为党政机关干部学习开展爱国主义教育的地方，展陈大纲中单独延伸出一个部分：狱中八条。其作为党政机关干部在学习党史、新中国史中，了解共产党领导人民在进行革命、建设、改革中不断反思、总结理论实践经验的光荣传统，了解共产党在通过与敌人不断地进行斗争的过程中总结得到的宝贵经验，也是留给后人“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的切实答案，教育如今的党政机关干部切实做到知史爱党、知史爱国，自觉践行初心和使命。

1949 年解放前夕，被关押在渣滓洞、白公馆监狱的 300 多名革命志士被国民党特务残忍屠杀，烈士们在牺牲前留下饱含血和泪的最后嘱托，通过脱险的同志向党组织递交。这份《重庆党组织破坏经过和狱中情形的报告》的第七部分“狱中意见”，后来被提炼成“狱中八条”。2018 年两会期间，在重庆代表团，习近平总书记就曾将《狱中八条》一一读出。

在本次展览中，狱中八条的内容被单独安排在一面墙上，使用立体发光字进行强调，并安排了多媒体触摸屏用来解析狱中八条的内容以及原始资料，使得观众对于狱中八条的理解更加深刻，也为来此参观学习研究狱中八条的观众提供了资料便利。空间的设计中，通过利用静态展板结合动态投影，呈现江姐在狱中学习的动态画面。整体空间色调较为沉闷，狱中压抑严酷的环境与江姐在狱中口拟讨论大纲与狱友交流学习的浓厚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烘托整体展示氛围。

1949 年 8 月至11 月，蒋介石先后两次飞抵重庆亲自部署，在固守不成时实行破坏、屠杀、潜伏、游击战。屠杀从9 月开始，一直到11 月 29 日，尤以1949 年11 月27 日至28 日的屠杀最为惨烈，先后屠杀331 人。1949 年11 月14 日，根据屠杀计划，国民党特务从渣滓洞看守所提出万县县委副书记李青林、北区工委书记齐亮、下川东工委联络员江竹筠、下川东地工委委员唐虚谷等29 人，从白公馆看守所提出1 人，谎称转移，分三批押往电台岚垭，在事先挖好的大尸坑前秘密枪杀。

之后从渣滓洞逃出的革命者傅伯雍的回忆资料中写到：“……她在门口停顿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男牢房的所有人员，会意地点点头。她是那样的坚定，没有一丝的胆怯，让我们感觉到她生命力的顽强。”根据回忆材料，岚垭就义的情景使用浮雕与实景造型相结合的艺术手段进行多层次展示。场景前景为江姐与李青林人物雕塑，后方利用氛围灯投影营造江竹筠饱含对全国人民会站起来、革命会成功的殷切期待，背景群雕部分是革命烈士带着镣铐的呐喊。

投影画面以电台岚垭的荒凉场景照片为大背景，一束穿破阴霾的朝阳光照亮画面。画面前景为风吹的花草剪影起伏摇摆，花草剪影呼应大纲内容中江竹筠烈士对于革命必胜的信心，也展现了共产党人顽强怒放的生命力。之后《一朵小白花》背景音乐渐起，伴随白色花瓣飘落到地面逐渐染成红色，寓意那些为革命牺牲的爱国英烈。之后花瓣散落消失，幻化出现江姐就义时喊出的口号“中国共产党万岁！打倒反动派！”。随后镜头背景展现红梅动态剪影，印衬着星空。前景动态显示文字“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随着文字的出现，红色花瓣从右向左飘落，整体展现红梅、红色花瓣以及诗句，象征着江姐的红梅精神。

最后文字散落隐去，星空逐渐被点亮，烈士名录及照片缓缓向上流动，向上流动的烈士化作发光的星，寓意着革命先辈化作星照亮我们现在前进的道路，也寓意着的先辈的信念没有跟随他们一起消失，被如今的人们缅怀传承。

三、珍贵文物重点展示 艺术形象与真实史料区分

由于江竹筠烈士牺牲时年仅29 岁，并受中共中央南方局领导从事地下工作的缘故，江竹筠留下的照片和真实资料并不算多。在整理资料阶段，初期征集并能够使用的文物多数是江竹筠战友、亲属以及研究学者提供的。

江竹筠烈士的亲友、战友的回忆材料多为口头叙述材料，材料丰富且文字内容较长。此次策展将能体现江竹筠烈士生平事迹及重大时间节点的内容放在展板上展示，将江竹筠在生活中的小事或战友的回忆记录以书信形式呈现在展板上。观众可以通过众人口中评价来进步了解江竹筠的人格魅力，形成“众人眼中的江姐”形象。同时，单独摘取一些江竹筠的原话放置在展厅内。见字如面，这一点也避免了江竹筠烈士作为隐蔽战线工作者生前照片不多的缺陷。

其中弥足珍贵的展品当属江竹筠一家三口在万县的唯一一张合照、江竹筠在万县写的 7 封家信以及在渣滓洞监狱最后一封托孤信。与一般博物馆中的重点实物展示形式不同，剪辑师将一家三口的合照设置了动态影片，让拍全家福这件事动了起来。影片通过错层立体动画的形式展示，画面从街边照相馆进入照相机镜头中，摇晃的镜头画面随着江竹筠一家三口的出现定格为唯一的全全家福照片。

家信的展示中，为了使家信更能打动人心，场景设计师复原了当时江竹筠在万县生活的员工宿舍的场景，将雕塑与纱幕投影结合，将家信中摘出的内容一行行投影在了幕布上，让家信随着江竹筠的笔“动了起来”。

展览托孤信时，为保证字迹阅读流畅，托孤信单独制作了 L 形托架，立面展示文物原件，平面展示译文；并在这封分量极重的信件旁放置了一幅江竹筠经典形象的油画作品，作品中着重刻画了江竹筠就义前的神态与情感，让参观者直面信时，在对照译文的同时，体会江竹筠对革命事业、对新生的人民共和国的无限向往，以及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唯一骨肉彭云的两难心境。

目前现存于世的关于江竹筠烈士的材料中较多数是源自小说《红岩》以及地方戏剧、歌剧、影视等艺术化资料，这类资料大多是创作者将众多革命者的故事凝聚在江姐这一 人物形象 如电影《江姐》中，江姐与难友在狱中一针一线绣红旗的片段，真实情况则是当时关押在重庆白公馆监狱中的罗广斌（《红岩》作者）将自己和其他革命志士在狱中秘密制作的一面“五星红旗”的旧事加在了电影《江姐》中。

为了尽可能在展览中还原出一个“真实的江姐”，在展览大纲文本中将江竹筠烈士的真实资料与艺术化形象资料进行了有意的区分，开辟出一个单元——永远的江姐，作为艺术化江姐资料与文物的集中展示。

在考虑如何将江姐的艺术化形象与真实形象作融合时，经过多方沟通，序厅的雕塑最终修改为江竹筠烈士怀抱红旗，轻抚旗面的形象，体现出江竹筠烈士作为革命者的坚毅勇敢和其富有女性柔情的一面。

在最终的观众互动环节，放置了“将江姐鼓励话语带回家”的体验互动，观众可以自己设计江姐明信片，作为纪念的同时，作为江竹筠烈士对于如今后辈的激励，连接起时空，让观众在沉浸观展中得到教育和勉励。

江姐故里红色教育基地于2021 年建成，同年11 月14 日开展。作为革命典型人物的江竹筠烈士，怀着对共产主义的崇高信仰，面对敌人坚贞不屈，严守党的机密，她的精神像红岩上的那株傲雪红梅，凌寒开放，也激励着一代代的人不忘初心，砥砺前行。

附录图片：配图1：大纲内容与平面分布图

配图2：展陈特点

参考文献

【1】《江姐？傲雪红梅》，厉华、陈莎著，重庆出版社，2021.6

【2】《关于展览的一切》，汉斯·尤利斯·奥布里斯特著，柏林斯坦伯格出版社（Sternberg Press），2011 年，P166

[1] 《江姐？傲雪红梅》，厉华、陈莎著，重庆出版社，2021.6

[2]《关于展览的一切》，汉斯·尤利斯·奥布里斯特著，柏林斯坦伯格出版社（Sternberg Press），2011 年

[3] 大卫·沃尔特（David Walter）前英国独立电视新闻公司和英国广播公司驻巴黎通讯记者，于1994 年创立英国先机媒体培训公司（First Take Production），主要在公共关系和媒体方面提供培训。

[4]配图1 和 2 来自：北京清尚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 设计总监 曹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