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椅子
华章
清晨六点半,养老院梧桐叶上凝着露珠。老陈卷曲在回廊的藤椅里,晨光穿过叶隙,在他枯瘦的手背投下跳动的光斑,暖融融的,偏有股细碎的凉意,执拗地往骨头缝里钻。
“陈叔,挪挪。”保洁员推着拖把车,声音平板无波。老陈慢吞吞起身,关节发出熟悉的“咯吱”闷响。他望向紧闭的院门。周六了,往常这时,门口该喧闹起来。水果篮,寒暄声,脆生生的“张奶奶”“李爷爷”……那些热闹,从来与他无关。
护工周洁端着药盘走过,瞥见他:“陈叔,起这么早?”
“睡不着喽。”老陈挤出笑,皱纹堆叠。
周洁“嗯”了一声,走向隔壁。老陈知道,按时送药倒水,是她分内事。上次深夜腿疼钻心,按铃许久才等来人,嘟囔着“老人家就是事多”。那会他彻底明白,护工的笑脸和耐心,是留给那些有子女撑腰或自己能打理光鲜的老人的。
轮椅轱辘声由远及近。张老太被女儿推出来,裹着厚毯。“妈,你最爱的桂花糕。”女儿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仔细掖着毯角。张老太眯眼笑着,嘴角沾满糕屑,手里还攥着半块。
老陈下意识往藤椅深处缩了缩,手指探进旧外套口袋,触到一张磨得发毛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岁,西装笔挺,意气风发地站在初建成的东方明珠下。那时的他,国营厂的技术尖子。工会李主席拍着他肩:“小陈,该成家了!一个人,老了咋办?”
“李主席,两个人多累?”他当时笑着摆手,“柴米油盐,亲戚往来,烦!我这工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存银行,老了利息都够活。何必找罪受?”他算得精明:养孩子几十万,存起来够住百年养老院。车间老王为孩子学费吵得面红耳赤,邻居张姐被婆媳气得掉发,他看着都累。八十年代末的上海,吹进些新风,杂志上国外单身女性的自在,才是他向往的活法——专注工作,旅行,钱花自己身上,自由得像阵风。可千算万算,他没算到,孤独这玩意儿,会涨价。
电视声飘来。护工端着水果盘:“陈叔,看会儿?”屏幕里,是费翔。头发花白了,眉眼依稀是当年模样。老陈的目光钉住了。八七年春晚,紫红西装,《冬天里的一把火》,烧遍大江南北。厂里姑娘床头贴他海报,小伙子们疯抢喇叭裤尖头皮鞋。那时他想,这样的人,就该像风,不该被围困。
“……真心为朋友们的家庭高兴,”费翔的声音温和,有不易察觉的沙哑,“看他们和孩子说笑,那种快乐……我没体会过。但路,自己选的。” 老陈拿起块苹果,咬下,一股涩味在舌根蔓延。主持人问起独居生活,费翔顿了顿:“母亲走后,一个人。晚上回家,黑的,没人留灯……那感觉,挺‘特别’。” “特别”二字轻飘飘落下,老陈却觉得胸口挨了一记闷锤。他比谁都懂那轻描淡写后的千钧。
他想起邻居小莉。酒窝浅浅,总借书来他宿舍,悄悄塞零食,记不清是哪年冬天,还织了件毛衣……他不是没动过心。可一想到要应付她父母,还有那个难缠的弟弟,心就凉了半截。“我还没准备好承担一个家。”他对小莉,也对自己说。后来小莉嫁了个体户,生儿育女。去年菜场偶遇,她推着婴儿车,看见他,愣了愣:“老陈,一个人?”他点头。她眼里那点来不及藏的同情,像针,扎得他生疼。
午饭开得早。冬瓜烧肉,肥多瘦少。老陈在角落挑拣着,隔壁桌突然“砰”一声。李大爷拍着桌子,口齿含混:“水!喝……水!”
护工把水杯往他面前重重一墩:“刚倒的!自己没长手?” 李大爷气得手直抖,无人理会。老陈低头扒饭,喉咙发堵。李大爷的儿子在国外,电话一年没几个。在这地方,没“靠山”,连口水都成了奢望。
下午,阳光慵懒。张老太女儿还没走,声音飘过来:“下周带小孙子来,会叫外婆啦!”张老太的笑声像裂开的干果。
老陈坐在远处的藤椅上,那笑声灌进耳朵,心里空得能跑马。他摸出手机,通讯录寥寥几个名字,大多成了空号。年轻时呼朋引伴,走着走着,只剩孤影。能长久维系的,终究是那些有家、有根的人。
电视里费翔那句“没人留灯”在耳边回响。那“特别”的滋味,老陈太熟悉了。养老院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衰老的心跳。月光像冰冷的潮水,漫过窗棂,浸透空荡的房间,也一寸寸淹没了骨头缝里,那点残存的、自欺欺人的暖意。藤椅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作者简介:龚关,笔名,华章。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有诗集《点燃激情》和电视专题片《铁马奔腾》、《新的挑战》等三部,工作之余用诗歌散文的方式记录生活,作品先后散见在多家报刊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