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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对黑格尔的两次批判

作者

杨开元

扬州大学社会发展学院 江苏省扬州市 225000

摘要:通常来讲,马克思的理论批判继承了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而这个批判继承,就包括了马克思对黑格尔理论的先后两次批判,第一次是对下降为普鲁士国家意识形态的黑格尔法哲学的以及体现这个意识形态的法律法规的直接批判,第二次则是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将辩证法深入到了物质生产领域,并以此揭示了整个资本主义甚至人类文明的物质精神存在与转化的形态,这次是对黑格尔整个唯心主义世界观的彻底颠覆。这两次批判既是马克思思想不断进步的过程,也是马克思主义理论体系自身不断完善的必然结果,这两次批判中,黑格尔的实践观点得到了不断践行与发扬,既是现实实践不断成其为历史的过程,也是绝对精神不断自我完善的过程(黑格尔式的语言),它最终得到了彻底的实践着的辩证唯物主义的成果。

关键词:马克思 黑格尔 辩证法 资本论

《法哲学原理》部分

法国大革命以及法国大革命所带来的思潮,深刻地影响了黑格尔这一代人。就像马克思在《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中所提及的一样,大革命的洗礼使得前资本主义地主和传统农民的关系被中止,封建地主摇身一变成为了资本主义式的地主,农奴则被“解放”为雇佣农民,自然经济倏地变成了商品农业。旧有的生活方式在市场化的过程中被产权分割的支离破碎而不能维持,所以在农奴们如同其父辈一样去地主领地拾取枯枝落叶时便成了盗贼。在这个过程中,农民与地主都揭开了蒙在自然经济上的面纱,以一种资本主义式的尖酸刻薄的商业理性来重新审视原来的生活。黑格尔高扬的理性,也在这个过程中,被动地由自在过渡到自为,当然,也许这部分理性是“自由”的,故而是主动的。《法哲学原理》,就是这个部分的理性。

在《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似乎并不像在《逻辑学》中那样使辩证法贯彻始终,而更像是用辩证逻辑来包裹的形式逻辑,是用辩证法粉饰门面的形而上学。也许是法国大革命的冲击太大了,也许是作为世界市场的半边缘部分的德国经济还未显露出革命的倾向,黑格尔不假思索地将承担着资本主义理念的个人理性的显露到发展发扬的过程当作了历史的必然,并以此为地基,构建着自己的家庭——市民社会——国家之路。正如马克思所言,社会意识反映着社会实践,或真实或扭曲。于黑格尔的法哲学而言,一方面,这条路不是黑格尔自己凭空构建起的虚空大厦,法国的实践为其参考;另一方面,黑格尔的辩证逻辑有其清晰的思辨过程,确确实实地反映了某种历史的发展趋势。所以这也就造成了混乱的后果,即,于前一方面而言,德国人并没有将黑格尔的法哲学当作是仅仅存在于思维里的东西,而是当作了与现实中存在的国家的同一物;于后一方面而言,作为被黑格尔高扬的理性的人间代言人——德国资产阶级,毫不犹豫地便接受了这个替他们讲明头脑中所期许的理论的学说,而后立马武装起来。通过现实所反映出来的理性的觉醒过程来论述理性所能达到的必然结果的黑格尔法哲学理论在这里被也许是黑格尔本人、也许是他服务的政权直接下降为现实的法律,而在国家剧变中显得匆忙的德国人民似乎也没有时间思索这个理性推论如何就已经在现实中具有了以法律形式存在的物质力量。

马克思在形容这一过程时说:“在这里具有哲学意义的不是事物本身的逻辑,而是逻辑本身的事物,不是用逻辑来论证国家,而是用国家来论证逻辑。”[1]是在这个德国被卷入全球市场过程中受益的资产阶级的推动,德国的国家形式才显露出来,故而也难免出现“不是思想适应国家的本性,而是国家适应于现成的思想。”[2]这一颠倒的现象。而对这一颠倒混乱的现象,黑格尔也只好说一句“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3]来既申辩,又调和。

第一次批判——理论层面的批判

马克思并不是天生的哲学家,但马克思天生便是他所生时代中的人。在马克思的青年时代,工业革命后的英国开始更新它的全球经济,不同于早期的大西洋经济,新的全球经济使得英国不再将英帝国之外的地区作为总体产业的补充来看待,而是将其余任何具备工业化潜力的地区当作倾泻过剩生产力的承接地,这种模式就是自由主义国家[4]。简言之,英国从工业品输出转向了工业能力输出,工业革命开始走向欧陆。一定形式的生产力总要有与之相对应的生产关系。工业革命,无论是自发进行的还是政治主导的,都极大地促进了当地的生产力发展,也极大地重塑了旧有的生产关系。流入德国的工业,催生了工业资产阶级,但面对世界已被分割完的局面,必须向内寻找市场,内卷严重,加之资本主义式的地主因工业资产阶级的竞争而财富缩水、工业化改变生产结构导致人口过剩等等,德国旧生产关系彻底失控,革命此起彼伏。马克思的阶级革命理论便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无论马克思读没读过黑格尔的理论著作,马克思或当时的无产阶级总会和那些强权压迫、毫无人性的法律产生冲突。而这些法律是资产介绍政治解放带给无产阶级的,在这个过程中无产阶级是被迫解放的。因此,在对市民社会问题的分析中,马克思比黑格尔更为深刻地看到市民社会自身的矛盾(异化)并没有因政治解放而获得真正解决。[5]现实矛盾的产生并不依赖谁的理论指导来催动,所以,马克思对黑格尔的第一次批判,与其说是对黑格尔理论的批判,不如说是对束缚生产力的落后生产关系的反抗,不凑巧的是这个落后的生产关系是由黑格尔理论为之辩护的上层建筑所依赖的,所以作为这个封建统治的国家学说的黑格尔哲学,就首当其冲地成为了马克思攻击的对象。恩格斯也愤怒地指责黑格尔,称黑格尔“显然是把现存的一切神圣化,是在哲学上替专制制度、替警察制度、替王室司法、替书报检查制度祝福。”[6]

但是马克思在这个时候仅仅是以无产阶级革命替代了资产阶级革命,以感性人的解放替代了理性人的自我实现。资产阶级的发展壮大适应的是远洋贸易对自然经济的征服,所凭借而取得统治地位的是商业利润所转化为社会财富的物质力量,故而指导这一活动的商业理性是集中反映这一时代特征的主导思想,这是承载黑格尔理论的现实基础。而无产阶级为自身生命的延续而做的斗争,即对取得统治地位的工业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压迫的反抗,是马克思面对的现实运动。如果说黑格尔的绝对精神的发展是在抽象了现实后却又仅在思维里进行斗争的辩证,那么马克思在这个时候的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革命理论则同样是仅仅适应现实革命呼声而没有深入生产力发展规律的非完全的辩证唯物主义,毕竟在这一时期马克思没有相关的经济学知识以及唯物主义历史观下的新认识。

那么马克思在这一段时期里做了什么呢?从《关于林木盗窃法的辩论》到《法哲学批判》再到《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从遇见的第一个敌人开始,从批判对农民的直接压迫开始,追寻压迫的来龙去脉,批判了黑格尔对这个反动政府的辩护;但批判黑格尔犹不足以解释现实,马克思必须找到黑格尔哲学产生的原因,那么对德国哲学的反思与批判便不可避免;在完成了对德国哲学的完全批判之后,马恩终于来到了历史的最前沿,在这里,再也没有人能跟得上他们的脚步,他们也以最高尚的品格,最伟大的勇气投入到了当时斗争的最前沿——48年大革命之中。

历史有其必然的运行规律,大革命以失败告终,但幸运的是,正是大革命失败后的富足时间,才使得马克思的理论得以完成,而在马克思理论的最终完成之作——《资本论》里,才有着马克思对黑格尔的第二次批判。

《精神现象学》部分

笼统讲来,黑格尔的辩证法是服务于概念或思辨的,而马克思的辩证法则是服务于生产实践的,黑格尔在思辨中消解掉了具体的概念或思想借以表达的偶然形式,呈现出的是纯精神的自我发展;马克思在价值价格二元对立中消解掉了资本主义商品生产的偶然形式,揭开了资本主义剥削的秘密,这便是第二个超越,是将辩证法应用于研究资本主义组织形式的积累与演变。马克思不再将辩证法限制于某一研究领域,也就是说,在马克思的系统里,一切理论借以立足的基础都被辩证化了,再也没有什么是牢不可破的假设,一切抽象的形式终究只是在暂时性上来理解,而这种暂时性,又会由于整体的理论系统——对世界镜像般的描摹——的运动而消解,这是黑格尔不可想象的世界。

让我们重新回到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世界,回顾黑格尔盖起的精神形而上学大厦的边界。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的导论中描述了这样一种必然运动:形成我们意识的运动,是颠覆了以往的意识对其意识到的事物的认识,从而形成的新意识,这个新的、我们的意识,如今以意识形态运动的形式成为我们的意识,它不仅是对以往意识成果的否定,更是对意识不假思索就形成认识的直接式的否定。这样一种意识由于它的“内容却是为意识的”,所以就其内容而言,它包含整个精神王国。黑格尔认为现象都是被意识所反映的现象,反映现象的意识又是意识运动的一个环节,而当意识能够把握这种意识的自为运动时,对意识的研究的学科——精神现象学——就等于是真正的精神科学,在那时,“它自身就标志着绝对知识的本性。”[7]他始终离不开思维反映物质的这条路径依赖,仿佛离开了人的认识,事物就不会自身发展了一样。他在批判虚无主义时嘲弄虚无主义等待着“是否有什么新的东西显现出来,以便它好投之于这同一个空虚的深渊里去”[8],但他自己的精神现象学又岂不是等着实践是否有什么新的东西显现出来,以便他好投之于他的精神现象学中再经历一遍意识的反思运动?但这里为马克思所继承的闪光点在于,即便是精神的最初阶段,也是精神走向反思自身的一个必要环节,一切的意识都是意识运动的必然,在这个意义上来说,黑格尔的精神是不可逆地前进而无法倒退的。这便是体现在《资本论》中的资本积累是不可逆的历史运动的唯物主义观点。

第二次批判——实践层面的批判

在《资本论》第二版跋中说到:“我要公开承认我是这位大思想家的学生,并且在关于价值理论的一章中,有些地方我甚至卖弄起黑格尔特有的表达方式。”[9]在马克思对黑格尔的第一次批判时,马克思的语言可谓极尽刻薄,而在《资本论》中,马克思却如此高扬黑格尔的表达方式,以至于将利用黑格尔的表达方式视为技巧来卖弄,这不仅是黑格尔为辩证法提供了难以超越的表达方式,也因为马克思在理解了现实的辩证运动后,与黑格尔达成了某种默契。

《资本论》是研究生产发展到资本主义阶段的产物,人类的根本生产活动表现为:生产—消费—再生产的循环,马克思又说:“至今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10]这种根本生产活动在阶级社会中表现为统治阶级主导的生产活动,在阶级社会的资本主义社会阶段表现为:资本增值活动(G-W-G)为目的的生产活动(W…P…W)[11]。如同意识不断地产生对具体概念的否定从而形成新的综合,物质资料的不可逆的积累运动也不断地产生着适应自身的生产方式,在这些不同水平的生产方式的迭代如同绝对精神从不同意识形态中穿过而成为自身,无产阶级作为有意识的主导自身生产活动的阶级也要抛开一切受特殊阶级主导的生产活动而得到解放。

这种生产方式的迭代不仅发生在资本主义以前的一切历史中,在资本主义自己的历史,迭代也从没有停止。《资本论》就是说明资本主义内产业迭代从而毁灭自身的逻辑。马克思从商品出发,拆解同一的物质资料积累过程中的资本积累与价值积累的两个不同方面:商品具有价值与使用价值,价值虽源于使用价值,但资本积累只关注其能够交换的价值。因此,购买劳动力的时间,从而压榨劳动力使其在有限时间里创造出高于工资的剩余价值,并通过出售商品使商品中包含的价值得以实现,从而完成资本积累。使用价值是商品的有用性,使用价值的生产是人类社会得以维持的基础,人口的再生产离不开使用价值的生产。在资本积累的过程中,生产不断扩大,W和G的绝对值都大幅度增长,从而有了“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12]的奇迹,但这种奇迹伴随着同样严重的危机。

于资本主义内而言,这些从事资本主义生产的大小资本,在价值规律中进行激烈的竞争,运用合法的、非法的、垄断的、血腥的方式拼命地扩张着自己的资本,在急速增长着的资本积累中,一般利润率成了特殊中的一般,并影响着特殊的资本积累活动。低于一般利润率的企业资本扩张相对缓慢,面临着兼并的危机,而高于一般利润率的企业则在资本竞争中具有相对优势地位,能够通过兼并小资本来获取垄断地位以取得垄断利润。因而,最残酷的竞争发生在低于一般利润率的企业中,这些企业既要在同行间竞争,以获取超额利润率来提高利润率,又要提高企业的资本有机构成以吸收产业间的价值转移。超额利润率的榨取使得工人劳动强度加大,工资降低,生产过剩、工人失业,经济危机爆发;而提高资本有机构成又会在整体上导致一般利润率的降低,资本间矛盾加剧,加之并不是所有企业都可同时提高资本有机构成,不同企业可提高的资本有机构成的幅度也不同,结构性危机爆发。

在双重危机之下,资本主义由于其利润率的降低,扩张动力不足,因而丧失了以往改造世界的力量,一切现实的矛盾运动使得资本主义再也不能自我维持,唯有人的有意识的调节生产活动才能重新使社会生产回归正常,粗糙的、自发形成的阶级主导的社会生产一去不复返了。如同绝对精神在意识形态斗争中成为绝对,无产阶级也在阶级社会斗争中成为现实,只不过马克思的这个论述过程同一于现实物质运动,而不需要意识作为中介,是黑格尔无法想象的世界观。

到此为止,马克思的生命过早地结束了,甚至《资本论》的第三卷都没能被很好地整理,在这个《资本论》体系里,辩证法得到了真正的解放,如同载负着世界的阿特拉斯得到了暂时的休息。黑格尔将辩证法的光芒带给了世界,但它显得耀眼而不能为人人所接受,而马克思无疑是还原了辩证法的所有光芒,它极度的光辉以至于人们甚至感受不到辩证法的刺眼了。辩证法是世界运行的方式,历史匆匆走过,一如黑格尔所言:哲学作为有关世界的思想,要直到现实结束其形成过程并完成其自身之后,才会出现。[13]过往向人们展现出了资本主义从弱小的商业资本到工业资本的历程,在这个历程中的人们所寄托并赖以理解世界的思想,都渐渐显露出他们的时代特征,也正因如此,我们当下的人才能一窥黑格尔、马克思的思想奥妙,也正因此,马克思对黑格尔的批判与超越,才能真正立得住脚。

一切,都是唯物主义的答案。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 [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78.

[2]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 [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86.

[3] (德)黑格尔著;范扬,张企泰译.《法哲学原理》.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6:序言12.

[4] (美)沃勒斯坦著;郭方等译.《现代世界体系》(第四卷).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11:37.

[5] 杨煌辉.马克思市民社会批判的历史唯物主义进路及问题导向[J/OL].西南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6]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 [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30.

[7] (德)黑格尔著;贺麟,王玖兴译.《精神现象学》.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4:70.

[8] (德)黑格尔著;贺麟,王玖兴译.《精神现象学》.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4:63.

[9]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三卷) [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11.

[10]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M].北京:人民出 版社,2012:639.

[11]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十三卷) [M]. 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211.

[12] 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M].北京:人民出 版社,2012:639.

[13] (德)黑格尔著;范扬,张企泰译.《法哲学原理》.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6.序言第16页.

作者简介:杨开元(19990426),性别:男,民族:汉,籍贯:河南省南阳市新野县,单位:扬州大学,学历: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