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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之场》书评

作者

魏妍

江西师范大学

皮埃尔·诺拉主编的《记忆之场——法国国民意识的文化 - 社会史》中文节译本的出版,是中国学界引入法国记忆研究的重要里程碑。本书以 " 记忆之场 " 为核心概念,将一切承载集体记忆的实体场所、象征符号或功能性仪式纳入研究范畴,重构了法兰西民族认同的文化基因。中译本精选 11 篇论文,并将收录的11 篇论文分为了“记忆与历史”“记忆与象征”和“记忆与叙事”。

“记忆与历史”收录主编诺拉所写的导言或结语,《在记忆与历史之间》为第一部导言,《如何书写法兰西史》为第三部第一卷导言,《纪念的时代》附于第三部第三卷末,相当于全书的结语。这三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构建了作者对记忆从传统向现代转化过程的看法。首先在历史 - 记忆的终结部分,厘清记忆与历史的本质差异。诺拉把记忆视作当下的、具象的、活着的、情感的现象,而历史是对过去的理性的、批判性的重构,二者是一种不可交合的对立关系。但是,他但又坦言当代记忆已历史化,“记忆之场”正是人类对记忆断裂的回应。在为历史所侵占的记忆的终结部分,诺拉批判了当代社会对记忆的“物化”和“档案化”。现代社会通过保存遗迹等方式重构消逝经验,记忆走向个体化,传统记忆共同体瓦解。历史学家以主体性姿态重建历史,成为“记忆的建构者”;历史不再通向“起源”,而是不断与“他者”的过去拉开距离。

在记忆之场:另一种历史之中,诺拉提出“记忆之场”的概念,并深入定义。诺拉提出其具有实在性、象征性、功能性三重含义。记忆之场存在悖论,既是遗产见证者,也是遗产虚化后的重构产物,因遗忘威胁而生,靠纪念抵抗遗忘。真正的记忆之场处于历史与记忆的模糊交错地带,在不断挪用、再现中保持象征活力。诺拉认为,当代社会已不再自然拥有“记忆”,而是必须通过制度、象征、仪式的手段加以“建构”与“再现”。“记忆之场”正是历史侵占与保存记忆的矛盾体现。他倡导的“记忆之场”研究,不是要回归过去的“记忆”,而是要理解我们为何需要记忆、如何建构记忆,这既是一种新的历史编纂方式,也是一种文化自省。

“记忆与象征”收录《七月十四日》、《马赛曲》、《埃菲尔铁塔》和《环法自行车赛》; 这四篇论文通过不同的研究对象,如节日、国歌、建筑、体育来呈现记忆与象征的关系。这四篇论文指出,国家象征是权力建构的记忆工具。记忆是政治产物,国家筛选历史事件赋予象征意义;象征是集体认同的管理工具;象征内涵由权力与舆论博弈而定;通过仪式与制度,象征完成从历史记忆到民族认同的转化。国家象征本质是经选择、争夺与制度化形成的记忆装置,通过“有计划的共同回忆”,持续生产政权正当性与国民认同感。

“记忆与叙事”收录《自由·平等·博爱》、《贞德》、《拉维斯 < 法国史>⟩ 和《普鲁斯特的 < 追忆似水年华 > 》四篇论文表明,记忆是社会建构的文化产物,并非客观历史记录。从贞德形象、“自由·平等·博爱”口号,到历史教材与文学叙事,记忆均经主体选择与重写,服务于情感认同与身份认定。象征机制是国家建构认同的核心路径,情感赋予记忆政治价值,成为记忆政治的驱动力。记忆作为象征资本可被再利用,其效力源于不断再编排。英雄人物、政治口号等各类记忆载体,均是社会选择、象征建构与情感投资的产物,服务于国家认同维系、文化归属强化与身份政治延续。

诺拉的“记忆之场”理论产生于 20 世纪中后期史学研究的深刻变革之中。此时,实证主义与结构主义式微,新史学以长时段、总体史视角解构传统叙事,性别史与日常生活史聚焦边缘群体,共同打破国家叙事的垄断,推动史学从“国家记忆”转向“多元记忆”。在这一学术背景下,诺拉提出的“记忆之场”既是对记忆断裂危机的理论回应,也折射出历史书写范式的根本性转变。

《记忆之场》在文化、社会史语境中回溯历史,探讨法国“国民意识”的记忆之场,具有重要学术地位。在史学范式革新上,它打破兰克史学“客观历史”观念,指出历史是记忆的选择性重构,推动史学研究转向分析真相生产机制;同时挑战法国传统史学以民族国家为中心的特质,否定“单一民族神话”,关注普通人记忆实践,实现从“宏大叙事”到“微观记忆”的转向。此外,其“记忆之场”分析框架融合多学科研究方法,顺应跨学科趋势,使历史学研究从文献考据转向文化实践解读。《记忆之场》对全球记忆研究影响深远,“记忆之场”理论被多国学者借鉴应用于本国的“记忆之场”研究中。例如中国学者孙江在其项目“现代中国公共记忆与民族认同”中,借鉴诺拉理论,研究五四运动纪念碑、抗战纪念馆等中国的“记忆之场”;印度学者迪佩什·查克拉巴蒂则借鉴诺拉理论,分析印度民族主义如何通过“记忆之场”建构殖民历史叙事。总而言之,《记忆之场》具有重要学术地位,其出版、传播可以说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一股“记忆史研究”的热潮。

诺拉敏锐捕捉到现代社会中记忆的悖论性处境:当业化、全球化瓦解了传统社区与代际传承,日常“活记忆”渐趋消散,人类不得不以纪念碑、档案馆等人为载体,重构与过去的联系。这种“记忆之场”的构建,本质上是文明对遗忘的防御机制 ,通过空间、符号与仪式的固化,将碎片化的过去锚定在当下。例如法国凡尔登战役纪念馆,其肃穆的建筑空间与定期举行的纪念仪式,将战争伤痛转化为可触摸的集体记忆,使个体在特定时空场景中完成与历史的情感共振。但这种对记忆的知识化重构,也暗含着深刻的矛盾与危机。当“记忆”被纳入现代史学的批判性话语体系,其原生的混沌性、情感性特质逐渐被理性拆解。档案馆文件、教科书叙事,将鲜活的记忆驯化为可验证、可复制的知识产品。以法国大革命叙事为例,攻占巴士底狱的浪漫化书写,掩盖了革命过程中的暴力与混乱,这种“净化”后的记忆虽然强化了民族认同,却也埋下了历史真实性与集体记忆断裂的隐患。

这种知识化逻辑对共同体凝聚力的影响,在法国社会的变迁中尤为显著。第三共和国时期,国家通过统一教材《两个孩子的环法旅行》塑造“想象的共同体”,以地理漫游串联起民族历史;凡尔登纪念碑与国庆阅兵仪式,则通过视觉与仪式符号强化集体归属感。然而,随着后殖民时代移民潮涌入与地区自治意识觉醒,多元族裔带来的文化差异、殖民地历史遗留的创伤记忆,共同冲击着原有的“国家记忆”霸权。阿尔及利亚裔青年对法国殖民历史的重新审视,布列塔尼地区对凯尔特文化的复兴诉求,都在解构传统记忆场域的单一叙事,使得年轻一代在多重记忆维度中陷入身份认同的迷茫。

诺拉所言“历史—记忆的终结催生个别化记忆”,恰如其分地揭示了当代社会的记忆困境。当标准化的国家叙事失去权威性,个体与边缘群体开始重新书写自身历史,这种碎片化的记忆重构带来了历史阐释的丰富性,却也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传统共同体的情感纽带。如何在尊重多元记忆的同时,重建具有包容性的集体认同,答案正藏在对“记忆之场”的动态理解中。这些承载记忆的载体不应是凝固的纪念碑,而应成为流动的对话空间,在历史与现实、个体与集体的碰撞中,孕育出更具生命力的文化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