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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ence and Technology

《弗里·贝热尔酒吧间》中的现代性表达

作者

王新宇

天津美术学院 300141

美国作家马克·盖特雷恩曾提出:“从形式的角度看,马奈的《弗里·贝热尔酒吧间》是现代艺术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里程碑,因为他在创作时所作的改动倾向于消除一切明显的故事痕迹,并使所画的空间平面化,这是现代主义的两个显著特征。”1

一、《弗里·贝热尔酒吧间》的镜子

在《弗里·贝热尔酒吧间》中镜子是一个重要的元素,它不仅反射出酒吧内部的景象,还增加了画面的深度和复杂性。画中的镜子展现了酒吧女招待身后的酒吧夜生活全景:明亮的树枝形吊灯使得整个大厅金碧辉煌,在镜子映像的左上角有马戏演员的双腿,舞台下方坐满了男男女女的顾客。右半部分则是画面引起讨论的重点部分,尤其是女侍者以及与她交谈的男子和酒吧中的其他客人。镜子中的映像与真实的空间之间的矛盾是这副作品充满现代性的原因之一。

福柯曾指出在这副作品中有三种不可相容性的系统,首先是镜子中的映像问题,画面中镜子的边缘线与吧台的边缘线是平行的,也就是说明镜子是正向摆放的,那么,女侍者在镜子中的映像就不应该是画面中呈现的那么靠右。其次是从镜子的影像中可以看到女侍者正与一位绅士近距离交谈,按照镜子中的酒吧灯光照射情况,如果女侍者面前真的有一位如此近距离的人,女侍者的面部应该出现大面积的阴影才对。最后,我们可以以从镜子中看到绅士与女侍者对话时,视线是俯视的角度,但画面中女侍者的目光却是平视前方。

不难发现,这三种不可相容的系统是通过镜子实现的,镜子跨越广阔的画布,展露了酒吧全景,创造了一种真实空间和镜像空间的交汇。镜子在画中不仅延伸了空间、制造出幻景,还提出了关于视角和空间的谜题:画中的镜子反射出的场景与实际的空间的不同,引发了评论家关于镜子摆放角度和画面真实性的讨论。

当时的漫画家斯多普创造出《弗里·贝热尔酒吧女招待的问候》这样一幅漫画作品用来讽刺马奈的《弗里·贝热尔的酒吧间》:漫画中对女侍者和绅士进行了重点描绘,并且将马奈原作中没有出现的绅士背影表现出来,漫画下面写着:“弗里·贝热尔酒吧的女侍的背影被反射在镜子中,然而由于画家暂时的分神,那位与女侍者聊天的先生被反射在镜子中,但是他却不在画中。——我们应该帮马奈修正这一错误。”2

马奈真的是分神或是不懂得正确的镜面成像吗?笔者带着这个疑惑对马奈同时期的作品进行了研究,发现了两幅有趣的作品。这幅一幅作品以水溶硬芯铅笔创作接近草稿图的《弗里·贝热尔酒吧间》(图 1),马奈在这里只做了简单的轮廓描绘,画面只是简单的黑白色,女侍者的身体像右倾斜着,半趴伏在桌面上,并且是按照正常的成像绘制。无独有偶,另一幅作品《为“弗里·贝热尔酒吧间”而习作》里面女侍者在镜子中的映像也符合正常的成像原理。可见马奈了解正确的镜面成像规则,他是有意将女侍者的背影表现成这样。

 图1 爱德华·马奈,《弗里·贝热尔酒吧间》,1882,水溶硬芯铅笔,收藏地不详3

马奈通过镜子表现出的与现实不相符的画面状态是他对艺术表达的一种“自我表现”,这种“自我表现”造成了画面中不可兼容的三对系统,通过对这三种不可相容性的系统的分析中不难发现,就像在《宫娥》里我们没有办法判断观者的角度问题一样,我们在这里同样无法判断出画家的具体位置,画家的位置好像是移动的,马奈设置的这种移动是对传统绘画中预设的观众视角进行的解构。画面中的酒吧间、时髦女郎、小丑表现的现代生活从表面上显示着现代性;而这种自我表现和解构则从内里体现出这副作品的现代性。

二、《弗里·贝热尔酒吧间》的瞬间表达

波德莱尔曾提出“现代性就是过渡、短暂、偶然,现代性就是艺术的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则是永恒的和不变的。”

《弗里·贝热尔酒吧间》的画面在很大程度上属于波德莱尔提到的“过渡、短暂、偶然”的那“一半”,画中通过酒吧女侍者、五颜六色的酒瓶和水果、以及镜子中的反射,展现了一种主观所见的当下时刻、一种视觉图像的瞬间,也就是说仿佛这件作品所体现的外在世界是影像播放般的画面。

虽然莱辛在谈及造型艺术的表现时认为艺术家应该选取最富孕育性、戏剧性与运动张力的“顷刻”,传统绘画中关于这个“顷刻”有许多表现,比如贝尼尼的雕塑作品《圣德列萨的狂喜》、鲁本斯的《抢劫留西帕斯的女儿》等等。而马奈的瞬间不同于这些顷刻,他的瞬间更像是像是被相机快门定格下的普通的瞬间。

与相机拍下的快照不同的是,这个定格又有一些设计感:在画中的人物与画外观众的目光刚好交汇的时候,这是一个充满着像断裂般的瞬间之感。这种瞬间感本身含有极强的时间意识,马奈意图再现出这种在“一瞥”中的所见印象。马蒂斯曾这样形容马奈的这种表达:“马奈是第一个立即翻译他的感觉,从而解放他的本能的画家。他是第一个通过反射来行动而简化了画家能力的画家。”4 受马奈启发的塞尚以及印象派等人的作品,也都致力于打破传统绘画中的高潮与情节性表达,更倾向于平平淡淡的一瞬间,进而强调写生和现场感受的重要性,侧重于个体感知的真实感觉,马奈在这里通过对普通瞬间的表达创造出了属于他的“现代理想国”。

三、《弗里·贝热尔酒吧间》的看与被看

《弗里·贝热尔酒吧间》的画面表现既有对“看”的追求,也有对“被看”的脱离。回归历史的语境,19 世纪 70 年代,马奈受到莫里索的影响,采用印象主义的技法和色彩而放弃黑色,画法也更自由。

但是,受过古典艺术熏陶的马奈始终在作品中保持着某种宏大和庄重的气魄,1872 年为版画家贝拉所作的肖像《一杯啤酒》、1882 年的《弗里·贝热尔酒吧间》就是这方面的代表性作品。同时,马奈所处的时代是具象艺术已经十分成熟的时代,同时也是摄影术飞速发展的时代,由前文的结论中我们已经看到,马奈并不是不懂得正确得镜面成像,并且我们可以在科陶德学院画廊所藏的《弗里·贝热尔酒吧间X 光透视图》中可以看出,马奈对于女侍者在镜面中的位置进行了多次的改动。这种宏大庄重的风格与这样的改动结合在一起,便指向一个答案——增加作品的可读性、对“看”的追求。

一方面,他的笔触具有印象主义式的混合特性,相较于对事物外观的再现,马奈在这里更强调自己当下的感受与意义的交融。画面中心的女侍者表现出一幅忧郁、精力分散的模样,与喧闹的酒吧间格格不入,女侍者的情绪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马奈本人糟糕的身体健康状况;还有学者称这样的女侍者为现代维纳斯,认为桌上的玫瑰代表了脆弱的爱情。此外,仔细揣摩马奈抽象的笔触,也是对观众在特定位置观画的一种调节,近看时看到镜子中偏离的映像,远看时这样的笔触又富有造型力度。因此,马奈所强调表现当下所见的真实,显然不是通常典范式所建构的理想化表现。马奈所谓的“真实”,是以其独特的风格和表现手法,将对光影的观察和感知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中,强调观察者的视角和主观感受。这是马奈对于“看”的追求。

另一方面,马奈在这里修改女侍者的映像,有意识地回应了摄影技术给绘画带来的挑战,也有故意反叛透视和摄影、强调艺术家个人的意味在,突出了绘画的不可替代性。在文化的语境中,迈克尔·弗雷德指出,在从 19 世纪 50 年代到 1865年创作的几乎每一幅重要的作品中 , 比如《喝苦艾酒的人》、《草地上的午餐》、《奥林匹亚》以及《基督墓前的天使》等 , 没有一幅绘画在强调专注性。5 即便他刻意的使用了一些可以产生专注效果的图像,比如《草地上的午餐》中交谈的人物、《基督墓前的天使》中的悲伤的天使,以及《奥林匹亚》中向女主人献花束的女仆等。一个典型的体现就是马奈画中的人物“被发现是令人费解的空白、不透明、无法交流,没有任何心理上的内在性”6,总体而言,马奈对人物的塑造没有专注性人物所具有的那种情感个性和生气 , 这突出了艺术家在艺术表现时的独立性。这是马奈在《弗里·贝热尔酒吧间》中对“被看”的脱离。

总结

笔者在描述和分析这副作品的基础上,将图像放入历史与文化的语境,还原艺术家在这一历史节点选用该模式创作的动机。综上所述,马奈在《弗里·贝热尔酒吧间》中对镜子的表达、对瞬间的追求、对看与被看的强调、对空间感的剔除等都体现出现代性的元素,这件作品身处西方绘画中的传统性与现代性交错的节点,除了挑战摄影技术、体现社会文化、革新观众与绘画的关系之外,还蕴含着对现代性的多重探索。

参考文献:

[1]《正视绘画本体论——弗雷德论作为“1863 一代”的马奈及其艺术的现代使命》. 朱橙 . 美术研究,2024(6) :123-130 ;

[2]《从幕后走到台前: < 弗里- 贝尔杰酒吧 > 中马奈对观众的邀约》. 义铭. 新美域,2024(5):11-14 ;

[3]《时间的二重性— —马奈作品中的“在场”》. 南渊涵. 美术大观,2022(10):69-74 ;

[4]《艺术社会学与艺术社会史的分殊——布尔迪厄与 T.J. 克拉克的马奈研究之比较》. 王梦怡 . 民族艺术,2024(5):33-39.

[5]《从 < 弗里·贝热尔酒吧间 > 的镜子到马奈的时间表达》. 黄晔婷 . 西安美术学院,2019 年 5 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