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传承与时代变革的碰撞交融
皇甫妍杰
河南大学音乐学院
中国当代古典舞蹈的创作是在“两创”精神的指引下——即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在继承传统文化的基础上,赋予新的时代内涵和现代表现形式,激活自身活力,以更加多元、多维、丰富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成为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力量。
“荷花奖”作为中国舞蹈界权威性赛事,推动着当代文艺工作者对传统文化的关注,引领着中国舞蹈创作的趋向和发展。当下古典舞的创作不再拘泥于对小说、历史故事,创作素材、表现形式也越来越丰富多彩,从近两届中国“荷花奖”古典舞作品来看,舞俑、壁画、诗词画作等成为中国古典舞创作的灵感与素材来源,编导们在不断深挖中国文化的丰富内涵,以舞蹈的名义对传统文化进行不断的探索,用舞蹈语言讲述古老又神秘的中国故事。
一、传统文化的坚守,讲好中国故事
中国古典舞的创作是在当代人的认知与审美视角下赋予具有古典意味与风格的当代探索与创新。当代中国古典舞的创作实践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文化内涵以及创作素材,在古与今之间寻找一个巧妙的平衡点,展开了一场艺术探索之旅,编导们在此以敏锐的艺术感知力,不断探索中国文化的丰富内涵,寻找那些能够与当代观众产生情感共鸣的文化密码,进行传统文化的当代转化。传统文化素材的激活转化,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复古、复制及再现。这种“转换”是以新的言说方式“再生”出民族文化与审美精神的意义。[1]
1.传统文化题材的挖掘
近些年来,文艺工作者深入贯彻“让文物活起来”的重要论述精神,以舞蹈赋能文物“活化”的创作实践掀起热潮。文物的形象被凝固在历史的长河中,但其却承载着中华民族深厚的历史,是中华文明的印记。
第十四届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群舞作品《佣生俑世》巧妙选取地方历史文化资源陕西秦兵马俑为创作蓝本,凝练地道出戍边将士的家国情怀。舞蹈突破秦俑题材以男性为主的局限,加入了女性的柔美元素,为原本冰冷、肃穆的佣题材注入了汩汩柔情,淋漓尽致地展示出古典美学刚柔并济、阴阳相合的审美追求。同时编导以独特的时空视角,搭建起现代与历史沟通的桥梁,古文物不再是博物馆中无声陈列的展品,而是化作一段段可触可感的历史,运用舞蹈这一独特的语言,将文物背后尘封已久的历史故事娓娓道来,生动阐释了古老文化在现代社会中延续和发展的无限可能,体现出中国历史文化的厚重与人文关怀。
十三届“荷花奖”古典舞作品《散乐图》其创作灵感来源于辽墓壁画《散乐图》。编导巧妙地提炼壁画上的典型形象——“额前搭袖”的舞姿,并以散乐之形,营造出“先闻其声,再见其舞”的意境。编导聚焦于壁画《散乐图》,深挖其中承载的历史文化记忆,提炼浓缩相关元素,通过舞蹈塑造出符合当代人审美认知的散乐形象,同时编导创新地将乐器、演奏方式进行了创意融合表达,还原了壁画中歌舞升平的繁盛景象,对壁画进行了“复活”。这部作品,无疑是现代社会对古代文化的深度激活,探寻辽代社会的艺术特色与文化底蕴,在当代社会唤起了人们对辽代乐舞文化的关注与热爱。
2.传统文化精神的体现
中国古典舞是当代人以肢体语言对传统文化的深情礼赞,在每一次起承转合的动作中,蕴含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是我们对民族文化话语体系的独特解读,以一种直观的艺术表达,通过舞蹈展现出民族文化的内涵;更是对中国古典精神的全新塑造与传承,古典舞不再局限对古代人精神的解读与诠释,而是在当代文化、当代话语、当代审美的语境下,将传统文化与时代精神连结在一起,探寻二者的契合点,将古典精神在当代传承、延伸,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人进行创新、传承。
第十四届“荷花奖”作品《印心》以传统戏曲为题材进行创作,将师徒传承的故事作为创作内核,徐徐铺展一段技艺薪火相传、精神绵延不绝的动人篇章。水袖,作为传统戏曲中极具表现力的肢体延伸,编导不再满足对水袖技巧的呈现,而将水袖中“甩”“抖”“抛”等动作元素升华为表达内心情感的灵性符号,体现演员对戏曲艺术矢志不渝的热爱以及对戏曲艺术的执着坚守,将人物内心的成长过程展现出来。《印心》扎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对人文精神进行抽丝剥茧,展现出细腻、深厚的师徒精神,借助舞蹈与戏剧融合的创新性的艺术形式,进行着传统与现代交织的创新表达,让观众真切感受到传统文化传承道路上温情与坚守。
《骏马图》的创作灵感来源于徐悲鸿的“奔马”图。在舞蹈形象的选择上,作品大胆突破了以往中国古典舞的“古”“典”的认知范式,通过写意的创作手法,采用“马”这一具象形象,来进行抽象的精神传达。谈及创作初衷,编导田露表示:“舞蹈《骏马图》虽不是红色题材,但在精神上是红色的,其中透露出的家国情怀和中华民族在苦难抗争中的精神,都非常契合红色文化的精神。古典舞还可以往下再深挖这种精神资源。”[2]在创作过程中,编导将重点放在精神的传达上,生动体现出徐悲鸿笔下“奔马”的刚劲气势以及中国民族昂扬向上的精神,对民族精神进行了深刻礼赞。它以独特的艺术语言,唤醒人们内心对民族精神的共鸣与传承,同时为红色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提供了独特的表达形式。
二、时代浪潮的推进,突破传统创作
自改革开放的时代巨幕拉开,古典舞在全球化语境下开启了深刻的变革。当代中国古典舞突破传统古典舞的固有模式,形成了独特的创作路径,多种形态、多种观念、多种想象激活着中国古典舞,创造出更多的可能与变化。在保留古典舞的文化内核的同时,又融入了现代艺术观念与创作理念,形成了兼具东方美学与当代表达的独特风格。
1.动作语言的现代化重构
限制,又可看作限定、约束、禁锢,不能超出规定的范围。在舞蹈的创作过程中,限制性的创作手段能够使编导突破固有的编创思维,在限制中寻求突破与创新,挖掘出新的动机语言和表现形式。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限制,其实是破而后立的创新。“限制”创作手法为舞蹈创作创新提供了一种新的思维方式与理论方法。当代舞蹈创作始终以中国传统文化、美学追求、哲学思想为根基,在限制中,追求“形限而意无穷”的东方表达。
第十四届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双人舞作品《佛窟掠影》的创作灵感来源于云冈石窟中的佛像形象,编导对其形象进行提炼与加工,融入舞蹈之中,使用纯肢体结构构建独特的艺术语言,展现北魏佛教艺术世界的庄严与神秘。舞蹈中,两名舞者对坐于舞台上,集中与身体、手臂之间的运动,在限制中寻求突破,探索身体运动的无限可能,在光影的配合变化中,进一步赋予传统造像新的生命力,将造像进行静动转化,展现出一种“佛悯众生”的意味表达,充满“神性”,原本静止的佛像被赋予了生命,将观众带入神秘庄重的佛教艺术世界,穿越时空,真切地感受云冈石窟跨越千年的魅力。
第十三届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独舞作品《觉》将武术与古典舞进行融合,生动展现中国传统女性在固有观念与外界舆论的重重束缚下,实现精神的觉醒,从“觉”开始,我找寻自己,觉察、觉醒、觉悟,“觉”贯穿始终,成为女性探寻自我、突破禁锢的精神脉络。古人所崇尚的天人合一思想以及“天圆地方”的传统哲学理念,其核心都与“圆”紧密相连,编导选取了不同于传统古典舞的表现形式,舞者的运动路线、运动轨迹、灯光、转盘装置都以“圆”为核心,尽显圆融之美。更为精妙的是,圆形舞台装置的运用将舞者巧妙地限制在圆形空间内进行运动,不断地转动,同时暗喻着时间与生命的轮回。编导选用限定性的创作方式,探索武舞融合的新形势,对古典舞的塑造与表达进行了新的尝试。
2.舞台视觉表达的现代化探索
舞台视觉表达是指在舞台表演中,通过各种视觉元素和手段,例如舞台布景、机械装置、灯光设计等,来传递信息、塑造情感的一种艺术方式。舞台视觉的呈现服务于主题的表达,成为优秀传统文化价值延伸的构成方式。舞台视觉表达艺术在时代的发展演变过程中,西方后现代舞以及舞蹈剧场对其起到了关键的推动作用,对舞台布景、舞台装置等舞台形式进行了大胆创新。
后现代舞蹈兴起于 20 世纪 60 年代的美国,它强调对日常生活以及自然身体状态的关注,在舞台布景方面,常常使用简洁、质朴甚至看似随意的元素。比如西蒙·弗蒂《倾斜的木板》中,编导将木板道具搬上舞台,对身体运动轨迹进行探索。舞蹈剧场是融合舞蹈、戏剧、音乐、视觉艺术等多种元素的综合性艺术形式,编导通常会使用丰富多样的装置作为作品主题以及情感表达的重要组成部分。以皮娜·鲍什《穆勒咖啡馆》为例,舞台上布置大量杂乱无序的桌椅以及后景的玻璃旋转门中些许光影的投射,营造出一个幽暗、宁静的咖啡馆氛围。近年来,在中国主流的专业舞蹈赛事上,也明显地看到对西方后现代舞以及舞蹈剧场中舞台视觉运用方式的借用。
东晋画家顾恺之在南京创作的《女史箴图》流落异国他乡,现存放于大英博物馆,第十四届“荷花奖”古典舞作品《思乡切·女史箴图》以此为灵感创作,开启了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编导通过独特的叙事视角,以具象的人物形象以及饱含情绪与态度的肢体语言诉说其对故乡的渴望和眷念。为了进一步增强舞台视觉的冲击力以及情感感染力,编导巧妙地融入动态元素,装置多条可以控制流动速度的传送带,当人物站在上面静止不动时,通过传送带的缓缓运作,周遭的场景好似在徐徐的变换,如同岁月的车轮,营造出“身姿若磐,唯景移变”的氛围,人物与周围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动静对比。同时,物与人的肢体语言相互配合,营造出一个多维度情感表达的空间,观众仿佛置身其中,深刻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时空的乡愁以及传统文物在漂泊中对故土的思念。
十三届“荷花奖”古典舞作品《富春》以唐代诗人吴融诗作《富春》为灵感,将元代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画中韵味融入舞蹈,通过舞者肢体语言的运动以及如“层峦叠嶂”般精巧的舞台调度,展现出一幅旖旎的江南风光。编导在舞台上装置一左一右、大小不一的两个立体的“山丘”布景,跳出了传统平地编创的局限,带来全新的视觉体验。《富春》创作之初,就确立了要用轻便的、不同高低的小山顶为舞美装置,体现山的留白、沟壑与山顶的对比以及“水送山迎”的空间错落感。[3]当舞者穿梭于这高低错落的“山丘”之间,舞台上便呈现出了丰富多样的画面层次,身姿与山势融为一体,仿佛成了自然的一部分,编导运用高低错落的空间设计,赋予了舞蹈画面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以及无限的艺术张力。
三、创作思维的同质化与扁平化
整体观之,荷花奖展演活动推进了舞蹈创作的总体水准,探索了“两创”的成功经验,但是,繁荣背后仍然存有些许问题,值得我们警惕与反思。
近几年,“博物馆热”在古典舞创作中逐渐升温,在舞蹈专业赛事中舞俑题材、古画题材的作品大量涌现,扎堆现象严重。非常明显,“文物活化”题材成为部分编导眼中舞台创作的“安全区”。同时,在当前文化传承与创新的叙事中,“传承”一词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师徒、文物守护者等人物形象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符号捆绑,不少作品的创作呈现出“套路化”“模式化”的倾向,缺乏更深层次或多样化的表达方式。这种塑造传统文化艺术的舞蹈形象与人物关系相关的创作现象,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是文化自信的表征,但在选材和形式设计上经常发生如此这般的“扎堆”现象,又从一个侧面可以看作是舞蹈创作领域创新力匮乏的映射。部分舞蹈编导过度依赖既定题材与表达模式,害怕走出创作的“舒适区”,使得创作思路逐渐狭窄,也使得探索艺术更多可能性的大门对其关闭。当创作思维逐渐趋同,那些未被开采的传统矿脉,是否还能期待真正的破壁者?
结语
总而言之,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的创作在继承与发展中国传统舞蹈审美追求、哲学理念以及民族风格的同时,通过文化对话、哲学重思,构建出当代的极具中国主体性的舞蹈语言,既保留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因,又适应当代人的审美追求。用当代中国古典舞来展现当代的中国,与世界进行对话,还需要当代文艺工作者进行探索、创新,不断为中国古典舞注入新的活力。
参考文献
[1]金浩:论中国古典舞创作的“后身韵时段”[J].北京舞蹈学报,2006(03):64-70
[2]田露,黄际影:传统文化精神的当代转化——田露访谈[J]北京舞蹈学报,2023,(3):1-6
[3]田湉:第十三届中国舞蹈“荷花奖”古典舞评奖作品《散乐图》《富春》创作谈[J].舞蹈,2023(3):46-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