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研究
刘沚萱
渤海大学文学院 辽宁 锦州 121000
提要:湖南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非常丰富,从构词特点上看,可以与单音节、双音节、多音节语素结合构成名词、动词、形容词等;从句法位置的分布上看,可以充当主语、宾语、谓语、定语、补语等成分;从语法作用上看,具有确定词义、语义标记、成词、转类、衍音等功能。本文描写了衡阳方言中“子”尾词的结构类型及其句法位置的分布。同时,文章还将分析“子”尾词的语法作用,将其与普通话进行共时层面的比较,并阐述它的语用特点及发展态势。
关键词:衡阳方言;“子”尾词;语法特点;普通话
引言
衡阳位于湖南省中南部,因处于南岳衡山之南而得名。衡阳现有五区两县级市五县,五区分别是珠晖区、蒸湘区、雁峰区、石鼓区、南岳区,两县级市分别是耒阳市、常宁市,五县分别是衡阳县、衡南县、衡山县、衡东县、祁东县。衡阳方言属于湘方言中的一个次方言,衡阳人使用的方言主要是湘方言与赣方言。其中耒阳市与常宁市使用的是赣方言,其他地区使用的是湘方言。文章着重研究的是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由于衡阳方言十里不同音,因此本文分析的衡阳方言指的是衡阳市珠晖区所说的方言,属于衡阳市区的方言,是笔者的母语方言。据《中国语言地图集》(第2版)(2012),该地使用的方言是湘语长益片[1]。
李永明《衡阳方言子尾词的构成法和子尾的作用》(1981)认为,衡阳方言的子尾与普通话中的儿尾有些相似,同时还分析了子尾词的语法特点与作用[2]。彭兰玉《衡阳方言语法研究》(2005)将“子”尾看作是中偏贬义的语缀[3]。“子”尾也存在于其他汉语方言中,2022年11月1日在中国知网中以“‘子’尾词”为关键词进行检索,研究汉语方言中的“子”尾词的文献共为49篇。衡阳方言中的“子”尾音为[·tsɿ],普通话中的部分儿化词与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相当,但也存在较大差异。本文将详细描写衡阳方言中“子”尾词的结构特点,分析“子”尾词的语法作用,并将其与普通话进行共时比较,分析它的语用特点及发展趋势。词尾是附加在词的末尾表示词的语法意义的成分,本文主要探讨“子”尾的结构类型、语法特点及作用,因此下文统称为“子”尾词。
衡阳方言中“子”尾词结构类型与句法位置
在衡阳方言中,“子”作为词尾主要与名词、动词、形容词、量词、数量短语相结合,且词干既可以是单音节的,也可以是双音节和多音节的。大部分情况下“子”尾是作为名词词尾来使用,还有部分动词、形容词、量词“子”尾词。
(一)结构类型
1.单音节成分+“子”
此类格式中的单音节词根语素既有名词性成分、动词性成分,又有形容词性成分与量词,而且与“子”尾结合构词后,均变为名词。
1.1单音节名词性成分+“子”尾,如:痂子(即受伤后结的一层血痂)、桔子、链子、口子(撕开或划开的一个裂缝)、剪子(剪刀或指甲剪)车子、袋子、帐子(蚊帐)等;
1.2单音节动词性成分+“子”尾,如:罩子、推子(多用于剃头)、起子(一种施工用的工具)、夹子、梳子等;
1.3单音节形容词性成分+“子”尾,如:胖子、聋子、哑子、癫子、猛子(性情鲁莽的人)、驼子(驼背的人)等;
1.4单音节量词+“子”尾,如:条子(纸条或专指用来打小孩的带刺的藤条)、位子、格子、对子(对联或扑克中成对的牌)等。
上述分类中除单音节名词性成分+“子”尾词构成名词外,单音节动词性成分、形容词性成分及量词+“子”尾构词后词性都发生了变化,成为名词。同时,上述示例方言词中的词根有的不能单独使用,如“痂子”中的“痂”“桔子”中的桔“帐子”中的“帐”等;有的可以单独使用,如“车子”中的“车”“胖子”中的“胖”等,加上“子”尾后均可构成词独立使用。
2.双音节成分+“子”
此类双音节成分+“子”的情况相对复杂,就“子”尾前的两个构词成分来看,有偏正式、动宾式等。以下将其分成八个小类,依次从构词角度和语法层面进行分析。
2.1名+名+“子”结构如:茶叶子(茶叶)、火炉子(烤火炉)、泥蛛子(蚯蚓)、秋筒子(蝉)、豆瓜子(豆角)等。
以上例子中,只有前两个音节能够成词,后两个音节无法成词。“豆瓜子”中的“瓜子”与普通话中代表的含义不同,在衡阳方言里不能单说,因此上述示例中的前两个音节应视为词根。“茶叶子”“火炉子”中的“叶子”“炉子”在词中结合得非常紧密,难以拆开,因此这两个词从整体来看是偏正结构;“泥蛛子”“秋筒子”“豆瓜子”中的词根“泥蛛”“秋筒”“豆瓜”都是偏正结构,前一个音节用来修饰限制后一个音节。同时,上述例子中的动植物都是小体型的生物,因此,“子”尾还具有表示“细小”的语义色彩。
2.2形+名+“子”结构如:苦楝子(苦楝树的果实)、怪人子(怪人)、野猫子(野猫)、野狗子(野狗)、短裤子(见下文)等。
以上例子的结构除“短裤子”外,其余的例子都是前一音节修饰后一音节,因此也属于偏正式。“短裤子”与其他各词有所不同,该词是用“短”来修饰限定“裤子”,指“天气炎热时穿的在膝盖及其以上的裤子或内裤”。
2.3动+名+“子”结构如:撮把子(骗子)、结痂子(结痂)等。
这一类的例子较少,上述两个词的词根都是动宾式。
2.4名+形+“子”结构如:树尖子(树梢)、豆干子(豆腐)等。
这一类的结构是第一个音节修饰后面两个音节的偏正式。
2.5名+动+“子”结构如:衣挂子(衣架)、饭罩子(饭菜罩)、锅盖子(锅盖)、药引子等。
此类结构的语法特点同类型2.4,也是第一个音节修饰后面两个音节,整个词一起视为一个偏正式。
2.6形+动+“子”结构如:假笑子(假笑)、假哭子(假哭)等。
这一类示例中的“假笑”“假哭”两个词,在衡阳方言中加了“子”尾后使得后两个音节无法独立使用,我们认为这一类是词根为偏正式的结构。
2.7动+动+“子”结构如:告化子(乞丐)、打摆子(无所事事)等。
这一类例子中的“告化子”是前两个音节为词根,该词根是动宾式;“打摆子”是整个词为动宾式,有时“摆子”前还可以加“个”与其他动词性成分搭配,构成“X+个+摆子”结构,如“讲个摆子”,即“不要再讲了”。
2.8数+量+“子”结构如:一下子、两天子等。
这类结构的词根部分是偏正式,整个词表示时间短。
3.多音节成分+“子”
如:油菜苔子(油菜)、南瓜秧子(南瓜苗)、白菜秧子(白菜苗)、黄瓜秧子(黄瓜苗)、靠把椅子(带靠背的椅子)等。这一类示例的结构不相同:“靠把椅子”“南瓜秧子”“白菜秧子”“黄瓜秧子”都是可以拆分成“XX+XX”的结构,同为偏正式;“油菜苔子”是“油菜苔”+“子”尾的结构,虽然“菜苔子”在衡阳方言中也可以独立使用,但在前述例子中不能将其视为是用“油”来修饰“菜苔子”,因此“油菜苔子”是偏正短语。
“子”尾的结构类型可以分成三个大类,其中又有若干小类。下文将上述结构类型进行整理,详见表1。
句法位置
由于普通话中的“子”尾词大多是名词,所以它们一般出现在主语、宾语的位置上,如“帽子挂在衣柜里”、“你不要乱扔袜子”。但是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可以是名词,也可以是动词、形容词、量词等,因此它们既可以充当主语、宾语、谓语,也可以充当定语、补语等句法成分,下面一一列举。
1主语
普通话与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大部分是名词,在句中充当主语,例如:
①“衣挂子挂在杆子上头,你去看就晓得哒。”即“衣架挂在晾衣杆上,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②“高帽子给他戴起,他好神气咯。”即“把高帽儿给他戴上,他特别神气。”
③“药单子你留起放这里,下次开药还要用。”即“你把药单收好,下次开药还要用。”
2宾语
“子”尾除了充当主语外,也经常出现在宾语的位置,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也具有该特点,例如:
④“外面落雪头子了,明天早上会有大雪。”即“外面下冰雹了,明天早上会下大雪。”
⑤“外公去买白菜秧子了,你马上就有白菜吃哒。”即“外公去买白菜苗了,你马上就可以吃上白菜了。”
⑥“他要吃好茶叶子。”即“他要喝好茶叶。”
3谓语
谓语通常由谓词性成分充当,在一定条件下体词性成分也可以作谓语。因此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充当谓语是比较常见的,例如:
⑦“这个天闷热子,感觉要落雨哒样。”即“这个天气有点闷热,感觉要下雨了。”
⑧“湖南的冬天干冷子,实在受不了。”即“湖南的冬天是干冷的,实在受不了。”
⑨“他癫子,你跟他去计较咯?”即“他是神经病,你要和他计较吗?”
上述例子中的“干冷子”“闷热子”都是谓词性成分,“癫子”是体词性成分,它们都能充当谓语。
4定语
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也可以充当定语,但是其中充当定语的名词或形容词数量较少,大部分是量词,例如:
⑩“我只拿了件把子衣服,够不够?”即“我只拿了一两件衣服,够不够?”
“你今天只能吃块把子肉,不能吃多哒。”即“你今天只能吃一两块肉,不能吃多了。”
上述例子中的“件把子”“块把子”都是概数量词,不确指数量,是一种概括性的表达,在句中充当定语。
5补语
衡阳方言“子”尾词中充当补语的主要是量词,例如:
“手机不要看太久哒,看一下子就可以哒。”即“手机不要看太久了,看一下就行了。”
“减肥也要吃口把子饭啊。”即“减肥也要吃一两口饭。”
上述句法成分出现的位置,对于普通话的“子”尾词来说也同样适用,普通话与衡阳方言的“子”尾词在句法位置的分布上具有相似性。但衡阳方言的“子”尾的结构特点比普通话更为丰富,奠定了其丰富的句法功能的基础。
二、衡阳方言中子尾词的语法功能
(一)成词功能
词缀的意义是虚化的,可以用来表示附加意义或成词等,衡阳方言中有一些词是必须加上“子”尾才能成词,如:扣子、绳子等,这一类词的词干如果不加“子”就不能单说[4]。
(二)转类功能
在现代汉语里,词缀具有转类的语法功能,如“拍—拍子”“盖—盖子”等。衡阳方言中“子”尾也具有该特点,如“条”本是量词,在衡阳方言里也可以当量词用,如“一条裤子”。但添加“子”尾后变成“条子”,词性变成名词,是指纸条或者是用来打小孩的藤条。有一些动词或形容词在衡阳方言中能单独使用,但是加上“子”尾后就都变成了名词,如:猛——猛子、叫——叫子(哨子)、癞——癞子(斑秃)等。这一类的词不加“子”时都能在句中单用,但加上“子”尾后就成为名词。因此,“子”尾往往成为名词词类的标记。
(三)改变词义功能
词性的改变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词义。“子”尾对一些实词具有确定词义的作用,如:脑—脑子(物体的末梢或顶部)、嘴—嘴子(水壶上凸起的可以倒水的部分)。这一类的词虽然加上“子”后意义发生了变化,但这些意义都是从原词的意义中发展出来的,与原词的意义具有一定联系。
(四)指称功能
这一类在衡阳方言中比较丰富,“子”加在后面可以指称具有同类特征的人群,如:跛—跛子(有一只脚无法正常行走的人)、驼—驼子(驼背的人)、麻—麻子(脸上长了小斑点的人)等。
(五)语义标记
衡阳方言中的“子”尾在使用时可以作为一种标记词出现,在名词、动词或数量短语后加上“子”尾词就暗含了此类事物或动作具有“小称”义,如“一下子”“一点子”“蚂蚁子”“螺蛛子”“饭蚊子”(苍蝇)。这一类例子中“一下子”表示的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蚂蚁子”“螺蛛子”“饭蚊子”都是相对来说比较小的蚊虫。
(六)衍音功能
有些词在衡阳方言里不加“子”也能使用,但是人们一般会在后面加上“子”尾,如“嘴巴”能单独使用,但是我们一般会在后面加上“子”构成“嘴巴子”;又如“洋芋”与“洋芋子”“丝瓜”与“丝瓜子”等。这类词在加上“子”尾后,词性和意义都基本保持不变,只是在原词根的基础上加了一个音节,而且部分词去掉“子”尾后仍能单独使用。可见,这类词语除了具有鲜明的地方色彩外,还可以使语音抑扬顿挫,增加节奏感。因为,在衡阳方言中“子”在单念时具有固定的声调,而附加在其他词语后面就会受前一个音节的影响而改变自己原有的调值,或升调,或降调。
上文分别列举出衡阳方言“子”尾词的六个语法功能,可见其具有非常强的表现力,可以适用于大部分交际场合。在衡阳方言中,通过“子”尾的附加可以构词、转类、衍音、成为标记词、表达丰富的语义色彩等,这些功能使“子”尾词构成了一个体系,在衡阳方言中占据比较重要的地位。
三、普通话与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比较
(一)表现形式不同
在湘方言中,“子”尾词的使用比起“儿”尾词来说范围广、频率高。普通话与衡阳方言中的“子”尾使用常出现以下三种情况:衡阳方言有的“子”尾词,普通话没有与之相应的“子”尾词;普通话与衡阳方言都有的“子”尾词;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对应于普通话中的“儿”化。下面依次举例进行分析。
1衡阳方言中有,普通话中不存在与之相应的“子”尾词
例如:耳巴子、大腿巴子、细伢子、告化子、打摆子、脚子(边角料或渣子)、口子(裂缝处)、郎牯子(女婿)等。
2衡阳方言与普通话中都有的“子尾词”
例如:蚊子、茄子、帽子、袜子、架子、钩子、狮子、叉子、桌子等。
3衡阳方言中是“子”尾词,普通话中是“儿”化词
例如:刀把子——刀把儿、白菜秧子——白菜秧儿、豆干子——豆干儿、纸条子——纸条儿、南瓜秧子——南瓜秧儿、笔记本子——笔记本儿等。
上文分别列举了普通话与衡阳方言中三种情况,我们可以看出普通话的“子”尾词与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的不同: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的数量比普通话多。这是因为以下几点原因:第一,在普通话中用“儿”尾或其他词缀构成的词,在衡阳方言中普遍用的是“子”尾;第二,有一些在普通话中不加“子”尾就能使用的词,在衡阳方言中加上了具有地域特色的“子”尾,如“蚂蚁子”;第三,普通话中的“子”尾词在衡阳方言中基本都能使用,并且还有一些衡阳方言有而普通话没有的“子”尾词。
(二)构词方式不同
第一,普通话中的“子”尾绝大多数是与单音节语素搭配构成词,形成双音节词,例如“梳子”“镜子”“杯子”等。但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除了可以形成双音节词外,还可以形成三音节、四音节等形式的词,如“打撅子”“坟堆子”“电话簿子”等。
第二,“子”尾词在普通话与衡阳方言中的书写形式大部分是相同的,但是在意义上既有相同之处,同时也存在一些差异,主要有以下三种情况:首先,“子”尾词在普通话与衡阳方言中意义相同,但书写形式不同,这一类通常是衡阳方言中使用单音节语素来指称,但普通话中使用“子”尾词来表示,例如:“鸭(鸭子)”“村(村子)”;其次,“子”尾词在普通话与衡阳方言中书写形式相同,但指称的对象与词义不同,例如:“头子”中,普通话的“头子”是指某事的主谋或头目,但在衡阳方言中“头子”一般是指某物体上突出的那个部位,如“拉链头子”“充电器头子”等。又如“片[pian55]子”,在普通话中是指影片、相片等,但在衡阳方言中是指小孩的尿布,组词如“尿片子”。还有“猛子”,在普通话中指的是“游泳时头朝下钻入水中的动作”[5],但是在衡阳方言中是指“鲁莽、脾气暴躁的人”;此外,还有一些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与普通话具有相同的含义,但是选用的构词语素不同,例如:“拜子——瘸子”“戳把子——骗子”等。
综上所述,尽管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在普通话中能找到相应的词语进行对应,但是衡阳方言中的“子”尾具有更强的构词能力,一些词在衡阳方言中加上“子”尾是合法的结构,但是在普通话中就违背了词法规则。
四、衡阳方言“子”尾词的语用特点
(一)符合语言表达的经济原则
“子”尾词具有强大的构词能力,是语言经济性原则的体现。随着时代的发展与人们思维的变化,新事物、新现象层出不穷,需要有新词来满足表达需要,但创造太多由不同语素、不同结构组成的词,会增加人们的记忆负担。“子”尾词的出现能满足表达简洁的交际要求,只需要在“子”尾前添加不同的词根语素就能创造出不同的词,如“对”是量词,但是加上“子”尾后构成“对子”,是指打扑克中同花色的两张牌或指对联。同时,“子”尾词的使用可以帮助填补普通话词汇的空白,如“猛子”(做事鲁莽、脾气暴躁的人)、“网子”(可以用于指任何网状物,如渔网、蜘蛛网等)。这些含义用一个词语来表达繁杂的概念,使听话人更易于接受,简化表达。例如:“他是个猛子,你别理他。”“我把网子扫掉”。
前一句的“他是个猛子”在普通话中就要表达成“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增加了很多音节;后一句的“网子”虽然没有确指是渔网还是蜘蛛网,但是结合后面的述补短语“扫掉”我们就可以得知这里的“网子”指的是“蜘蛛网”,可以根据语境确定。因此该类表达避免了使用复杂的语句向受话者解释所指,是语言经济性原则的体现。
(二)表达不同的感情色彩
“子”后缀是虚语素,不表示具体的词汇意义,有时表示附加意义。“子”尾词的主要作用是区别词性或词义,一般不改变词语的色彩,但是在有些情况下会增加褒贬义。不同的词根语素与“子”尾相结合能表达不同的感情色彩,在衡阳方言中,“子”尾词可以表达对所指对象的看不起、歧视的情感,也可以表达亲切喜爱的情感。前者如“驼子”“哑子”“拜子”等,这些词语都表达了一种轻视的色彩,一般不用于面称,但如果说话人与听话人的交际关系特别紧密,就可以用于面称,也可以当作是非侮辱义的外号。后者如“小妹子(吉)”“细咖崽子(吉)”等,一般是用来称呼小孩,带有亲切喜爱的感情色彩,但有时也可以旁指,如“那个细咖崽子不吗听话。”(那个小孩不怎么听话)。因此,即便是在语境不明的前提下,使用这些词也能让受话人大致理解说话人的感情色彩,体会其情感表达的倾向。
(三)“子”尾词叠用扩大语言表达的容量
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可以用两个同类别的“子”尾词叠加在一起,不确指某人某物,而是起一种概括这一类事物的作用。此类表达方式用有限的语言形式表达丰富的意义,如“快把桌子凳子摆好,客要来了。”中的“桌子凳子”不是指确定的某张桌子或某条凳子,而是指在当时说话环境中的所有桌椅;又如“你这些金子银子不捡好,丢咯就好耍哒。”(你这些金银首饰不收好,丢了就不好了)中的“金子银子”指的是金银打造的首饰,不限于某块金子或银子。“子”尾词叠用使用某类物品的中心特征来指代一些边缘范畴,具有扩大语言容量的作用。
五、衡阳方言中“子”尾词的发展
(一)“子”尾词的发展趋势
衡阳方言中的“子”尾词是随着社会的发展不断变化的,这些变化与普通话的推广、语言表达的切实需要有关。
1.“子”尾词的使用频率降低
在衡阳方言里,有一些“子”尾词的结构形式与普通话完全相同;有一些“子”尾词的词根部分与普通话相同,在普通话中或是用“儿”尾,或是不添加后缀。在语言的发展过程中,一些过去被人们广泛使用的“子”尾词由于普通话的影响而降低了使用频率,如“脸盆子”在使用中说成“脸盆”,又如“橡皮子——橡皮”“老鼠子——老鼠”“野猫子——野猫”等。这些词语不加“子”后缀虽然也能单独使用,但是对于衡阳方言区的人来说,语义不自足。
2.“子”尾词被所指更为确切的词代替
“子”尾词虽然在一些情况下可以起一种总括的作用,但是随着人们日常生活的不断丰富,频繁使用统称会给人们的日常交际带来一定程度的障碍,造成含义混淆。因此,具有总括意义的“子”尾词相当于上位词,具体的分类是下位词,在一些特定的语境中用所指更为确切的词进行表达,如“枣子——蜜枣、红枣”“柜子——衣柜、橱柜、碗柜”等。
(二)“子”尾词变化的原因
衡阳方言中“子”尾词的发展不是一时一地的因素造成的,它涉及多方面因素。
1方言使用者的心理认知
现在越来越多的青年人认为普通话的词汇与语调高端、优雅、轻柔,而方言的词汇与语调在他们心目中变得比较“土”,不愿意使用,甚至这些青年人的后代不怎么会说衡阳方言,只是听得懂。人们觉得在公众场合说这些较为“土俗”的词语有损说话人面子,不利于交际。受此影响,一些非常具有地方色彩的“子”尾词逐渐被普通话词取代,如“螺蛛子”被“蜘蛛”替代,“雪粒子”被“冰雹”代替等。
2普通话的大力推广
推广普通话是为了让各民族更好地交流、学习,便于人们之间的交际。湘方言地区有“十里不同音”的说法,县与县、村与村之间的方言词汇、语音差别很大,因此,使用国家通用的共同语能够消除交际障碍,加强人们的交流与合作。受此影响,普通话的词汇就逐渐渗透到方言词汇中,特别是一些家庭从不教孩子说方言,一些地道的方言词就只存在于老年人的口中。随着社会的发展,这种现象会越来越普遍,这些方言词就会被逐渐淘汰。
3方言使用活力降低
方言的使用活力不仅关乎代际传承与语言认同,而且还与当地的文化、经济发展密切相关。经济发展迅速、文化底蕴深厚的区域,其方言的使用人数与传播范围势必优于经济文化稍落后的地区。例如广州、上海等地区,由于两地的人们对其方言具有高度的情感认同,再加上经济的发展,使得越来越多其他方言区的人们开始学习粤语与吴语,这两种方言的影响也随之扩大。经济实力稍弱的地区相对来说对本土方言缺乏自信,导致使用活力降低,某些方言急需一些手段的干预,才能保留现有地位。
结语
本文主要是以湖南衡阳方言的“子”尾词为中心进行调查研究,从结构特点、句法位置、语用特点、发展态势等方面进行了分析。从结构特点看,衡阳方言的“子”尾词可以与单音节词干结合,也能与双音节或多音节语素结合成词,其中单音节语素+“子”尾词的构词方法最多;从句法位置来看,“子”尾词以体词性成分为主,也有谓词性成分,因此它们可以作主语、宾语、谓语、定语、补语等;从语用特点来看,“子”尾词在衡阳方言中满足语言的经济性原则,可以表达不同的感情色彩,还具有使语言简洁的作用;从“子”尾词的发展态势来看,它的使用频率逐渐降低,同时被所指更为确切的词代替是由于方言使用者认知发生了变化、普通话的影响等因素。
参考文献:
[1]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香港城市大学语言资讯科学研究中心.《中国语言地图集》第2版[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31.
[2] 李永明.衡阳方言子尾词的构成法和子尾的作用[J].湘潭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81(02):62-71+61.
[3] 彭兰玉. 衡阳方言语法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39.
[4] 乔全生.山西方言“子尾”研究[J].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5(03):55-65.
[5]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Z].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895.
作者简介:刘沚萱(2001-)女,湖南衡阳人,渤海大学文学院2022级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汉语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