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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凝重到率意

作者

杨露瑶

四川文化艺术学院 四川绵阳 621000

一、凝重典雅的汉代官印

汉代官印是中国印章艺术的巅峰,其风格以凝重、浑厚、秩序井然为特征。这一时期的官印多采用铸印工艺,印文以缪篆为主,结构严谨,线条饱满,整体呈现出一种端严的庙堂气象。

“梁厩丞印”以“方”的特点最为突出,点画、字形皆“方”,但其章法却能平中见奇。以“方”为基调,圆弧笔画与斜笔并用。“印”字的下半部的圆、“丞”字的两个“又”部的圆、“厩”字的“又”部的圆恰好与“梁”字的“刅”的斜、“印”字的“爪”部的斜呈对角呼应。三个“又”部在印面中重复出现却有节奏变化。方整中见变化,平正中见婉转。“霸陵园丞”看似平匀实则充满奇思,线形上粗细变化丰富,整体又归于朴茂,“霸”字笔画最多却处理得最纤细;“丞”字笔画最少却用加粗填满的方式,避免杂乱的留红。虛灵的“霸”,沉着的“陵”,圆融的“园”,挺括的“丞”,使得匀整的印面有了更深层的对比。此外,“园”“霸”重心下移,“丞”“陵”字势上顶,上部往下发展、下部往上发展,空间结构就有了天地交泰、阴阳和合的意蕴。

“麓泠长印”笔道宽厚有力,下刀沉着而大胆。“麓”“泠”之间的连接细线,“泠”的左侧两笔短竖的连接细线,“印”的“爪”部第二笔收笔处皆稍显刀痕,十分精神,流露出作者娴熟快意而沉稳安详的心理活动。“琅邪相印章”布局平正,起收处方截,但刻划干脆凌厉,线条力量感突出。“琅”“章”的长竖明快而厚重,“相”字“目”部的转折凝练而顺畅。尽显汉印的大气内敛、浑朴典雅之姿。

上述几方官印在处理矛盾关系上始终保持着中庸、和谐的处理原则,“违而不犯,和而不同”[1],汉印所呈现出的既典雅又雄浑、既朴厚又凝重的气息与以儒家为指导思想发展出庄重、雍容的审美趣味是一致的。

二、率意天真的魏晋南北朝官印

魏晋南北朝时期,官印风格发生显著变化,从汉代的庄重典雅转向率意自然。这一时期的官印多采用凿刻工艺,印文结构松散,线条细劲,整体呈现出一种自由奔放的气息。

三国由于制印方式的改变为凿刻,官印风格虽延续东汉的平和方正,结体却略显松散。“武猛校尉”笔画细劲挺拔、刚健硬朗,转折处方圆兼施,以方为主,“武”“尉”粗细变换极为巧妙;结字方正,开合有致;章法上,下边留红较多,上边顶边,貌似头轻脚重,但“武”字的留红将重量往上提,使得印面重归稳定,同时也显得疏密有致。爽朗乎神俊,阳刚之中有一种萧散之气,细细品味,寻常之中又出奇崛之思。凿印刀法通常率直随意,不加修饰,结字不求平正,多有欹侧,为旧的程式注入了新的气息,汉印规范严谨的形式和庄严浑厚的气息受到冲击。

东晋以后的印章风格发生了较大的变化,相较于前代,笔画变得细劲,结构趋于草率,章法布局也显得漫不经心,已不复两汉官印的庄重和严整。“汶山公下将军司马”笔画粗细变化丰富,转折以方出之,辅以圆转,刀痕显露,恰与四周的磨损相呼应。结字大小错落,方中见奇,“下”“将”略大,将“汶”“山”二字和“司”字左右挤开。布局上八字排以三行竖式,“司马”占一行,上边顶边,下边留红较多,与“山”“下”“司”的留红抵消重量。“殿中中郎将印”用笔粗细相参,方圆兼备。两个“中”字一大一小,一宽一窄,趣味横生。第二个“中”将“殿”“将”挤压,使得二字的左右靠得很近,“郎”字又故意拉开左右距离,挤压了“中”“印”,呈现出中间大、两边小的凸面镜效果。

东晋以后的官印相比汉印笔画均显得细劲挺拔,粗细也不甚讲究,凿刻时转折硬挺,不刻意求工,结体不再追求方正雍容,布局更加率意险绝,透露出一种不假修饰同时又略显萧疏的气象。

进入南北朝,相去汉代甚远,魏晋玄学对文艺的影响已深入人心,“自然”“气韵生动”“骨秀”“飘逸”“韵”等审美趣味也早已在人们的心中打下深深的烙印,印章更加率意萧疏。“安西将军司马”刻划粗率,粗细变化极大,中间“将”“军”二字较粗,两侧较细,尤其“安”“西”二字极细,粗而不滞,细而有力,时粗时细,时隐时现,变化极为自然。结字见方,朴茂而生拙。章法上,“西”“司”二字笔画少且细,字形疏朗,二字恰成对角分布,形成遥相呼应之势。印面上边顶边,下边留红,增加了整体的持重感。“江源男章”笔画瘦劲,刻划粗率,“江”“源”二字“水”旁的处理穷尽变化,“江”之“水”旁宽且倾斜“,源”之“水”旁极窄且端正,十二个点形态不一却又呼应成趣。结字大小相间,欹侧有度。“男”字较短,“章”字较长,“江”字左倾,“章”“源”右倾,造成了一种参差错落之感。南北朝的印章笔画更加细劲硬挺,留红更为大胆,粗细反差更大,在不计工拙、毋求平正上更进一步,率意险绝、奇肆洒脱成为此时印人们的最高审美追求。

三、结语

东汉以降,篆书的实用功能减弱,缪篆解体,印篆趋于粗率。在魏晋南北朝长达三百年的混乱中,人们朝不保夕,极度自卑,迫切需要寻求一种慰藉心灵的良药——玄学。魏晋玄学突破前代神学的束缚并在正始、竹林期间得到长足发展,由玄学所产生的许多审美意趣得到人们的认可和追捧。[2] 从横向上看,绘画上的 “气韵生动”“以形写神”,书法上的“意在笔前”“清朗俊逸”,文学批评上的“清虚”“简远”成为该时期的审美标准;印章则以简率凌厉的用刀,欹侧多变的结体,形成了貌似随意又宛若天成的审美趣味,率意险绝、奇肆洒脱则成为此时的审美标准。从纵向上看,汉印凝重端庄、古朴典雅的风格渐渐走向衰亡,汉印固有的模式、法度、形态被重构。魏晋南北朝印章大胆突破汉印平正方直的基本程式,追求文字的奇崛与章法布局的欹侧,文字恣情放荡,章法奇险突兀,气息不再安详自信,呈现了对汉印规范的反叛,以一种全新的审美模式,实现了对汉印审美定式的革命。[3] 那种粗头乱服、漫不经心的意态传达出非功利、超理智和自由放纵的创作心态,让人联想到兵荒马乱的岁月和沙场上彪悍奔突的人们。印章在有意无意中传达天趣,在自然天真中获得妙合,使一度看惯了汉印庙堂气象的欣赏者的视角作出新的转换,寻味一种跌宕险峻、参差迷离而极为抒情、极为旷达的美感。因此,印章风格从凝重到率意的嬗变是时代赋予,是在魏晋玄学语境下的必然选择,也是魏晋风度所积淀的审美意趣和艺术价值的体现。

参考文献:

[1] 唐·孙过庭《书谱》,载《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12 年,第130 页。

[2] 参见作者另文《魏晋玄学对艺术审美范式的影响——以印章风格嬗变为核心的考察》

[3] 祝竹《汉印技法解析》,重庆:重庆出版社,2006 年,第74 页。基金项目和编号: 2024 年校级科研项目“从凝重到率意——魏晋玄学语境下官印风格的嬗变”(CWYB202436)

作者简介:杨露瑶(1993 年 6 月—),女,汉族,四川硕士,讲师 ,书法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