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野到像素:媒介演变视阈下西方对中国认知的范式转换
吴沛钊
云南日报报业集团
在全球化和数字化浪潮的推动下,媒介技术经历了飞速的发展与变革。从传统的纸质媒体到如今盛行的社交媒体,媒介形态的演变深刻地改变了信息传播的方式和人们认知世界的视角。在跨文化传播领域,西方对中国形象的认知也随着媒介形态的变化而不断调整。彼特·海斯勒作为知名的纪实文学记者,其作品以深度的田野调查为特色,为西方读者呈现了一个真实而复杂的中国社会。而“甲亢哥”作为网络现象,借助短视频平台的传播,在西方大众中引发了广泛关注,塑造出一种截然不同的中国形象。
本文本文采用跨文化传播与媒介理论为框架,综合运用文献综述法、案例分析法和比较研究法。旨在深入剖析媒介形态变迁如何重塑西方对中国形象的建构逻辑,通过对比美国作家彼得·海斯勒(何伟)的非虚构写作与新生代网红"甲亢哥"(Darren Watkins Jr.)的直播实践,揭示媒介技术迭代如何重构西方对华认知的生成机制。研究发现:从传统印刷媒介到社交媒体平台的技术跃迁,推动了对华叙事从精英视角的深度观察转向平民参与的即时互动;从文化折扣主导的认知偏差到算法赋权的认知校准,形成了"他者凝视"向"自我展演"的话语权重构。本研究有助于丰富跨文化传播和国际新闻传播的理论体系,为后续研究提供新的视角和方法,同时能帮助中国更好地应对数字时代复杂的国际舆论环境,提升国家形象和文化软实力。
海斯勒时代:田野调查中的中国叙事
在彼得·海斯勒等当代第一批深度展现中国真实情况的人出现之前,西方社会对中国认知主要来源于一些早期传教士、探险家、商人等所撰写的书籍和报刊文章以及如路透社、美联社等西方主流新闻通讯社的报道。这些内容上受到西方政治立场和利益的影响,往往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和偏见,将中国描绘成一个落后、愚昧、神秘的国度,影响了西方社会对中国革命和建设的认知【1】。
以海斯勒为代表的第一批深度展现中国的媒介人深入中国的农村和基层社会,通过长期的观察和亲身体验,撰写了等一系列关于中国的非虚构作品。他的作品打破了西方传统媒体对中国的刻板印象和片面报道,以细腻的笔触、客观的视角展现了中国社会的真实面貌,包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社会变迁、文化传统等。这些作品在西方引起了广泛关注,为西方读者提供了一个了解中国的新窗口,促使他们重新思考和认识中国的发展与变化。
海斯勒在创作"中国三部曲"(《江城》《寻路中国》《甲骨文》)等作品时,采用了深度田野调查的方法。他深入中国的乡村、工厂和城市社区,与当地居民进行长期接触和交流,亲身体验中国社会的生活和文化。通过这种方式,他能够深入了解中国社会的实际情况,捕捉到那些被传统媒体忽视的细节和故事。这种参与式观察的模式使他能够超越表面的现象,揭示中国社会的内在逻辑和发展动力。
此外,通过印刷媒介构建了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的西方对华认知图谱。其作品在《纽约客》《国家地理》等精英媒体的传播,形成了"局内人视角的局外人叙事"特征:既有对三峡移民生存境遇的深度记录,又保持着西方知识分子的批判距离【2】。海斯勒的作品突破了传统西方叙事中对中国的“他者化”刻画,将中国呈现为一个充满活力、不断发展和变化的社会主体。在他的笔下,中国既有传统的文化底蕴,又有现代的发展活力;既有面临的挑战和问题,也有积极的应对和创新。他通过生动的描写和细腻的情感表达,让西方读者能够感受到中国社会的真实面貌和人民的喜怒哀乐。
运用国际新闻框架理论分析海斯勒的作品,可以发现他选择了一些具有代表性和影响力的主题,如中国的教育改革、农村发展和城市化进程等。通过对这些主题的深入报道和分析,他构建了一个全面而立体的中国形象。同时,他的写作风格和叙事方式也符合西方读者的阅读习惯和认知需求,使得作品在西方精英层获得了广泛的认可和关注。
尽管海斯勒的作品在西方精英层引发了认知重构效应,但由于其传播渠道的精英化特征,难以渗透到大众舆论场。传统媒体的发行渠道和受众群体相对狭窄,主要面向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士。此外,西方大众对中国形象的认知往往受到媒体议程设置和情感因素的影响,海斯勒的作品在这种环境下难以产生广泛的影响力。
同时,这种注重事实核查与深度分析的叙事方式在西方知识界具有较高的可信度,但也面临“文化翻译”的困境。例如,《江城》中对中国学生集体主义价值观的描写,在西方读者眼中可能被误读为“缺乏个性”【3】。随着传统媒体影响力的下降,精英叙事的话语权逐渐被稀释。
数字时代:碎片化与奇观化的中国形象
相较于海斯勒的温和笔触,短视频平台上的“甲亢哥”以其极具震撼力的视觉语言与生理特征成为另一个维度的中国形象代表。他的“走红”始于抖音与Bilibili,但真正进入国际传播场域是在TikTok与YouTube等平台的推荐机制之下。其“病态”“疯狂”“反常规”的表演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海外观众。
“甲亢哥”中国行事件通过短视频平台迅速传播,在短时间内引发了西方大众的广泛关注。短视频具有时长短、传播快、互动性强等特点,能够快速吸引用户的注意力。在“甲亢哥”视频中,通过夸张的标题、引人注目的画面和情感化的表达,将个体异化为猎奇符号。这种碎片化的传播方式使得信息更加直观和生动,但也容易导致信息的片面性和失真。
根据Tamara Loos提出的数字东方主义理论的观点,短视频平台上的“甲亢哥”等现象体现了社交媒体如何重构跨文化认知。在“甲亢哥”事件中,中国个体被标签化为奇观化的符号,反映出算法推荐机制对异国形象的窄化传播。算法根据用户的兴趣和行为习惯推送相关内容,使得“甲亢哥”这类具有猎奇性质的视频更容易被传播和关注,进一步强化了西方对中国形象的刻板印象。而在算法优化的内容分发中,越是情绪极端、越是偏离“日常规范”的形象,越容易获得点击和分享。甲亢哥并没有试图去“讲述”什么样的中国故事,但却在某种意义上展示了某种极端的中国现实——哪怕这种现实未必具有普遍性。
以“甲亢哥”为代表的草根传播者正在重构西方对中国的认知。他的直播内容充满即兴性与娱乐性,如在西安回民街学做肉夹馍时的手足无措,在重庆洪崖洞模仿“C罗”庆祝动作的夸张表演。这种“去精英化”的表达更易引发年轻受众的共鸣。数据显示,“甲亢哥”的YouTube粉丝中,18至34岁群体占比达67%。此外,中国民间创作者也在主动融入全球传播网络,如李子柒的田园生活视频在 YouTube 获得2000万订阅,通过“文化软输出”打破了西方对中国的刻板印象【4】。
然而,在后真相时代,情感优先的原则取代了事实导向的新闻范式。“甲亢哥”事件引发了跨国讨论,网民在参与讨论的过程中往往更注重情感表达而非事实真相。一些西方网民根据自己的意识形态和偏见对“甲亢哥”事件进行解读,进一步加剧了对中国的误解和偏见。这种认知博弈反映了数字时代西方对中国认知的情绪极化现象。
Hoskins & Mirus提出的文化折扣理论可以解释“甲亢哥”现象在跨文化传播中的效果。由于短视频中的中国符号被过度简化和奇观化,导致其在全球传播过程中出现了价值降低的现象。西方受众对中国形象的认知往往基于这些片面的符号,难以形成全面而准确的认识。此外,文化差异和语言障碍也进一步加剧了文化折扣的影响。
两种媒介形态的范式转换与认知重构
彼特·海斯勒的深度书写通过学术阐释影响政策圈层,其作品在西方精英层引发了深入的思考和讨论,促使他们重新审视中国的发展和变化。而“甲亢哥”现象则依托情感优先的后真相逻辑直接形塑大众认知,通过短视频平台的广泛传播影响了西方大众对中国的印象。两者的传播效果存在显著差异,反映了不同媒介形态对西方中国认知的不同影响路径。
从海斯勒到甲亢哥,不只是两个人物的变化,更是中西传播关系中的叙述结构与权力模式的演化。在传统媒体时代,西方主流媒体掌握着信息传播的主导权,对中国的形象塑造具有较大的影响力。而在数字时代,社交媒体平台的兴起使得普通网民也能够参与到信息传播和形象塑造中来,认知权力逐渐从传统媒体向大众转移【5】。
西方对中国认知的转变本质是传统精英话语与数字大众文化博弈的结果。传统精英话语强调理性和客观,注重对中国的深入研究和分析;而数字大众文化则更注重情感和娱乐,倾向于通过简单易懂的方式表达观点。在这种博弈过程中,数字大众文化的影响力逐渐增强,导致西方对中国认知更加情绪化和片面化。如何在技术赋能与文化博弈中保持认知的客观性与包容性,将是当下全球传播面临的共同挑战。
从中可以看到,在构建中国国际形象的过程中,不能仅仅依赖“讲故事”的技巧,更需要对媒介逻辑、技术力量与文化心理有深刻理解。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全球传播中既保持真实,也拥有主动权。
与此同时,通过以“甲亢哥”为代表的草根传播者继续挑战传统媒体的话语权,推动西方对中国的认知从“官方叙事”转向“民间视角”。也应看到另一种趋势:中国普通百姓开始更多主动地“自我呈现”,而非等待“被描写”。在未来的跨文化传播中,不应是“我们说,他们听”,而应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双向互动与共建理解【5】。这不仅是传播策略的课题,更是文化共生与文明互鉴的核心命题。
参考文献
【1】郭忠华.《从褒扬到贬损——东方主义对于中国形象的论述》.《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58期(5)
【2】王小英 & 明蔚.《“中国故事”的叙述策略与传播认同机制——基于彼得·海斯勒非虚构小说“中国三部曲”的考察》.《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21年43卷,66-71
【3】王慧.《论国际传播中国家形象的媒体误读现象》.《新闻爱好者》2012年第20期,3-5
【4】赵小洪& 纪文伶.《甲亢哥”的奇幻中国行:用真实打破西方滤镜》.《重庆晨报》2025年4月7日第7版.
【5】施蒂格·夏瓦,刘君,范伊馨《媒介化:社会变迁中媒介的角色》.《山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5年38期(5):59-69
【6】胡正荣& 李涵舒 《机制与重构:跨文化背景下中华传统文化的国际化叙事》.《对外传播》,2022年9期:4-7.
作者:云南日报报业集团 吴沛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