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考证:屈原故里在哪里
金陵 金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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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屈原故里“秭归说”的来龙去脉及深远影响
儿时读书学历史,书本上就白纸黑字地写着:我国伟大爱国诗人屈原是湖北秭归人。屈原故里“秭归说”似乎成千年不变的定律。那么,是谁最先将屈原和秭归攀上关系的呢?是东晋进士袁山松!袁氏在《宜都山川记》中写下了这么一段文字:“屈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喻令自宽,全乡人冀其见从,因名曰秭归,即《离骚》所谓女嬃婵媛以詈余也……”这便是袁山松炮制屈原故里“秭归说”的核心文字。大意为:屈原姊(姐)听到屈原放被逐返乡的消息后,也赶回家,安慰弟弟。乡亲们见姐弟俩回乡,十分高兴,就以屈原姊姊的身份将这个地方命名为“秭归”。
不知是袁山松秭姊不分不经意开了个历史大玩笑,还是别有用心炮制了个惊天大阴谋?袁山松的文章是信口开河、道听途说,幸亏当时信息传播不发达,倒还未掀起多大风浪。到了南北朝,地理学家郦道元将袁文收入了《水经注》。郦道元已经发现其中有诈,入选时其实是作了提醒的:“余谓(袁)山松此言可谓因事而立证,恐非名县之本旨矣。”但人们似乎忽略了这一提醒,倒将袁氏观点加倍放大,于是谣言摇身一变,最终变成了真理,从而形成了人们对屈原身世故里的误导,它对屈学研究的负面影响,几成无法修复的灾难!
成为真理以后,不断有名人大咖为其摇旗呐喊。正由于有这样一些文化名人推波助澜,屈原故里“秭归说”愈演愈烈,终致演变成一种屈学现象。尽管期间也有不少屈学研究者产生过质疑、批判,但由于拿不出扎实的反驳证据,始终无法撼动“秭归说”的大哥地位。后来,这一似成“铁案”的谣言,居然还大摇大摆钻进了历史教科书。但即便钻进了书本,仍然有大批学者用质疑的目光怀疑屈原的出生之地,进而怀疑屈原作品的真实性,甚至对屈原本人存不存在都表示怀疑。它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对屈原身份与地位的正确判定,动摇了屈学研究的理论基石!
二、屈原故里“秭归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千年骗局
1、著名史家权威言论
中国屈学会名誉理事、湖北荆州著名屈学研究者张世春先生曾说,秭归并非屈原故里,屈原出生秭归系千古谬误。袁山松是第一个将屈原遗迹与秭归县名挂钩的人,郦道元将袁山松的挂钩引进《水经注》,并同时表示怀疑。但袁山松的挂钩被后人无限放大,郦道元的怀疑却为人忽略。郦道元既为“屈原生于秭归”背了千年黑锅,又为袁氏谬论做了千年宣传(观点引自网络)。这位跟秭归同处一个地理及行政区域的屈学专家并没有昧着良知跟风起哄,而是抛弃狭隘的地方保护主义,一语中的,令人敬佩。
湖北省屈学研究会会长蔡靖泉先生说:“旧说屈原为秭归人,人们历来也大都信之不疑……秭归在殷商时期为古‘归国’所在地,在西周晚期至春秋中期为夔国所在地。楚王族从未迁居其地,考古调查也从未发现楚国曾建都于其地的证据,故屈原故里为秭归的说法当为民间传说而并非史实。这段文字从历史典籍和文物考古两层面彻底否定了秭归说,从而作出“屈原故里为秭归的说法当为民间传说而并非史实”的权威结论。
屈学文化研究奇人刘石林说:“从现有的史料分析,或是从屈原本人的作品分析,屈原晚年流放,或包括流放以前,屈原根本就没有到过秭归。秭归名字的来历,实际上也与屈原无关。‘秭’是古代数位名,‘万亿为秭’。‘归’是古夔子国”。
考古专家张中一在《屈原新考》中说:“两千多年来,乐平里(注:乐平里隶属于秭归县)没有出土过一件战国时代的文物,也没有发现一件有关战国时期乐平里的历史资料,先秦的史料中根本没有见到过乐平里这个地名。那么,我们有什么证据说乐平里有战国时代屈原故宅呢?没有证据的事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张中一以在乐平里考古一无所有为证据,从根子上否定了屈原故里在乐平里的说法。就凭这一考古结论,就可全面、彻底地宣告所谓的屈原故里在秭归(乐平里)系千古谣言。
上面四位专家,两位湖北两位湖南,出自屈原的出身地或从政地,均摈弃狭隘的学术观,不约而同对屈原故里“秭归说”进行抨击,表明学者们在觉醒。
2、秭姊之辨
何谓秭?秭为稻的伴生稻,俗称“稗子”,实为“稗秭”。稗子颗粒如粟,每穗多达千粒,古人常拿它代数目字。姊即姐。由此可知,“秭”与“姊”完全是同音异义的两个字,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可就是这两个极其寻常的常用字,被袁山松来了个偷梁换柱,硬是将两种风牛马不相及的事物强行扯上关系,将后世屈学研究者耍得团团转,并助长了一股恶流,并由此而跻身“屈原故里学”殿堂,影响后世若干年。
3、地图何时有秭归
袁山松文中说,秭归县名是由屈原姊姊归来而命名。果真如此吗?民国《辞源》记载:“(秭归)今县名。汉置。北周改长宁,隋复名,即今湖北秭归县治。宋徙。明废。故城在今秭归县南,民国改归州曰秭归县,属湖北荆南道。”
这段文字锁定建秭归县是在汉代(约在前206年或前201年之间),彻底否定了屈原被逐回乡(前299年)就有秭归县的说法。期间几度兴废,至民国时才又改归州为秭归县,与屈原被逐引出屈原姊姊回乡的故事发生时间相距约一百年,证明屈原被楚顷襄王逐回秭归乐平里老家时,中国版图还根本没有产生“秭归县”的名称。既然连秭归县的名称都还不曾产生,屈原故里“秭归说”又何从谈起?更何况东晋袁山松炮制“秭归说”,离汉建秭归县又相距570年左右。换句话说,570年中的各种历史文献和民间传说根本没有发现关于屈原故里出自秭归县的只言片语。证明汉初之前根本没有产生秭归县之说是无需争论的事实。袁山松的“秭归说”完全是建立在根本还没有产生秭归县行政机构名称的谣言!
那么,又是什么触动了袁山松的灵感呢?当是流传于南方大庸(今张家界)潭口里的“归乡岸”“姊归岸”的民间传说启发了他。因为他曾经在湖北秭归县供职过,但他不清楚这个民间传闻的详细过程和准确位置,无意中从秭归县的“秭归”二字中找到嫁接屈原姊姊回归故里的灵感,于是将“秭归”来了个移花接木,却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前提:那时候中国境内压根没有出现秭归县名!他更是做梦都没料到,自己的的这一举动竟然造就了一座屈学理论大厦,并祸及了屈原百万后裔的屈氏修谱工作——必须把屈原之根脉一律统谱于虚假的秭归,逼假成真!
4、“秭归第一村”“秭归第一谱”跟秭归乐平里毫无瓜葛
《三峡日报》和秭归县委、县政府曾联合策划过“屈原后裔寻访记”活动,之后编《寻访记》一书,其目的是为求证“秭归说”而为。但读完此书,却发现有几处让秭归人哑口的纰漏。此处略举几例。
(1)“秭归第一村”跟乐平里并无姓氏联系
《寻访记》记载,离屈原诞生地(指秭归乐平里)最近的屈姓大村——归州镇万古寺村,是名副其实秭归第一屈姓大村。寻访组在村中考察了清代屈真老人墓地,碑文告诉人们:屈真居住万古寺村不过六代人光景,因为太久远了,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屈姓是什么时候从乐平里搬出来的。
万古寺村离乐平里“最近”,抬腿就可回老家看看,根本称不上“大迁徙”。世上四代同堂不少见,六代光景也不算“太久远”。为什么该村族谱对祖籍地望、搬迁细节、屈原后裔等等只字未提?且经过考古专家田野调查,整个乐平里找不到一座屈姓祖墓、一栋屈姓祖屋。难道屈原后人搬家时,祖屋墓地连瓦带土都一并打包带走到万古寺村?我们有理由怀疑,万古寺村的屈姓不是来自乐平里,而是来自更远之地。
(2)“秭归第一谱”跟乐平里毫无族脉联系
秭归县屈原纪念馆获得一部民国十二年手抄本《屈氏宗谱》,记录屈氏后裔十六代族史,世祖为屈轸,尊屈原为始祖。但宗谱中丝毫未提及屈原出生地在乐平里的半个字。堂堂屈原故里“秭归第一谱”居然没有对屈原出生故里乐平里的地望、祖茔、变迁等作一字一句的记录,连一世祖屈轸从何而来都未做交待。就凭这一点,便可以确定此谱跟乐平里没半点族脉联系。并由此反证,修谱者根本不知乐平里,也不承认秭归是他们的“祖籍”。此谱所载屈氏,外来户无疑。
5、秭归乐平里千年谣传之田野调查
屈原故里“大庸说”课题组曾在秭归乐平里做过几次实地考察,没有发现任何文献、文物、祖墓及屈氏族谱能为乐平里作支撑。此地无屈国、无屈邑、无屈证、无屈谱、无屈志、无屈族、无屈村、无屈户、无屈人、无屈姓、无屈墓……小山沟沟里更见不到“秭归岸”“归乡岸”。无邑无乡,乡从何来?无江无河,河在哪里?凡“屈”皆无!甚至连包粽子、划龙舟等祭悼屈原的标配活动都没有,谈何故里?
6、屈原诗作无秭归
读遍屈原诗作,大部分写于南方澧水流域,根本看不到秭归、乐平里的身影。如果秭归果真是屈原故里,作为一位爱国诗人,诗中总会找到跟秭归、乐平里相关的的信息,然而穷搜屈诗,并无一字半句反映秭归风土人情的诗句。由此反证:屈原根本就不是秭归人。
综上所述,屈原故里秭归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难怪张世春先生做出如下结论:秭归并非屈原故里,屈原出生秭归系千古谬误。此言甚是!
三、屈原故里在大庸
那么,真正的屈原故里到底在哪里呢?迄今为止,除了名气最响的“秭归说”外,史界关于屈原故里还有25种论调,包括“秭归说”在内的25种论调都因缺乏核心证言,难以服人。唯有最后出现的观点——屈原故里在大庸(具体指今张家界市永定区潭口里),由于史料、地望、实物、族谱、传唱等等各种证据链一应俱全,得到了史家们的高度认可,引起了屈学研究者的关注。
1、屈原故里在大庸的核心词之证
课题组读史过程中,意外发现《麓山精舍丛书》里面赫然记载有屈原故里在大庸潭口里的核心证词:“澧阳县(今湖南石门县)西潭口里,澧水之南岸……南北岸曰屈原之乡里。原既流放,忽然归,乡人喜悦,因名南岸曰‘归乡岸’。原有姊,闻原还,亦来归,贵其娇世,乡人又名其北岸曰‘姊归岸’。”
全文共236字,核心证词52字。最核心的证据是澧阳县(石门)、潭口里、澧水、充县、零陵(慈利)、二尉岩、归乡岸、姊归岸等八大地名符号,形成无法辩驳的证言链锁。书里所指非常清楚:屈原故里在零阳(慈利)、充县(大庸)澧水交界处的二尉岩潭口里。证词最初出于汉武帝元丰五年某位荆州刺史所撰《荆州图经》,南齐刘澄之将其抄入《荆州图记》,大宋国史《太平御览》引录其中。光绪二十六年,长沙文史编辑家陈运溶撰入《麓山精舍丛书》,再版于当代岳麓书社湖湘文库。由此可证,关于屈原故里,至迟在公元前500年就已载入史册!
可以说,此处所记潭口里史事,是目前中国古史所发现的唯一一份背景清楚、记载详实、地址明确、有人有事、有根有据,有屈原及姐姐先后回老家的具体情节的描述,以及屈原生身故里地望的证词。
一千多年前,宋太宗赵光义就已把屈原故里在充县潭口里的真相写进国史,没有给秭归等所谓的屈原故里留下任何可以随意发挥的文字空间。许是史书太过高端,许是印量太少,此书并未广泛流布民间。因此,由袁山松编造、郦道元推波的屈原故里“秭归说”,仍为屈学主流。
2、清代《湖南永定县乡土志》“三闾宗坊”之证
光绪三十二年,曾任皇帝之师的大庸籍举人侯昌铭总纂的《湖南永定县乡土志》记下了“三闾宗坊”赞诗:
八使匡卫,四姓称强。
指树锡性,插草画疆。
屈昭斗叶,皆楚之良。
三闾族籍,兰芷馨香。
子孙千亿,列甲分房。
无滋他种,永奠宗坊。
上述48字,以16字介绍大庸卫的历史背景,以32字记述“三闾族籍”在大庸繁衍生息的漫长过程。看似没有直呼“屈原”之名,但“三闾”二字道破天机,“三闾宗坊”就是指屈原出生之地屈家坊。侯昌铭明知屈原故里就在自己家乡大庸,却不愿一语道破,以免招致不必要的学术麻烦。但48字却又与国史《太平御览》对接,形成国史、方志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3、明清永定《屈氏族谱》之证
(1)书写在白布上的明代永定《屈氏瓜藤谱》
大庸永定屈原后裔屈先社珍藏着一幅明代屈家坊族人手抄《屈氏瓜藤谱》,谱系书写于四块拼接的家机白布之上,可谓天下第一奇谱。虽然水渍破损,但仍然完整。这是古代屈原后裔在国破家亡后流徙四方留下的重要证据。瓜藤谱右上角有一段文字,解释阳和坪(今张家界市永定区阳湖坪)屈氏一脉是明代永乐三年从苏州长寿县迁回到阳和坪创业的。
(2)密藏在棺材里的清光绪《永定屈氏族谱》
该谱书系光绪十一年第三次续修版本,出自大庸永定屈家坊,几经劫难,被屈氏后人屈楚福密藏在祖父母棺材里,至20世纪80年代,才得以重见天日。虽然水渍虫蚀,字却清晰可辨。这是记载屈原直系传承的一份极其珍贵的家谱资料。
该谱共收明清三谱谱序16篇、《祖祠碑》碑文1篇、派序1篇、其他杂文7篇。其中提及屈原7次、三闾大夫8次、灵均6次、正则2次,共23次。里面还有诸多与屈原之父伯庸、先祖屈瑕等人相关的文字。令人玩味的是,《永定屈氏族谱》所收16篇序言及祖祠碑文中,在记述其源流时,没有发现一字提及“秭归”。因为大庸屈谱根本不承认屈原故里在秭归!明、清、民国三朝屈谱都拒绝让虚假的秭归进入屈氏族谱!这与《寻访记》中所载部分谱书强行牵扯秭归为屈氏发祥之地截然不同。早在明、清、民国时期,全国几度大兴修谱之风,由于“秭归说”影响太大,很多屈氏后裔攀龙附凤,生怕不提秭归就不是屈原后代似的。这种身架子(源流)与脑袋(秭归)不能附体的状况,正是不少屈氏族谱的硬伤。
4、屈氏婚俗《告祖词》之证
在大庸民间礼生当中,至今传唱着《乡党应酬》,里面最具史料价值的就是屈原家族婚俗《告祖词》。《告祖词》只有280字,但里面出现了中国古代一批跟大庸息息相关的名人,诸如祝融、炎帝、黄帝、善卷等等,完整记录了从四十二代熊氏庸王到十二代屈氏庸王的政权更迭直至灭亡的全过程,是本文继大宋国史所载屈原故里在大庸潭口里的又一份极其重要的草根文物核心实证!
《告祖词》把古庸国、楚国与屈邑(屈家坊)的历史唱得条理清晰、线索分明。它揭秘的不只是屈氏家族历史,也揭秘了屈氏后庸历史之谜!特别是破译了屈诗《离骚》“朕皇考曰伯庸”中伯庸身份之谜!从口传历史的角度肯定了屈原故里在大庸的事实!
5、屈诗自证
通读屈原诗作,我们会发现,很多都指向南方澧水流域、大庸地域。如《湘夫人》“遗余褋兮澧浦”、《湘君》“遗余佩兮澧浦”,靶向澧水;《大司命》“广开兮天门”剑指张家界之天门山;《东君》“照吾槛兮扶桑”,“扶桑”指沅陵县七甲坪乡扶桑村;《天问》“焉有石林”指张家界三千八百根砂岩峰林;“一蛇吞象”指发生于张家界仙人溪犀牛潭巨蟒食人古史事件;《远游》“闻赤松之清尘兮”中“赤松”即张家界大坪镇人,曾隐居天门山修行......诸如此类一眼即明的诗句,不胜枚举。
除此之外,今张家界有屈乡——阳湖坪乡;屈村——屈家坊村,全市以屈姓为村或为居地达20多个;分布在张家界及附近县的屈原直系后裔达1万多人;屈户近2000户;屈原读书学校——熊馆,校址今存;屈原田产1000余亩,均辟为兰园;屈原后裔墓葬,仅在屈家坊临澧岸一线,就有60多处公墓区;屈原故里历史文化地名及古建筑古遗址,不计其数;屈原诗中故乡地名比比皆是;屈原故里历史人物信手拈来……
大量的国史文献、方志族谱、民间传唱、文人诗作、民俗风情、历史地名、文物实物等等,就如同一纸纸原告超级诉状,无可辩驳地说明一个问题:屈原故里在大庸(潭口里),而不是谣传千年的秭归(乐平里)。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所有的假象都将回归本真!
作者简介:金陵(1972年3月),女,土家族,湖南省张家界市人,吉首大学;硕士研究生。主攻方向为文化人类学。
金克剑(1948年10月),男,土家族,湖南省张家界市人,张家界市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主攻方向为历史学、民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