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流行语“X不了一点”的演变过程与构式特点分析

摘要：构式“X不了一点”是近年新兴网络流行语。本文运用语料，从历时角度探讨了该构式的出现与发展过程，并分析了其构式意义、句法特征和语用功能。研究发现，“X不了一点”以极量否定为核心构式义，能够实现“不能/无法……”和“不想/不愿……”两种具体语义，且具备多种句法功能，并在主观评价、焦点凸显和全量否定等语用功能中表现出高度的表达力。

关键词：“X不了一点”；网络流行语；构式

1. 引言

“X不了一点”起源于大型策略游戏《鹅鸭杀》的网络直播，该游戏以判断对方游戏角色坏人或好人属性为主，在进行游戏复盘时，Gemini（郭家毅）质问wb暖阳相关行为，wb暖阳回以：“你好不了一点”，表达对对方坏人身份判定的笃定，该用法随即使用开来。我们以各类型社交平台为主要观察对象，对近90天数据进行了分析，发现在微博平台的上，“X不了一点”构式的使用指数均达到了10000以上，使用指数环比达到36.09%；在小红书平台上，“X不了一点”构式的平均互动指数达到30000以上，可见该构式已经为广大网民所接受，并转化运用到生活中。

但目前对于这一构式的研究还比较少。目前学者多从语用角度出发，探讨该构式的语用功能，或是对该构式进行解析，并对动因进行探索；也有学者从句法、语义、语用三个角度出发，对该构式进行了全面综合论述。总体来看，对该构式的研究都集中于共时角度和结构本身，对其历时发展的研究相对空缺。

因此我们从微博爬取了最近时间段的包含“X 不了一点”的484条语料，对构式“X不了一点”进行考察，从历时角度对其构式化历程进行探究，再从共时角度分析其构式意义、句法特征和语用功能。

2. “X不了一点”的演变过程

Goldberg（1995）指出：任何语言模式，只要其形式或功能的某些方面不能从其组成部分或其他已存在的结构中严格预测出来，都可以被视作构式。而“X不了一点”的意义已经难以从其组成部分直接推断，且出现频率极高，故而可以看作是一个构式进行研究。

2.1. “X不了一点”构式的产生

构式的浮现主要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语境赋义；一种是错配成型（黄思思 2017：19）。而“X不了一点”浮现的过程两种方式都涉及到了，即既有语境赋义，也有形式错配。

2.1.1. 语境赋义

语境赋义是指构式由于偶然出现在特定语境中而获得意义，这种意义不能从构式的字面义推出（黄思思 2017：19）。如前所述，“X不了一点”构式起源于策略型游戏《鹅鸭杀》网络直播时主播说的一句话“你好不了一点”。听话者从接受“你好不了一点”信息，到理解否定义，需要一定语境进行推理，如：双方处于判断角色身份的游戏情境中→当对方宣称“我是好人”时，主播回应：“你好不了一点”→听话者了解游戏规则并结合游戏互动中的线索→理解否定对方角色属性的语义。可见“好不了一点”的语义来自于直播中特殊语境的赋予。

2.1.2.错配成型

错配成型是指流行语构式突破常规短语结构的句法、语义、语用限制从而获得新奇的特征（黄思思 2017：20）。“你好不了一点”，从正常的语法结构来看，是错误的形式。正确的形式是“你好不了”和“你好了一点”。构式中将否定可能补语结构“好不了”与数量补语结构“好了一点”杂糅在一起，并不是一个规范的形式，却错配成型了一个新构式。

错配成型多是在现有的常规短语结构的基础上形成的。经过分析，笔者认为构式“X不了一点”可能的常规短语结构来源是“一点都X不了”。

从“一点都X不了”到“X不了一点”实际上发生了易位现象。构式“X不了一点”将“一点都X不了”中的“一点”后移至补语位置。在易位后，其语义重点也随之产生了转移。以“一点都好不了”和“好不了一点”为例，易位前语义重点在于强调完全无法实现“好”的状态；易位后语义重点则相对更偏向于表达对“好”的状态的否定态度，但程度上没有前者绝对，带有一定的灵活性和主观调侃意味。

2.2. “X不了一点”构式扩散

构式“X不了一点”在浮现阶段，主要以“好不了一点”表达为主，但随着该构式的进一步扩散，其变项“X”出现了其他形式，如：“吃不了一点”、“学习不了一点”、“绅士不了一点”等，产生了构式变项跨范畴变异。

构式变项跨范畴变异是指流行语构式在扩散过程中，构式变项的句法、语义特征、项间关系或组块间关系发生变化（黄思思 2017：20）。而构式“X不了一点”的变项“X”就出现了句法特征和音节数量上的变化，句法特征方面实现了从形容词到动词、名词的扩散，如“吃不了一点、绅士不了一点”；音节数目上则出现了从单音节到双音节、多音节的扩散，如“学习不了一点、正能量不了一点”。

2.2.1.动词的扩散

变项X从形容词到动词的扩散尤为值得注意。动词进入“X不了一点”构式后，笔者认为存在两种细分情况，如下面例子：（1）补语“一点”在语义上指向“学”这一行为动作；（2）和（3）补语“一点”在语义上则指向了受事“班”和“情绪”。可见（1）和（2）（3）虽然形式一致，但实际语义上存在差别。

（1）我学不了一点。

（2）这班上不了一点。

（3）情绪管理不了一点。

笔者认为，这类语义差别存在的原因是：（1）属于动词是作为独立成分直接进入变项X，故而其语义指向与原型结构保持一致；而（2）和（3）是在吸收了常规短语结构“X不了一点Y”基础上出现的，所表达的语义受到了“X不了一点Y”的影响。在此，我们从变换分析法的角度出发，分别对典型的（2）（3）类例句进行变换。

（4）这班上不了一点→上不了一点班

（5）这肥减不了一点→减不了一点肥

（6）这架吵不了一点→吵不了一点架

（7）情绪管理不了一点→管理不了一点情绪

（8）角色洗白不了一点→洗白不了一点角色

（9）黑板字写不了一点→写不了一点黑板字

经过变换我们不难发现，此类变项为动词的“X不了一点”构式，是将“X不了一点Y”其中的宾语“Y”前置作主语的结果。在“X不了一点Y”中，“一点”作为定语在语义上指向受事“Y”，而在经过变换后，形式上从“X不了一点Y”转变为“X不了一点”，此时被前置的宾语并未进入“X不了一点”构式中，但由于语义未发生变化，故而“一点”的语义指向也并未发生变化。此时的“一点”仍然指向了原有的受事“Y”，也即此时被前置到主语位置的成分。

除此以外，在宾语前置的过程中，构式“X不了一点”也对“X不了一点Y”的语义做出了进一步的规范。在（4）到（6）的例子中，构式“X不了一点”前都需要额外加入表示定指的“这”，但（7）到（9）的例子却不需要。实际上，（7）到（9）的例子中，受事宾语也暗含了[＋有定]的语义特征。（7）中的受事宾语“情绪”应当指说话者本人的情绪，属于定指；（8）中的受事宾语“角色”受到“洗白不了一点”条件的限制，也属于定指；（9）中的受事宾语“黑板字”本身属于定中结构，已经完成对写的字进行了地点上的限制，也属于定指。结合上述论述与从（4）到（9）的例子中可以得出，当“X不了一点Y”进入“X不了一点”构式时，“Y”需要具有[＋有定]的语义特征。

2.2.2.名词的扩散

相较于动词进入变项的复杂变化，名词进入“X不了一点”构式变项时则相对比较简单，多为名词直接进入，但名词也有一定限制。

（10）美拉德不了一点。

（11）正能量不了一点。

在（10）中，“美拉德”是对穿衣风格的描述，指以褐色为主色调的搭配；而（11）中“正能量”是指积极向上的状态。这两个名词都表达了一个特定的概念意义。

（12）绅士不了一点。

（13）商业不了一点。

（12）与（13）中的名词是没有特定概念的普通名词，并不表达特定概念，但仍能进入该构式。但无论哪种名词，在进入构式时，它都带有动态性性特点，表示的意义其实是“具备这个名词所体现的特征”。如“绅士不了一点”，意思是“完全不具备绅士的特征”。从这个角度看，“X”的名词具有[+描述性]。

2.2.3. 音节的扩散

笔者根据收集的语料进行统计后发现，在构式“X不了一点”中，变项“X”在音节扩散的过程中，总体呈现出单音节向双音节、多音节扩散的趋势，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单音节为主，双音节占少数，多音节极少。

通常双音节词更为正式，而单章节词更口语随意。而构式“X不了一点”有很强的口语特点。因此在有同义单双音节词可选的情况下，说话人对“X”的选择更倾向单音节词，如“饿不了一点”的表达，优先于“饥饿不了一点”。

2.3.“X不了一点”构式固化

构式在扩散过程中会逐渐固化，构式的固化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能产性的升高、图式性的升高及组合性的降低（黄思思 2017：22）。

在能产性方面，构式“X不了一点”是在其扩散过程中逐步得到了提高。构式原来以形容词为主（如，开心不了一点），但而后扩散到了名词和动词，并吸收了常规短语结构“X不了一点Y”的用法。“X”可进入的成分增加，其能产性得到了提高。

图式性的升高主要体现在构式“X不了一点”表达的语义小类增加。最初的构式，主要表达对描述事物好坏属性的判断。广泛传播后，这一构式开始表达多种语义小类。如情感态度类的“忍不了一点”、行为能力类的“跑不了一点”等。

构式的组合性降低是指在一个结构中，本可以有一定自由度的某些成分，越来越倾向于使用固定的形式，而没有更多的组合形式。如在原有结构“一点都X不了”中，原有变项“X”自由度更高，能形成更多短语的组合。但易位后“X不了一点”中的变项“X”需要具备诸如[＋有定]或[＋描述性]等特征，难以与更多词组合，构式的组合性降低，且需作为统一的整体来理解。

3.“X不了一点”构式义

从构式的构件来看，构件“不”作为否定副词表示否定义，而构件“一点”则表示数量极小的语义，表示极小量也无法完成，对原本“不”所表达的否定语义进一步深化，表达了全量否定义。对该构式所表达的构式义进行进一步细化分析，可以得出“两种更为具体的语义：不能/无法……”和“不想/不愿……”。

3.1.表示“不能/无法……”

构式“X不了一点”在这种情况下往往表示出于某种原因，陈述对象完全没有能力做到某件事情或者达到某种状态。这种情况通常偏于客观事实的陈述。

（14）开题报告写不了一点

（15）姐冷静不了一点。

两个例子都利用构式表达陈述的对象（通常是说话人）完全没有能力做到某件事或实现某种状态。在（14）中，表达了写报告者完全不能进行撰写的状态；而（15）中表达了主语“姐（我）”完全无法达到“冷静”的状态。

3.2. 表示“不想/不愿……”

相较于第一种构式义的显性表达，第二种构式义则相对隐性。在（16）中，首先通过构式对“上班”这一行为进行了否定，除此以外，还传递出说话人自身“不想上班”的意愿；（17）同样如此，首先通过结构进行了否定，结合上下文语境，还能得出说话人个人“不想动”的意愿。这种情况下，构式否定的表达带有更多的主观性。

（16）这班真上不了一点。

（17）月度最正确的决定，没脑子一热把钱花到健身房去，动不了一点。

研究表明，“一＋量”结构并非表示客观计量，而是用来凸显说话人主观上的感受、态度、评价和意图等。同时，根据收集到的语料统计发现，能进入构式表达主观评价语义的变项“X”往往同时还具备着[＋主观]的特征。

4.“X不了一点”句法功能

构式“X不了一点”在句法层面上承担了多种句法功能，它可以单独成句，作分句、作句法成分的谓语、宾语、补语。我们统计的数量及占比情况是：单独成句10（2%），分句81（17%），句法成分158（31%），其中作谓语166（34%），作宾语112（23%），作补语115（24%）。

4.1. 作谓语

“X不了一点”作为句子的核心成分，常作谓语用来描述主语的行为或状态无法达成某种程度。这种用法在语料中非常常见，通常表达极限否定或无能为力的状态。

（18）现在的电视剧看不了一点。

（19）我发现我开心不了一点。

（18）中，“看不了一点”作为谓语，强调电视剧完全无法吸引观众观看的兴趣；（19）中“我开心不了一点”为小句作宾语。但构式“开心不了一点”作小句的谓语，用于陈述“我”无法感到开心，强调情绪状态的极端。

4.2. 作宾语

“X不了一点”还可以充当句子的宾语，通常用来补充说明动作或行为的对象无法实现某种极限状态。这种用法用作心理或感官动词的宾语，描述了某种主观情绪的感知，突出“X”这种状态无法实现的极限，如：

（20）感觉真的红不了一点。

4.3. 作补语

构式“X不了一点”作为补语时，主要是作状态补语，多用于描述某种行为或状态的程度，常出现在补语标记（如“得”）之后，用以补充说明动作达不到某种极端状态。

（21）累得动不了一点。

（21）中，“动不了一点”作为“累”的状态补语，用于补充说明主体的极端疲惫状态，表达“完全无法动弹”的程度。

4.4. 作分句

构式“X不了一点”还可以在复句中作为分句，常用于转折、因果、递进等逻辑关系之中。

（22）身高是真的高，但帅不了一点。

（23）咖啡都逐渐免疫了，提神不了一点。

（22）“帅不了一点”作为转折复句中的分句，强调“身高”与“帅”的对比关系，对“帅”进行绝对否定。（23）“提神不了一点”作为因果复句中的结果分句，前句表达原因（咖啡免疫），后句说明无法提神的结果。

4.5. 独立成句

除了作为句法成分，“X不了一点”还可以独立成句。这种用法多用于口语中，具有较强的情感表达功能，通过否定来强调某种行为或状态完全无法实现。

（24）学习？学不了一点！

（25）呵呵。热搜看不了一点。

（24）中，构式以独立句的形式出现，通过强烈的语气表达对学习完全无能为力的状态；（25） 中，“看不了一点”以独立成句形式出现，用于表达对某种事件完全没有兴趣的态度。

5.“X不了一点”语用功能

“X不了一点”构式有其独特的表达效果。主要体现在主观评价、焦点凸显、全量否定等方面。

5.1.主观评价

构式“X不了一点”除了能传递否定语义外，还能传递说话人对某事或某行为的情感态度和主观评价，其中，构件“一点”更有强化了说话人的情感态度的作用。而根据说话人主观评价的情感态度，我们可以将其分为积极评价、消极评价和中性评价三种类别。

（26）桥头的面从初中吃到大学，真的腻不了一点。

（27）这微博我看不了一点，脏东西太多。

（28）这个世界没有女孩子转不了一点。

（26）使用“腻不了一点”否定了“腻”的可能性从而突出自己的喜爱之情，表达了积极的感情色彩；而（27）则通过“看不了一点”表达对微博内容强烈不满的感情，凸显出消极的感情色彩；而（28）中则是通过“转不了一点”的表达凸出女孩的重要性，属于中性评价。同时，语料统计可发现，使用构式“X不了一点”时，说话人进行主观评价时多用于表达消极的情感态度。

5.2.焦点凸显

焦点在句子内部和话语中的两个功能特征是突显和对比，而“话题焦点”具有[＋突显][＋对比]的特征。如前所述，该构式是“一点都X不了”易位的结果。在易位的过程中，变项“X”被前置到句首，成为了话题，也是该构式的话题焦点。

（29）自从用了英文配音，中配真是听不了一点。

变项“听”被前置成为焦点，突出了“听”的动作，同时也强调是“听”不了一点中文配音，而不是其他动作。

5.3.全量否定

现代汉语副词系统内部有一批比较特殊的否定极性副词如“决”“毫”“万万”等，其后常紧跟带有否定标志“不”“没有”“非”“无”等的形式，专门用在或倾向于用在否定语境中，而“一点”也属于此类否定极性副词（葛金龙 2012）。在构式“X不了一点”中，否定极性副词“一点”，修饰否定词“不”，以表示完全否定。

（30）赛百味我是品尝不了一点。

（31）再也不刮刮乐了，乐不了一点。

（31）“品尝不了一点”通过“不”和“一点”，对“品尝”进行了完全的否定，强化了否定的彻底性；（32）通过“不”和“一点”，否定“乐”的状态，还传达了对“刮刮乐”的排斥情绪。

6.结语

研究可见，“X不了一点”在语义上以否定义为核心，进一步分化出“不能/无法……”和“不想/不愿……”两种具体构式义。在语法层面，该构式灵活地承担谓语、宾语、补语等多种句法功能，并可作为分句或独立成句使用。在语用功能上，它通过否定极性副词“一点”强化表达，实现主观评价、焦点凸显和全量否定等多重效果，尤其多用于传递消极情感。

致谢

本论文由四川师范大学国际中文教育学院学生昌勉在通讯作者四川师范大学王飞华老师指导下完成，特此致谢。

参考文献

[1]Goldberg， A. E. （1995）. Constructions： A Construction Grammar Approach to Argument Structure. 1st Edi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Chicago， 4.

[2]葛金龙. 汉语的否定极性副词[J]. 汉语学习， 2012， （01）： 46-52.

[3]黄思思， 詹卫东. 网络语言中构式的形成机制初探[J]. 中文信息学报， 2017， 31（03）： 17-24.

作者简介一：昌勉（2003.1- ），女，汉族，四川绵阳人，国际中文教育本科，汉语国际教育。

通讯作者：王飞华（1971.11- ），男，汉族，江西安福，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博士，汉语语法，语言对比。